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钟声定式与铜锡配比
书名:格物录 作者:火花海洋世界 本章字数:9929字 发布时间:2026-11-22

 

器局作坊的高窗朝东,日头刚过檐,光落在三座铜钟上。沈砚站在钟前,手指拂过其中一座的内壁。铜钟表面布满细小的凹凸,发出沉闷的嗡鸣,与另外两座钟的清脆之声形成鲜明对比。

“这钟是去年换的,声音却像被掐住了嗓子,提举说是不中式。”器局录事张成站在一旁,指着那座声音沉闷的铜钟说道。

沈砚没有抬头,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上面记录着三座铜钟的尺寸和材质:“三座钟的外形尺寸相差不过半分,为何声音如此不同?”

崔守拙拄着拐杖慢慢走近,花白的胡子动了动:“钟声好坏,看的是匠人的手感。这钟我亲自监铸,用的是上好铜料,怎么会不中式?”

“手感”二字让沈砚停了手。他从腰间取出一把小尺,开始测量铜钟的壁厚。第一座钟壁厚三分七厘,声音清脆;第二座壁厚四分二厘,声音沉闷;第三座壁厚三分九厘,声音介于两者之间。

“壁厚不同,声音自然不同。”沈砚在纸上记录下读数。

“胡说!”柳明远从作坊另一端大步走来,“钟声好坏全在铜料好坏,与壁厚何干?我铸了一辈子钟,从未听说过壁厚影响音色!”

柳明远是器局老匠人,负责铜器验收。他伸手重重拍打第二座钟,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听这声音,就知道铜料不纯!”

“柳师傅,您说铜料不纯,可有凭证?”沈砚问道。

柳明远一愣,随即冷笑:“我铸了一辈子钟,还分不出铜料好坏?这铜是从七号门运来的,向来不纯!”

崔守拙皱起眉:“七号门的铜料确实不如往年,但这钟声问题,未必全在铜料。”

沈砚停下测量,将三把尺并排放在案上:“三座钟的外形尺寸相差不过半分,铜料来源相同,为何声音如此不同?问题不在铜料,而在别处。”

他指着纸上的记录:“壁厚不同,声音不同。这中间必有规律可循。”

柳明远嗤之以鼻:“凭几把破尺就想量出钟声好坏?笑话!”

“提举大人到!”随着一声通报,裴敬之在几名随从的簇拥下走进作坊。他身着五品官服,面色严肃,分明是听闻了器局内的争执。

“何事喧哗?”裴敬之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那三座铜钟上。

柳明远立刻迎上前去:“提举大人,沈录事胡乱质疑器局铸钟工艺,说钟声好坏与壁厚有关,而非铜料纯度。这简直是对匠人手艺的侮辱!”

裴敬之转向沈砚:“沈录事,你可有依据?”

沈砚躬身行礼:“下官实测三座钟壁厚,发现声音清脆者壁厚三分七厘,声音沉闷者四分二厘,介于两者之间者三分九厘。虽不能就此断言,但数据似有规律。”

“数据?”柳明远冷笑,“匠人的手感岂是数据能衡量的?我铸了一辈子钟,从未见过靠尺子量出好钟的!”

崔守拙缓缓开口:“提举大人,老夫虽不信尺子能量出钟声好坏,但沈录事的数据确实值得留意。三座钟的壁厚差异明显,声音也相应不同。”

裴敬之把三座钟挨个看过:“器局铸钟向来凭经验验收,从未考虑过壁厚因素。若要改变验收标准,需有充分依据。”

“下官愿做实验证明。”沈砚说。

“实验?”柳明远立刻反对,“铜料珍贵,岂能随意浪费?若因实验导致铜料损毁,谁来担责?”

裴敬之想了想:“此事关乎器局声誉,不可轻率。但若能找到切实依据,也未尝不可。”

柳明远见状,立刻转向沈砚:“沈录事若真有把握,何不用自己的铜料做实验?何必动用官库铜料?”

沈砚没有立即回答,只是看着裴敬之:“下官愿以私人名义承担实验铜料费用。”

“不行!”柳明远抢着说,“器局铸钟用的是官库上等铜料,私人铜料怎能相比?”

