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拱四年十一月二十,司刑寺天牢。
狄仁杰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天了。
牢房里没有日头,只有那扇高窗透进来的光。光强了,算白天;光没了,算夜里。他靠在墙角,左手指尖的伤口已经结痂,黑褐色的硬壳子翘着边,碰一下就疼。左肩关节还是脱着,没人给接,他也不问了——问了也是白问。
他瘦了很多。颧骨支出来,眼窝陷进去,胡子拉碴,头发像一蓬枯草。但眼睛还亮着。那双眼睛在黑暗里看着小窗,像两口枯井底下的萤火。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狱卒送饭的脚步——送饭的脚步拖沓,这脚步沉稳,有节奏。
门开了。进来的人不是来俊臣,是李昭德。
李昭德穿着绯色官服,外面罩着狐皮大氅,手里捧着一卷文书。他站在门口,看着狄仁杰,没说话。
狄仁杰慢慢抬起头。"李相。"
李昭德走进来,蹲下身,把文书递过去。"你的案子,我复审完了。"
狄仁杰接过文书,展开。纸上的字他看了很久——不是看不懂,是怕看错。
"……臣李昭德谨奏:狄仁杰一案,经复核,甄全供词前后矛盾,且甄全已死,死无对证。狄仁杰上疏言岭南民瘼,并无涉谋反字句。来俊臣所呈'兴唐'残片,纸墨皆新,显系伪造。臣以为,狄仁杰谋反一案,证据不足,当予开释——"
他念到这里,停了。
"开释?"他抬头,看着李昭德。
"太后朱批还没下来。"李昭德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但我把奏疏递上去了。太后看了,没说准,也没说不准。只说——'再议'。"
"再议。"狄仁杰把文书放下,"李相,这'再议'二字,比'不准'还重。"
"我知道。"李昭德在牢房里踱了两步,这地方太小,三步就到头,"来俊臣不会善罢甘休。他昨天又递了一份奏疏,说在白马寺废墟里找到一页纸,上面写着'岭南甄全'。他想把你的案子和薛怀义的案子并案——说你和薛怀义通过甄全联络。"
狄仁杰闭了一下眼。"甄全已经死了。死人不会说话。"
"来俊臣就是要死人不会说话。"李昭德冷笑,"死人背的锅,比活人背的锅稳当。"
牢房里沉默了一会儿。
"李相,你冒着得罪来俊臣的风险复审我的案子,图什么?"
李昭德看着他。"我不图什么。我只是觉得,大周的天下,不能让一个酷吏说了算。你狄仁杰是天下楷模,你若冤死,百官寒心,谁还替陛下做事?"
他走到门口,回头说:"再等几天。太后在权衡。薛怀义刚死,她心情不好,但也正因为薛怀义死了,来俊臣的刀少了一层顾忌——他现在拿你开刀,就是拿太后开刀。太后不会让他得逞。"
"为什么?"
"因为太后要的是天下归心,不是天下离心。"李昭德推开门,"你等着。"
十一月廿三,紫宸殿。
太后坐在御座上,面前摆着三份文书:李昭德的复审奏疏、来俊臣的并案奏疏、太平公主的密信。
太平的信很简单:"母后,狄仁杰若冤,当释;若真,当诛。但来俊臣的刀,不能越了母后的手。"
太后把三份文书都看完了,然后看向来俊臣。
"来俊臣。"
"臣在。"
"你说狄仁杰和薛怀义通过甄全联络。证据呢?"
"臣在白马寺废墟中找到一页纸——"
"一页纸。"太后打断他,"纸上写了什么?"
"……写了'岭南甄全'四字,还有一行数字,像是暗号。"
"暗号?你解了吗?"
"臣……尚未解开。"
"尚未解开,就敢并案?"太后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来俊臣,你司刑寺的规矩,朕是知道的。先抓人,再审,再审不出就刑讯,刑讯不出就伪造。甄全死了,薛怀义死了,活着的只剩狄仁杰。你要朕信你,拿不出活证,就拿死人的纸来凑数?"
