垂拱四年腊月初三,狄仁杰到了彭泽。
彭泽县在江南道,今属江州浔阳郡,地处长江南岸,背靠大山,面朝一片望不到头的芦苇荡。县治在半山腰上,从洛阳出发走了二十三天,换了三匹马、两辆马车,最后一段路连车都进不去,是雇了两个脚夫抬着轿子翻过山岭才到的。
狄仁杰站在县衙门口,抬头看了看那块匾。
匾上写着"彭泽县衙"四个字,漆已经掉了大半,"县"字只剩半边,"衙"字缺了一角。门前的石狮子少了一只,剩下那只歪着脖子,像在打瞌睡。院墙塌了半截,用竹篱笆凑合着拦着,风一吹,篱笆晃晃悠悠,拦得住鸡鸭,拦不住人。
"这就是彭泽。"他对赶车的老卒说。
老卒咧嘴笑了笑,露出几颗黄牙。"大人,比洛阳差远了。"
"差远了好。"狄仁杰整了整棉袍,迈步进了县衙。
县衙里比外面还破。
大堂的梁上挂着蜘蛛网,案桌缺了一条腿,垫着半块砖头。两边的厢房漏雨,地上摆着盆盆罐罐接水。后院有个小院,是县令的住处,三间瓦房,窗户纸全烂了,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呼呼作响。
县丞姓赵,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瘦得像根竹竿,穿着打补丁的官服,见狄仁杰进来,跪下磕头。
"下官彭泽县丞赵德全,参见县令大人。"
狄仁杰扶他起来。"赵县丞,不必多礼。县里现在什么情况,你跟我说说。"
赵德全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叹了口气。
"大人,彭泽是个穷县。山多地少,种不出什么粮食。百姓靠打鱼、砍柴、编竹器过日子。去年发了大水,冲了下游三个村,今年又旱,稻子只收了三成。赋税交不上,上面催得紧,前任县令——"他顿了顿,"前任县令姓孙,上任八个月,跑了。"
"跑了?"
"跑了。欠了一屁股债,半夜翻墙走的。县里现在连衙役都欠了三个月的饷。"
狄仁杰走到案桌前,用手指抹了一下桌面。手指黑了。
"县里有多少户?"
"在册的,一千二百三十七户。实际——"赵德全苦笑,"实际不到一千户。跑了大半。有的去江州做苦力,有的进了山当流民。"
"狱里有多少人?"
"七个。三个偷东西的,两个打架的,一个欠债的,还有一个……"赵德全压低声音,"还有一个,是去年从岭南流放过来的,叫什么……甄什么的。"
狄仁杰的手停了。
"甄什么?"
"甄全。说是岭南崖州的司户参军,犯了事,流放到这里。但来了没两个月就病死了。"
狄仁杰慢慢转过身,看着赵德全。
"甄全?岭南崖州的?"
"是。大人认识?"
狄仁杰没回答。他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半晌才说:
"不认识。继续说,狱里还有谁?"
赵德全没多想。"就这些。七个。大人,下官先告退,给您收拾住处。"
"去吧。"
赵德全走了。狄仁杰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大堂里,风从破窗里吹进来,吹得蜘蛛网晃来晃去。
甄全。岭南崖州。司户参军。病死了。
来俊臣说甄全"病故"在司刑寺狱中。可赵德全说,甄全被流放到彭泽,死在这里。
两个"病故",两个地方。
狄仁杰闭上眼。他想起那封家书——甄全寄给他的那封,言及岭南瘴疠、流人病死。他当时以为甄全说的是别人。现在看来,甄全说的,是他自己。
他外甥在岭南做官,被来俊臣抓了,逼供,然后"病死"在狱中——或者像赵德全说的,被流放到彭泽,再"病死"在这里。不管哪种,人死了。死人不会说话。
狄仁杰睁开眼,走到案桌前,拿起那半块砖头垫着的桌腿,试了试,稳了。
"来人。"
赵德全从外面探进头来。"大人?"