裴敬之摆手:“不必争执。沈录事既愿承担费用,准予实验。但实验需当众进行,数据需经复核。”

他转向阿蘅:“阿蘅,你负责复核数据。”

阿蘅从人群中走出,应下:“下官遵命。”

裴敬之站在作坊中央,环视众人:“既然要做实验,当先说清要验什么。沈录事,你认为钟声好坏与什么因素有关?”

沈砚指向三座铜钟:“下官认为,钟声好坏与铜锡配比、壁厚、钟体形状有关。其中,铜锡配比决定音色基调,壁厚影响音质清浊,钟体形状决定音色传播。”

柳明远立刻反驳:“胡说八道!钟声好坏全在铜料纯度,与配比何干?我铸了一辈子钟,从未听说过配比影响音色!”

“配比确实影响音色。”崔守拙出乎意料地开口,“老夫年轻时曾听师父说过,铜锡比例不同,钟声高低有别。只是具体比例,无人能说清楚。”

沈砚继续说道:“下官提议,先固定钟体形状,只改变铜锡配比和壁厚,找出声音变化规律。”

“如何固定形状?”裴敬之问道。

“下官已备好三套钟模,形状尺寸完全相同,仅壁厚不同:三分七厘、三分九厘、四分二厘。”沈砚从一旁取出一叠图纸,“每套钟模可铸造三座钟,分别使用不同铜锡配比:纯铜、铜七锡三、铜五锡五。”

“九座钟?”柳明远惊呼,“这要耗费多少铜料?”

“不多,每座钟重约十斤,共需铜料九十斤。”沈砚说,“下官愿承担全部费用。”

阿蘅应下:“下官已备好记录册。”

沈砚转向众人:“要验的项明白:找出铜锡配比和壁厚对钟声的影响规律。合格标准:声音清脆、持久、无杂音。测量方法:用标准木槌敲击钟体,记录声音持续时间、高低和清晰度。”

“如何判断声音好坏?”柳明远质疑道,“凭耳朵听?主观性太强!”

“有客观标准。”沈砚取出一支竹管,“此为标准音律管,定宫音。钟声若与之相符,即为合格。”

裴敬之摆手:“不必争执。实验数据当众记录,阿蘅复核,若有异议,可当场提出。”

“下官有一问。”柳明远说,“若实验证明钟声好坏与壁厚有关,是否意味着此前验收标准有误?”

裴敬之点头:“验收标准照实验结果改。”

沈砚继续说道:“实验步骤如下:先按三种壁厚铸造三组钟,每组三座,分别使用不同铜锡配比。然后逐一敲击,记录声音特征,与标准音律管比对。”

“如何确保实验条件一致?”裴敬之问道。

“下官已备好标准木槌,敲击力度和位置固定。”沈砚取出一把特制木槌,“每次敲击由同一人操作,保证力度一致。”

柳明远再次质疑:“即便条件一致,声音好坏也是主观判断,如何折算成数?”

“可记录声音持续时间。”阿蘅开口,“声音持续时间越长,说明钟体振动越好,音质越佳。”

“可行。”裴敬之点头,“实验按此进行。沈录事,何时开始?”

“即刻便可。”沈砚答道。

沈砚指挥着工匠们搭建实验台。台子由厚木板制成,表面铺了一层细沙,以减少震动对声音的影响。实验台中央放置着三套钟模,每套三个,分别代表三种壁厚。

“先铸造第一组,壁厚三分七厘。”沈砚拿起图纸,“铜锡配比分别为:纯铜、铜七锡三、铜五锡五。”

两名工匠开始熔炼铜料。炉火熊熊,铜块在坩埚中逐渐熔化。沈砚在一旁记下熔炼时间和炉温变化。

“炉温过高,会影响铜料成色。”他提醒道,“看火色转白便收。”

工匠点头调整风箱,炉火稍减。铜块逐渐熔化,变成亮红色的液体。

“加入锡料。”沈砚取出三份不同比例的锡料,分别标记。

第一份是纯铜,不加锡;第二份是铜七锡三,即七分铜三分锡;第三份是铜五锡五,即五分铜五分锡。

锡料加入后,铜液颜色发生变化。纯铜保持红色,铜七锡三变成浅黄色,铜五锡五则变成金黄色。

“颜色变化正常。”沈砚记录下观察,“铜锡比例越高,颜色越浅。”

