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风箱鼓铁量
书名:格物录 作者:火花海洋世界 本章字数:8693字 发布时间:2026-11-21

 

器局作坊的清晨,总是先于天亮开始。沈砚站在铁炉前,双手扶着炉壁,感受着余温透过木框传来的热度。作坊里已有十几个匠人忙碌,有人搬炭,有人整理工具,有人检查炉膛。空气里弥漫着炭火的味道,混着金属冷却后的铁腥气。

“沈录事,今日还试炉火?”一个年轻匠人停下手中的活计,问道。

沈砚点点头,目光落在炉旁的三架风箱上。“按昨日的法子,再试一遍。”

年轻匠人挠了挠头:“崔师傅说,加人鼓风就能多出铁,何必这么麻烦地量?”

“量了才知道加多少人合适。”沈砚简短回答,转身走向库房。

作坊一角,阿蘅正低头核对账册。听见沈砚的脚步声,她抬起头:“今日要测鼓风?”

“对。”沈砚从怀里掏出一叠纸,“昨日的数据有些不对,我重算了一遍。”

阿蘅接过纸页,手指点着上面的数字:“这里,三鼓时铁产量比二鼓多了三斤,但四鼓只多了半斤,五鼓反而少了二两。”

“过了这个点,再添力气也是白添。”沈砚说,“三鼓之后,多鼓一息,出铁不见多。”

阿蘅皱眉:“这怎么解释?”

“炉膛有限,风量过大反而会吹散热量。”沈砚解释道,“需要找出最佳鼓风点。”

此时,崔守拙拄着拐杖走了过来,听见两人的对话,哼了一声:“老祖宗传下来的法子,哪用得着这么算?加人鼓风就是多出铁,这是铁理。”

沈砚没辩解,只是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册子:“崔师傅,请看。”

崔守拙接过册子,翻了几页,眉头越皱越紧:“这都是什么?数字,数字,全是数字。”

“昨日试了三种鼓风方式,两鼓、三鼓、四鼓,各做了三炉,记录了每炉的产量、炭耗、时间。”沈砚说,“数据说话,比嘴上争强。”

崔守拙合上册子,摇摇头:“铁是打出来的,不是算出来的。你这套法子,成不了气候。”

沈砚不语,只是指向炉旁:“今日再试,请崔师傅亲眼看看。”

崔守拙哼了一声,拄着拐杖走到一边,看得出不愿再看。

沈砚转身对阿蘅说:“准备记录。”

阿蘅点头,从怀里取出算筹和纸笔:“准备好了。”

沈砚走到炉前,检查炉膛:“炭已备足,矿石也已称量。”

“都准备好了。”年轻匠人回答。

“开始一鼓。”沈砚下令。

两名匠人开始摇动风箱,炉火渐渐旺盛。沈砚拿出一个沙漏,倒转过来:“一刻钟后出铁。”

作坊里安静下来,只有风箱的呼呼声和炭火的噼啪声。沈砚站在一旁,仔细观察炉火的变化。

阿蘅在一旁记录着时间:“一刻已过。”

沈砚点头:“出铁。”

一名匠人打开炉门,用长钳夹出一块铁块,放在砧上。另一名匠人迅速称重,报出数字:“铁重三斤二两。”

阿蘅在纸上记下:“一鼓,铁三斤二两。”

“炭耗多少?”沈砚问。

“炭五斤。”年轻匠人回答。

阿蘅又记下:“炭五斤。”

“继续二鼓。”沈砚下令。

两名匠人加人鼓风,风箱声变大。沈砚再次计时。

一刻钟后,出铁、称重:“铁重四斤七两。”

“炭耗六斤。”年轻匠人补充。

阿蘅记录:“二鼓,铁四斤七两,炭六斤。”

沈砚点点头:“三鼓。”

这次四名匠人鼓风,风箱声震耳欲聋。炉火更旺,几乎要将炉膛照亮。

一刻钟后,出铁、称重:“铁重五斤二两。”

“炭耗八斤。”年轻匠人回答。

阿蘅记录:“三鼓,铁五斤二两,炭八斤。”

“四鼓。”沈砚下令。

六名匠人鼓风,几乎将整个作坊填满。风箱声震耳欲聋,炉火炽热,烤得人皮肤发烫。

一刻钟后,出铁、称重:“铁重五斤四两。”