"去把狱里的卷宗拿来。我要看甄全的。"
"甄全的?他不是早死了吗?"
"死了也要看。"
腊月初四,狄仁杰在县衙后院的小屋里,点着油灯看了一夜卷宗。
甄全的案卷很薄,只有三页纸。第一页是流放文书,写着"岭南崖州司户参军甄全,因私通李唐宗室,谋逆有据,流放彭泽,永不叙用"。落款是垂拱三年八月,盖着刑部的印。
私通李唐宗室。谋逆有据。
狄仁杰冷笑。这罪名,来俊臣用了八百遍了。
第二页是到彭泽的交接文书,写着"垂拱三年十月,甄全到彭泽县羁管,交县衙看押"。看押人是当时的县令孙某人。
第三页是死亡记录:"垂拱四年正月,羁管人甄全病故。无亲属,就地掩埋。棺木由县衙出资购置。"
棺木由县衙出资。也就是说,甄全死的时候,身上没钱,没衣服,什么都没有。一个三十岁的壮年人,从崖州到彭泽,走了半年,到了就病,病了三个月就死。
狄仁杰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没找到任何关于"甄全供出狄仁杰"的记录。没有口供,没有画押,什么都没有。
他合上卷宗,吹了灯。
黑暗里,他坐在床上,听着后山的风声。
来俊臣说甄全供出了他。但甄全的卷宗里,一个字都没有。要么来俊臣的供词是假的——甄全根本没供过;要么甄全的供词被销毁了,销毁的人不想让人看见。
不管是哪种,甄全都是被灭口的。
腊月初五,狄仁杰去了甄全的坟。
坟在县城后面的山坡上,和几个无名尸埋在一起,连块碑都没有。冬天草枯了,坟头只比地面高一点,不仔细看根本找不到。
狄仁杰跪在坟前,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放在坟头上。
"外甥。"他开口,声音哑了,"舅舅来晚了。"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芦苇的腥气。他跪了很久,膝盖疼,但他没起来。
"你寄给我的信,我看了。你说岭南瘴疠,流人病死。你说得对。你自己就是流人,你自己就病死了。"他低下头,"舅舅没保住你。舅舅自己都差点死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你放心。舅舅活着一天,就查一天。谁害了你,谁构陷了舅舅,舅舅一笔一笔,都记着。"
他转身下山。
腊月初六,狄仁杰开始办公。
彭泽县的事比他想象的还多。赋税欠了三年,上面催,下面交不上,形成死结。他翻了旧账,发现前几任县令都在虚报户数,把跑了的人还挂在册上,赋税照收,收不上来就摊派给还在的人。恶性循环,越摊越多,百姓越跑越多。
他叫来赵德全。
"赵县丞,把在册的户数重新核一遍。跑了的不算,死了的不算,活着的才上账。"
"大人,上面要按旧册收税——"
"上面我来说。你只管核。"
赵德全犹豫了一下,点头去了。
狄仁杰又去了趟狱里。七个犯人,他一个一个问。偷东西的三个,是因为饿;打架的两个,是因为争水;欠债的一个,是被人骗了;甄全——甄全已经死了,不问了。
他给偷东西的三个判了轻罚,让他们去修县衙的墙,抵了刑期。打架的两个各打十板子,立了字据,再打就加刑。欠债的那个,他写了封信给债主,说"人我扣着,钱慢慢还,你若逼死他,我拿你是问"。
七天下来,县衙的墙修好了,院里的漏雨补上了,衙役的饷发了半个月——从他自己的盘缠里垫的。
赵德全看着他,眼里多了几分敬意。
"大人,您这样干,撑不了多久。"
"撑一天是一天。"狄仁杰在案桌前写判词,左手还是使不上力,右手写得慢,"彭泽穷,但不能穷得没规矩。有规矩,百姓才信你。百姓信你,才肯留下来。留下来,才有赋税。赋税有了,上面才不找麻烦。"
"大人想得远。"
"不远。"狄仁杰放下笔,甩了甩手腕,"我只是不想白来一趟。"
腊月初十,江州刺史派人来了。
来的人是个录事参军,姓钱,骑着马,带着两个随从,趾高气昂地进了县衙。
"彭泽新县令呢?"