铜液完全熔化后,开始浇铸。工匠们小心翼翼地将铜液倒入钟模中。第一座钟模铸造的是纯铜壁厚三分七厘的钟。

“浇铸速度要均匀,避免气泡。”沈砚指导道。

铜液缓缓流入模中,发出滋滋的声响。冷却后,工匠们打开模子,一座小小的铜钟出现在众人面前。

“第一座钟,纯铜,壁厚三分七厘。”沈砚在册子上记录。

接下来的铸造过程有条不紊。六座钟陆续铸成,分别对应三种壁厚和三种铜锡配比。

“现在进行初步检查。”沈砚拿起第一座钟,观察表面,“无气泡,无裂纹,符合要求。”

他敲了敲钟,声音清脆。与之前的三座原始铜钟相比,声音明显不同。

“声音清脆,持续时间较长。”阿蘅在一旁记录,“约持续五息。”

沈砚点点头,继续检查其他钟。第二座钟,铜七锡三,壁厚三分七厘,声音比第一座稍低,持续时间约四息。

第三座钟,铜五锡五,壁厚三分七厘,声音更低,持续时间约三息。

“纯铜声音最高,铜五锡五声音最低。”沈砚总结道,“这与铜的密度有关。”

接下来的测试显示,壁厚对声音也有明显影响。壁厚三分七厘的钟声音最高,四分二厘的钟声音最低,三分九厘的介于两者之间。

“壁厚增加,声音降低。”沈砚记录道,“这与钟体振动频率有关。”

“铜锡配比和壁厚共同影响钟声。”沈砚解释道,“铜锡配比决定音色基调,壁厚影响音质清浊。”

他指向第三组钟,壁厚四分二厘:“这组钟声音普遍较低,尤其是铜五锡五的那座,声音几乎听不清。”

“实验条件虽不同,但规律是相同的。”沈砚答道,“铜锡配比和壁厚对钟声的影响是客观存在的。”

“数据已全部记录完毕。”阿蘅展示记录册,“共九组数据,每组包括声音持续时间、高低和清晰度。”

柳明远凑近查看,突然皱眉:“第三组第二座钟的数据不对,声音持续时间应该更长。”

“下官亲自测量,记录无误。”阿蘅说,“若柳师傅有异议,可当场重新测量。”

柳明远把袖中的算筹攥紧,指节发白,目光却避开那页记录,转去看炉膛里未熄的炭。

沈砚把册子推近:“第三组第二座钟,铜七锡三,壁厚四分二厘,声音确实较低,持续时间也短。这与前两组规律一致。”

“什么规律?”柳明远问道。

“铜锡比例越高,声音越低;壁厚越大,声音也越低。”沈砚解释道,“要获得最佳音质,需平衡铜锡配比和壁厚。”

崔守拙拄着拐杖,把记录册看了又看:“年轻人,你认为最佳配比和壁厚是多少?”

“下官还需分析数据。”沈砚答道,“初步判断,铜七锡三、壁厚三分九厘可能是最佳平衡点。”

柳明远嗤之以鼻:“主观臆测!拿九组称量出来再说!”

“数据确实支持这一判断。”沈砚翻开记录册,“第二组第二座钟,铜七锡三,壁厚三分九厘,声音持续时间最长,约六息。”

裴敬之一直沉默地观察着实验,这时开口道:“实验已初见成效。沈录事的分析有数据支持,可继续验证。但需控制规模,避免浪费。”

“是,提举大人。”沈砚应下。

实验进行到第三天,沈砚正准备铸造更大规模的测试钟时,柳明远突然提出了异议。

“提举大人,”柳明远走向裴敬之,“器局铸钟向来凭经验验收,从未考虑过这些所谓的数据。沈录事的做法不仅浪费铜料,还可能延误工期。”

裴敬之搁下茶盏:“工期延误?”

“年底祭祀需用新钟,若因实验延误,谁来担责?”柳明远质问道。

沈砚立刻回应:“下官可在不影响工期的前提下进行实验。铸造小钟不耽误大钟生产。”

“小钟与大钟铸造工艺不同,结论未必适用。”柳明远反驳道,“沈录事是在浪费官府资源!”

崔守拙拄着拐杖走过来:“老夫认为实验有必要继续。钟声好坏确实与配比和壁厚有关,这是老夫年轻时学过的知识。”

柳明远看了崔守拙一眼,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崔师傅说得对。”裴敬之点头,“实验继续进行,但需控制规模。”

柳明远不甘心失败,又转向沈砚:“沈录事,你如何保证实验条件与实际铸造一致?”