来俊臣跪下。"陛下,臣——"
"朕问你,那页纸,丘神勣烧信的时候,你从灰里捡回来的?"
来俊臣一愣。"臣……是丘神勣的部下报上来的。"
"丘神勣知道吗?"
"……不知。"
太后冷笑。"你连丘神勣都瞒着,就敢拿来呈朕。来俊臣,你的胆子,比你的刀还快。"
来俊臣额头贴地,不敢说话。
太后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转向李昭德。
"李昭德。"
"臣在。"
"你的复审,朕准了。狄仁杰谋反一案,证据不足,着即开释。"
李昭德跪下。"臣……遵旨。"
"但——"太后话锋一转,"狄仁杰不能留在洛阳。"
来俊臣猛地抬头。
"朕命狄仁杰出任彭泽县令,即日离京。"太后站起来,"彭泽在江南道,离洛阳两千里。他去那里,好好做官,将功补过。若再有任何差池——"
她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李昭德叩首。"臣替狄仁杰谢陛下不杀之恩。"
来俊臣跪在地上,拳头攥得咯吱响。
十一月廿五,狄仁杰走出司刑寺天牢。
那天洛阳下了一场小雪。雪不大,星星点点落在他的肩上、头上。他穿着一身旧囚衣,外面裹着李昭德让人送来的一件半旧棉袍。左胳膊还垂着,但他走得稳,一步一步,踩在雪地上,留下两行脚印。
狱门外,李昭德等着他。
"狄公。"
"李相。"狄仁杰站住,拱手。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太久没用过这个动作了。
"太后命你出任彭泽县令。三日内离京。"
狄仁杰点点头。"我知道。"
"彭泽苦寒,地僻民穷。你——"
"彭泽就彭泽。"狄仁杰笑了。那是他入狱以来第一次笑,笑得不好看,但真,"能活着走出去,去哪都行。"
他抬头看了看天。雪还在下,细细的,落在他的睫毛上,化成水。
"李相,替我谢太后。"
"谢她什么?"
"谢她没杀我。"狄仁杰转身,朝洛阳城门走去,"也谢她让我活着走出去——哪怕是去彭泽。"
李昭德看着他的背影,那件半旧棉袍在雪里一晃一晃,越来越小。
十一月廿八,狄仁杰离京。
没有送行的人。没有仪仗。只有一辆破旧的马车,一个赶车的老卒,和狄仁杰一个人。
马车出洛阳东门时,他在车上回头看了一眼。洛阳城在雪雾里,灰蒙蒙的,像一幅没画完的画。明堂的脚手架露出一个尖角,戳在城中央,像一根骨头。
他收回目光,拉上车帘。
"走吧。"
马车颠簸着上了官道,朝东南方向去了。
同一天,来俊臣在司刑寺密室里,把那页"岭南甄全"的残纸又看了一遍。
纸上除了"岭南甄全"四字,还有一行数字:三、七、十一、廿三。他盯着看了很久,忽然明白过来——这是日期。三月七日,是甄全寄信给狄仁杰的日子;十一月廿三日,是狄仁杰被释的日子。
这页纸不是薛怀义的,是甄全的。甄全在岭南写的信,被薛怀义截了,藏在白马寺。薛怀义一死,纸就浮出来了。
来俊臣把纸折好,放进袖中。
"狄仁杰。"他自言自语,"彭泽。两千里。你以为出了洛阳就安全了?"
他走到墙边,拿起笔,在墙上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两个字:彭泽。
章末钩子:十二月初一,沈令仪在铜匦房整理旧档时,发现了一份被遗忘的投书——投书者自称是甄全在岭南的同事,言及甄全生前曾收到一封匿名信,信中威胁他"若敢说出真相,全家灭门"。沈令仪拿着投书,手指发凉:甄全不是病故的。甄全是被人灭口的。而灭口的人,就在洛阳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