“炭耗十一斤。”年轻匠人抹了把汗,回答。

阿蘅记录:“四鼓,铁五斤四两,炭十一斤。”

“五鼓。”沈砚下令。

八名匠人鼓风,几乎将整个作坊挤满。风箱声震耳欲聋,炉火炽热,作坊里温度急剧升高。

一刻钟后,出铁、称重:“铁重五斤一两。”

“炭耗十五斤。”年轻匠人气喘吁吁,回答。

阿蘅记录:“五鼓,铁五斤一两,炭十五斤。”

实验结束,作坊里一片安静。只有风箱的余响和炭火的噼啪声。

崔守拙拄着拐杖走到炉前,看着那几块铁:“这铁,质量如何?”

“都合格。”沈砚回答,“但四鼓和五鼓出的铁,杂质较多。”

崔守拙皱眉:“杂质?”

“炉温过高,部分矿石来不及还原就被吹走了。”沈砚解释道,“所以产量反而下降。”

崔守拙沉默了,目光落在沈砚的册子上。

“请看数据。”沈砚翻开册子,“一鼓,铁三斤二两,炭五斤;二鼓,铁四斤七两,炭六斤;三鼓,铁五斤二两,炭八斤;四鼓,铁五斤四两,炭十一斤;五鼓,铁五斤一两,炭十五斤。”

阿蘅补充道:“三鼓时,铁产量最高,炭耗相对合理。四鼓和五鼓,铁产量下降,炭耗却大幅增加。”

崔守拙盯着数据,眉头紧锁:“这……这怎么可能?加人鼓风,铁产量应该才对。”

“不是加人越多越好。”沈砚指着数据,“三鼓时,每斤铁耗炭一斤六两;四鼓时,每斤铁耗炭二斤;五鼓时,每斤铁耗炭近三斤。”

崔守拙沉默了,许久才开口:“这……这老祖宗传下来的法子,难道错了?”

“不是错,是不精确。”沈砚说,“三鼓时,风量正好,炉温适宜,矿石还原充分;四鼓和五鼓时,风量过大,炉温过高,反而吹走了部分热量和矿石。”

崔守拙沉吟片刻:“那……那最佳鼓风是三鼓?”

“对。”沈砚点头,“三鼓时,产量最高,炭耗最低。”

崔守拙叹了口气:“老祖宗传下来的法子,原来也有不灵的时候。”

“不是不灵,是火候没定准。”沈砚纠正道,“三鼓那一炉,炭耗与出铁都摆着。”

崔守拙看着沈砚,眼神复杂:“你这套法子……倒也有道理。”

沈砚没说话,只是翻开新的一页:“明日再试,换一种矿石,看看结果是否一致。”

崔守拙点点头,拄着拐杖慢慢走开。

阿蘅看着沈砚:“崔师傅好像被说服了。”

“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沈砚说,“但至少,他开始怀疑自己的经验了。”

作坊里,匠人们开始收拾工具,准备收工。沈砚站在炉前,看着那几块不同鼓风方式下炼出的铁,心中已有计较。

鼓风与产量的关系,终于能拿数说清了。下一步,是定下鼓风定额。

回到录事房,沈砚立刻开始整理数据。他将五次实验的结果一一列出,计算出每种鼓风方式下的铁产量和炭耗。

阿蘅坐在一旁,复核着数字:“三鼓时,铁五斤二两,炭八斤;四鼓时,铁五斤四两,炭十一斤;五鼓时,铁五斤一两,炭十五斤。”

阿蘅皱眉:“为什么三鼓后,炭耗增加这么多?”

“炭是多添了,铁却没多出。”沈砚把两列数并排一指,“多鼓的那两回,风把炉里的料吹散了些,炭烧得旺,矿倒没炼透。方才与崔师傅说的,就是这一笔。”

阿蘅略一思量:“那……那三鼓就是最佳点?”

阿蘅在纸上记下:“鼓风定额:三鼓。”

沈砚摇头:“还不够。”

“不够?”阿蘅疑惑。

“这只是这一种矿石的结果。”沈砚说,“不同产地、不同品位的矿石,最佳鼓风点可能不同。”

阿蘅恍然:“那……那还需要更多实验?”