“下官已尽量模拟实际铸造条件。”沈砚答道,“包括熔炼温度、浇铸速度、冷却时间等。”

“冷却时间不同会影响结果。”柳明远指出,“实际铸造冷却时间更长,晶体结构不同。”

“这点下官已考虑。”沈砚取出一张图,“不同冷却时间对铜料结构的影响已有研究。”

柳明远凑近查看,突然皱眉:“这图是你自己画的?有何依据?”

“依据是崔师傅传授的经验。”沈砚答道,“下官将其转化为可测量的定数。”

柳明远嗤之以鼻:“凭几张破图就想推翻匠人几百年的经验?”

“谈不上推翻,只算补充。”崔守拙开口,“经验宝贵,但数据能使其更精确。”

柳明远指尖在钟沿上顿了顿,终究没再开口,只让杂役把座钟挪正。

裴敬之见状,转向沈砚:“实验继续进行,但需在工期内完成。”

“下官明白。”沈砚应下。

第三天下午,实验进行到关键阶段。沈砚准备铸造几座不同配比的钟,进行实际测试。

“需要更多铜料。”沈砚对负责库房的工匠说道,“取五十斤铜料,十斤锡料。”

工匠犹豫了一下:“柳师傅说铜料需提举审批才能动用。”

沈砚皱眉:“提举大人已批准实验,为何还需额外审批?”

“柳师傅说实验规模过大,需再议。”工匠解释道。

沈砚无奈,只能去找裴敬之。提举大人正在处理公务,听到沈砚的汇报后,立刻叫来了柳明远。

“为何阻挠实验?”裴敬之质问道。

“不是阻挠,是控制规模。”柳明远辩解道,“实验已初见成效,无需继续扩大。”

“扩大实验规模是为了获得更准确的数据。”沈砚解释道,“目前试样太少,难以确定最佳配比。”

柳明远冷笑:“你那点铜料能做出什么名堂?我铸了一辈子钟,凭经验就能判断好坏!”

“经验有时会出错。”崔守拙开口,“老夫年轻时也凭经验判断,结果铸出的钟声音不谐。后来才发现是配比问题。”

柳明远盯着崔守拙手里的拐杖,没接这话。

裴敬之摆手:“不必争执。实验继续进行,但需控制规模。取三十斤铜料,六斤锡料,足够完成当前实验。”

柳明远不甘心,却不敢再争,转身出了作坊。

实验继续进行,但柳明远的阻挠分明增加了难度。工匠们开始敷衍了事,铸出的钟质量参差不齐。

“这不行。”沈砚皱眉,“铸钟质量会影响实验结果。”

他亲自指导工匠,确保每一步都符合标准。熔炼温度、浇铸速度、冷却时间,每一个定数都被严格控制。

“铸钟不是儿戏。”沈砚对工匠们说,“每一座钟都会影响实验结果,必须认真对待。”

工匠们见沈砚如此严肃,不敢再马虎。实验逐渐走上正轨,几座测试钟陆续铸成。

“现在进行声音测试。”沈砚拿起一座钟,轻轻敲击。

声音清脆,持续时间约五息。比之前的小钟声音更洪亮,持续时间更长。

接下来的测试显示,不同配比的钟声音确实有明显差异。铜七锡三、壁厚三分九厘的钟声音最好,持续时间最长。

“数据支持之前的判断。”沈砚看着记录册,“铜七锡三、壁厚三分九厘是最佳配比和壁厚。”

实验进行到第五天,几座测试钟已经完成铸造。沈砚决定进行公开测试,邀请裴敬之、崔守拙和器局主要工匠到场。

“今日测试几座不同配比的钟,记录声音特征。”沈砚对众人说道,“测试方法与之前相同,用标准木槌敲击钟体,记录声音持续时间、高低和清晰度。”

测试开始。第一座钟是纯铜、壁厚三分七厘。沈砚用标准木槌敲击,发出清脆的声音,持续时间约七息。

“声音清脆,持续时间长。”阿蘅记录道,“符合预期。”

第二座钟是铜七锡三、壁厚三分七厘。声音比第一座稍低,持续时间约六息。

“声音不如第一座洪亮,但持续时间相近。”阿蘅记录道。

第三座钟是铜七锡三、壁厚三分九厘。声音比前两座更浑厚,持续时间约八息。

“声音浑厚,持续时间最长。”阿蘅记录道,“这是目前最好的记录。”