狄仁杰从后院出来,还穿着那件半旧棉袍,左胳膊垂着,没来得及换。他拱手。
"下官狄仁杰,见过钱录事。"
钱录事上下打量他,鼻子哼了一声。"你就是新来的?听说你到了就核户数、减赋税?谁给你的权力?"
"赋税按实有户数征收,是朝廷律法。虚报户数、摊派逃户,是违法。"
"律法?"钱录事冷笑,"彭泽欠了三年赋税,总计一千二百贯。你核了户数,能收上多少?五百贯?剩下七百贯谁补?"
"下官自会向上面呈报实情,请求减免。"
"减免?你当江州刺史是你家开的?"钱录事把一卷文书往案上一摔,"这是催税文书。限你一个月内交齐一千二百贯。交不齐,拿你是问!"
狄仁杰拿起文书,看了一遍,放下。
"钱录事,彭泽今年旱,稻子只收了三成。百姓连饭都吃不上,你让他们拿什么交税?"
"那是你的事。你是一县之令,收不上税,要你何用?"
狄仁杰沉默了一息。然后他说:"好。一个月内,我交五百贯。剩下的,我写奏疏,直接呈给朝廷。若朝廷准减免,你江州不得再追。若不准——"他看着钱录事,"我狄仁杰,以项上人头担保。"
钱录事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个新县令这么硬。
"你……你敢以人头担保?"
"敢。"
钱录事冷哼一声,带着随从走了。
赵德全从旁边冒出来,脸色发白。"大人,五百贯……县衙账上只有三十贯。您拿什么交?"
狄仁杰看着钱录事的背影,嘴角微微一翘。
"三十贯是死的。彭泽的竹子是活的。"
腊月十五,狄仁杰做了一件事——他带着县里会编竹器的十几个匠人,编了三百件竹器:竹篮、竹筐、竹椅、竹灯。然后他派人走水路,运到江州城里去卖。
江州城里富户多,竹器精致,卖得上价。三百件竹器卖了八十贯。
他又带着人上山砍竹子,编了第二批、第三批。到腊月廿八,总共卖了四百二十贯。
加上县衙旧账上的三十贯,五百贯凑齐了。
他把钱装进箱子,派人送到江州。钱录事来收钱时,脸都绿了。
"你……真凑齐了?"
"真凑齐了。剩下的七百贯,奏疏已写好,托人带往洛阳。"
钱录事接过箱子,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
"狄县令,你这竹器生意……倒是个路子。"
狄仁杰没理他。
腊月三十,除夕。
彭泽县衙里,狄仁杰一个人坐在后院的小屋里。桌上摆着一碗米饭、一碟咸菜、半壶酒。他倒了一杯酒,端起来。
"外甥,过年了。"
他把酒洒在地上。
"彭泽不好,但比牢里强。我活着,你死得就不冤。我查着,你就没白死。"
他喝了一口酒,辣得眯了眯眼。
窗外,远处传来零星的爆竹声。彭泽的百姓在过年。县衙里只有他一个人。赵县丞回家了,衙役们也散了。空荡荡的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在风里站着,像在等什么。
狄仁杰放下酒杯,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垂拱四年除夕,狄仁杰于彭泽。外甥甄全之仇未报,来俊臣之账未清。此心不死,此志不渝。"
他把纸折好,塞进袖中。
章末钩子:永昌元年正月初三,一匹快马从洛阳方向奔来,马上的人浑身是雪,手里举着一卷黄帛——是太后懿旨。狄仁杰跪接,展开一看,上面只有八个字:"狄仁杰回京,另有任用。"而同一时刻,来俊臣在司刑寺接到密报:狄仁杰在彭泽查甄全旧案,已找到三个证人。来俊臣把密报撕了,对心腹说:"他回京正好。洛阳的刀,比彭泽的竹子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