第四座钟是铜五锡五、壁厚三分七厘。声音较低,持续时间约四息。

“声音较低,持续时间短。”阿蘅记录道。

第五座钟是铜五锡五、壁厚三分九厘。声音更低,持续时间约三息。

“铜锡比例过高确实影响音色。”沈砚点头,“需控制在合理范围内。”

第六座钟是铜七锡三、壁厚四分二厘。声音比第三座稍低,持续时间约七息。

测试结果显示,铜七锡三、壁厚三分九厘的钟声音最好,持续时间最长,达到八息。

“数据表明,铜七锡三、壁厚三分九厘是最佳配比和壁厚。”沈砚总结道,“声音浑厚持久,适合祭祀用钟。”

崔守拙走到实验台前,拿起一座钟听了听:“年轻人,你有把握找出最佳配比和壁厚吗?”

“下官正在寻找规律。”沈砚答道,“目前看来,铜七锡三、壁厚三分九厘的钟声音最好。”

崔守拙点头:“老夫年轻时学过音律,这钟声确实符合宫音标准。”

“崔师傅也认可?”裴敬之问。

“钟声好坏确实与配比和壁厚有关。”崔守拙点头,“这是老夫年轻时学过的知识。只是具体比例,无人能说清楚。”

“实验已见成效。”裴敬之点头,“沈录事的分析有数据支持,可据此制定新的验收标准。”

“下官建议制定《钟声验收定式》。”沈砚取出一张纸,“包括铜锡配比、壁厚、声音标准等。”

“定式内容如下。”沈砚念道,“铜锡配比:铜七锡三;壁厚:三分九厘;声音标准:持续时间不少于七息,音色浑厚无杂音。”

崔守拙点头:“这定式合理,可据此验收。”

裴敬之也点头:“可行。但需在实际铸造中验证。”

“下官建议铸造一座试验钟,按新定式验收。”沈砚提议,“若声音符合要求,即可采用新标准。”

柳明远终于忍不住,转身说道:“提举大人,这定式未经充分验证,怎能贸然采用?”

“实验数据已充分支持。”沈砚说,“九座钟的测试结果一致表明,铜七锡三、壁厚三分九厘的钟声音最好。”

“是,提举大人。”沈砚应下。

实验结束后,沈砚留在作坊整理数据。阿蘅帮忙记录,两人仔细核对每一组数据。

阿蘅欲言又止,只把册子往沈砚那边推了推,指着第三组第二座钟那一行。

沈砚停在第三组那一行:“第三组第二座钟的数据有些异常,声音持续时间比预期短。”

“下官已多次核对,数据无误。”阿蘅答道,“可能是铸造过程中出现了微小差异。”

“需找出原因。”沈砚翻开图纸,“查看铸造记录,是否有异常。”

两人仔细查看铸造记录,发现第三组第二座钟的冷却时间比其他钟短了半刻。

“冷却时间不同会影响晶体结构。”沈砚解释道,“这可能导致声音持续时间缩短。”

“需在定式中加入冷却时间定数。”阿蘅建议道。

“可行。”沈砚点头,“定式需包括所有影响声音的因素。”

他在定式末尾添了一条:“冷却不少于三刻钟,钟模离炉后不得移近风口。”阿蘅把九组数重排一遍,在偏低的两行旁各点了个墨点。沈砚记起柳明远每回听见“七号门铜料”便把话头岔开,吩咐试验钟铸成之前,领料、称量、冷却三步都要两人签名。次日裴敬之批了定式,准铸试验钟。

作坊里,工匠已在备试验钟的料。沈砚到时,把配比、壁厚、冷却三项逐一核过,确认与定式无差。

“铜锡配比:铜七锡三。”沈砚称量铜料和锡料,“铜料七十斤,锡料三十斤。”

工匠们按沈砚的要求备料,每样都过秤。柳明远站在一旁,抱臂冷笑,时不时投来怀疑的目光。

沈砚没有理会柳明远的嘲讽,继续监督准备工作。铜料和锡料按比例称量,炉火调整到合适温度,模具准备就绪。

他敲了敲钟,声音浑厚,约八息。

“声音持续时间八息,符合定式要求。”阿蘅记录道,“音色浑厚无杂音。”

柳明远凑近观察,突然皱眉:“这钟表面有细微裂纹,声音可能受影响。”

“下官检查过,无裂纹。”沈砚说,“只是铸造留下的痕迹,不影响声音。”

柳明远抬手要指那座钟,中途又收回,只把腰间的铜尺横过来,量了量钟口的宽度。

“试验钟已完成,声音符合定式要求。”沈砚向裴敬之汇报,“可据此采用新标准。”

裴敬之点头:“试验钟合式。定式先作试行,祭钟验过再定准。”

试行没几日,七号门的铜料先出了问题。

“提举大人,”柳明远把领料册搁在裴敬之案上,“七号门的铜料质量不稳定,按定式铸造的钟声音可能受影响。”

裴敬之皱眉:“七号门的铜料怎么了?”

“质量不如往年。”柳明远解释道,“含杂质多,影响音色。”

沈砚正好在场,立刻问道:“七号门铜料的具体问题是什么?”

柳明远犹豫了一下:“杂质含量高,具体比例不清楚。”

“需检测铜料成分。”沈砚建议道,“确保符合定式要求。”

柳明远脸色一变:“检测铜料成分?这太麻烦了!”

“麻烦也要做。”沈砚坚持道,“确保铸钟质量。”

铜料检测结果显示,七号门的铜料确实含有较多杂质,不符合定式要求。沈砚建议更换铜料,但柳明远反对。

“七号门的铜料是官府指定使用的,怎能随意更换?”柳明远辩解道,“提举大人,这不符合规定!”

“定式要求铜料纯净,七号门的铜料不符合要求。”沈砚坚持道,“必须更换。”

裴敬之想了想:“七号门的铜料确实不符合定式要求,但更换铜料需上报工部批准。”

“时间紧迫。”沈砚解释道,“年底祭祀需用新钟,若等工部批准,可能延误工期。”

柳明远冷笑:“延误工期谁负责?沈录事吗?”

“下官愿承担责任。”沈砚说,“为求真相,值得。”

裴敬之犹豫不决,不知如何是好。就在这时,崔守拙拄着拐杖走进办公室。

“老夫年轻时学过铜料鉴别,七号门的铜料含杂质多,会影响音色。”崔守拙解释道,“需更换铜料。”

“但需上报工部批准。”柳明远坚持道,“这是规定!”

“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崔守拙开口,“年底祭祀在即,不能因规定而延误。”

柳明远脸色一变,没料到崔守拙竟当众站到对面。抬手指了指窗外,说日头偏了,下组数据要趁亮记。

裴敬之最终决定:“更换铜料,但需记录在案,事后上报工部。”

更换铜料后,新钟铸成,声音持续时间达到八息,符合定式要求。阿蘅把新钟的编号接着往下写,木牌不够,又去取了三块。

午后柳明远领着两名匠人进作坊,要把第三组钟重新称一遍,连钟钮上的铜环也算进去。

“提举大人,”柳明远走进裴敬之的办公室,“这定式虽然解决了钟声问题,但成本太高。铜七锡三的配比比纯铜成本高三成,器局哪有这么多预算?”

裴敬之皱眉:“成本问题确实需考虑。”

“下官建议调整配比,降低成本。”柳明远提议道,“铜八锡二的配比成本更低,声音也不错。”

“声音差不多。”柳明远辩解道,“凭经验判断,铜八锡二的钟声音也很好。”

柳明远伸手在钟壁上敲了一下,声音闷得比预想短,他把手缩回袖里,没敲第二下。

裴敬之想了想:“成本问题需考虑,但质量不能妥协。”

“下官建议寻找性价比更高的配比。”沈砚提议道,“铜七锡三是最佳配比,但或许可以微调。”

“如何微调?”裴敬之问道。

“下官建议做进一步实验,寻找成本与质量的平衡点。”沈砚解释道,“或许铜七点二锡二点八的配比效果更好。”

裴敬之点头:“可行。由沈录事负责进一步实验,寻找最佳配比。”

经过多次实验,沈砚找到了最佳配比:铜七点二锡二点八。声音持续时间七息五厘,符合定式要求,成本比铜七锡三低一成。

新钟铸成后,声音持续时间七息五厘,符合定式要求。沈砚让杂役把炉火压小,等下一批铜料送到再开炉。

隔了一日,柳明远拿来一份旧工部的铸钟则例,指着钟壁厚四分那一条,说定式与祖例不合。

“提举大人,”柳明远从钟架那边转回来,“这定式虽然解决了钟声问题,但工艺太复杂,工匠们掌握不了。”

裴敬之皱眉:“工艺复杂?”

“定式要求严格,工匠们难以掌握。”柳明远辩解道,“这会影响出活快慢。”

沈砚立刻反对:“定式要求严格是为了保证质量,不是故意刁难。”

“工匠们习惯了凭经验判断,不适应这种死板的规定。”柳明远坚持道,“应该简化工艺。”

“工艺不能简化。”沈砚说,“定式有实测为凭,必须遵守。”

柳明远从案上拿起自己那本旧册,翻到铸钟页,又合上,指腹在封皮上按出一道白印。

裴敬之把两本账并排推开:“工艺的事另说,质量不能松。”

“下官建议培训工匠,让他们掌握新工艺。”沈砚提议道,“定式虽复杂,但可以学会。”

“培训需要时间。”柳明远反对道,“年底祭祀在即,哪有时间培训?”

“下官可以亲自培训。”沈砚答道,“短时间内让工匠掌握新工艺。”

裴敬之点头:“可行,由沈录事负责培训。”三日后,工匠已能照定式称量配比、控住炉温,旧做法便停了。

《钟声验收定式》誊成定本,补入冷却与培训两条,存在校房。定式包括铜锡配比、壁厚、声音标准、冷却时间等定数,每一项后头都跟着实测的日子。

裴敬之在器局会议上把定式念了一遍:“先照试行本办,旧例暂存,待年底祭钟验过再废。”

“提举大人,”柳明远开口,“这定式虽然解决了钟声问题,但还有其他因素影响钟声,如模具质量、浇铸速度等。定式无法涵盖所有情况。”

“定式会不断完善。”沈砚说,“目前已涵盖主要影响因素,其他因素可在后续实验中加入。”

柳明远盯住记录册上“四分二厘”那一行,用指甲在桌沿划了一道,终究没提出异议。沈砚把九组数连着定式印成《钟声原理》,发给铸钟工匠,扉页只写一句:每个定数后头都跟着实测的日子与人名。柳明远翻了两页便合上,此后再没拿旧则例进作坊。年底祭祀要用新钟,定式还得当众过一遍。

腊月前的公验设在器局。裴敬之、崔守拙和主要工匠到场,要看按试行定式铸出的样钟能否合式。

柳明远站在一旁,抱臂冷笑:“我倒要看看你这定式能不能经得起检验!”

铸造过程有条不紊地进行。沈砚亲自监督每一步,确保符合定式要求。铜锡配比准确称量,炉温严格控制,浇铸速度均匀,冷却时间充足。

他敲了敲钟,声音浑厚,约七息三厘。

“声音持续时间七息三厘,符合定式要求。”阿蘅记下,“余音稳,没有杂响。”

柳明远嘴唇动了动,最后只吩咐把炉火压小些,别让试片熔得太快。

裴敬之没有当场表态,只在定式草稿上批了“再验”二字,把纸推回案心。

崔守拙没有去听那串数,转身看向柳明远:“柳师傅,你铸了一辈子钟,凭经验判断,这钟声音如何?”

柳明远被点名,看了看崔守拙,又看了看那口钟,半晌才点头:“声音……确实不错。”

“九组钟的读数都对得上。”崔守拙点头,“新定式比旧经验更准确,应予以采用。”

裴敬之把草稿收进袖中:“公验之前,这钟谁也不许动。”

腊月初,祭祀用钟开铸。作坊里,工匠按新定式配料,崔守拙在一旁听着火色,凭经验提醒浇铸的快慢。

他敲了敲钟,声音浑厚,约七息四厘。

“声音持续时间七息四厘,符合定式要求。”阿蘅落笔,“声沉而匀,听不出毛刺。”

柳明远取出随身的小秤,称了称案上那块铜料,记下数,转身放回袖中。

“若工部要旧例呢?”阿蘅问。

三日后复验,钟声仍足七息,裴敬之才在草稿上补了个“准”字。沈砚把九组数推过去:“让他们自己挑一组重验。”

阿蘅把册子转向沈砚,指尖压在壁厚三分九厘那一行上,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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