“对。”沈砚点头,“明天换一种矿石,再做一次实验。”

阿蘅在纸上记下:“明日实验:不同产地矿石鼓风效果。”

沈砚又翻开另一页:“还有,鼓风方式也很重要。”

“鼓风方式?”阿蘅疑惑。

“同样是三鼓,如果鼓风节奏不同,效果也可能不同。”沈砚解释道,“比如,均匀鼓风和间歇鼓风,效果可能不同。”

阿蘅眼睛一亮:“那……那也可以实验?”

“对。”沈砚点头,“明天先做不同产地矿石的实验,后天做鼓风方式的实验。”

阿蘅在纸上记下:“实验计划:一、不同产地矿样鼓风效果;二、鼓风方式对产量的影响。”

沈砚满意地点点头:“很好。”

阿蘅突然想起什么:“对了,崔师傅今日把那根旧拐杖留在炉边了。”阿蘅说。

“留拐杖?”沈砚抬头。

“他说四鼓那一炉,往后不必再试,让徒弟照三鼓的册子吹风。”阿蘅把炉边那页记录递过去,“他自己在页角添了一笔,写着‘炭一斤六两’。”

沈砚接过来,见那一笔的墨色比旁的新些,字迹却歪,像是握惯了锤子的手写的。他把册子翻回前页,在三鼓那行底下补了个圈。

“崔师傅的手艺,原不该只留在一双手上。”他说,“明日让他徒弟来记一炉,看能不能照册子鼓出同样的数。”

阿蘅把那页夹进待校的一叠里,另取一张空白纸,横列鼓风次数,纵列每斤炭耗,格子先空着。

阿蘅眼睛一亮:“那……那崔师傅的手艺,也可以转化为数据?”

“当然可以。”沈砚点头,“比如火候,可以用试片来量;比如淬火,可以用温度和时间来量。”

阿蘅兴奋地说:“那……那我们可以把崔师傅的手艺都记录下来?”

沈砚把那张纸拉过来,指着一、二两日:“先比这两日,炭多铁少,账就在这一格上。”

阿蘅顿了顿:“那……那以后,新人就不用再靠运气学手艺了?”

“对。”沈砚点头,“有了数据,手艺就可以传承下去,不会因为某个大师傅的离开而失传。”

阿蘅眼中闪烁着光芒:“这……这太好了。”

沈砚看着阿蘅的热情,心中一动:“你愿意帮我一起记录吗?”

阿蘅立刻点头:“愿意!”

“那好。”沈砚翻开新的一页,“从明天开始,我们一起做实验,记录数据。”

阿蘅兴奋地拿起笔:“好!”

第一日收工时,炉膛里的余炭还红着。阿蘅把一鼓到三鼓的出铁数并排抄在册上,末尾一格空着——风箱换人的那一鼓,数还没记。

第二天一早,沈砚和阿蘅带着不同产地的矿石来到作坊。刚到作坊门口,就被柳明远拦住了。

“沈录事,今日实验暂停。”柳明远面无表情地说。

沈砚皱眉:“为何?”

“提举有令,今日作坊要清理场地,暂停所有实验。”柳明远说,“工料已收回,明日再来。”

沈砚看向阿蘅,阿蘅微微摇头,表示不知情。

“提举为何突然下令?”沈砚问。

“这是提举的决定,无需解释。”柳明远冷冷地说,“请回吧。”

沈砚沉默片刻,转身离开。阿蘅紧随其后。

回到录事房,沈砚坐在桌前,眉头紧锁。

“柳明远是裴敬之的人,一望便知是在阻挠我们的实验。”阿蘅说。

“裴敬之为何要阻挠?”沈砚问。

“恐怕是因为我们的实验揭露了前任提举的贪腐问题。”阿蘅分析道,“他不想让更多的真相浮出水面。”

沈砚点头:“看来,我们需要另想办法。”

“什么办法?”阿蘅疑惑。

“自己造实验台。”沈砚说,“器局库房应该有材料。”

阿蘅眼睛一亮:“我们可以自己做一个简易的鼓风实验台?”

“对。”沈砚点头,“不需要太大,能测试不同鼓风方式对产量的影响即可。”

“那……那需要什么材料?”阿蘅问。

“铁管、风箱、炉膛、砝码、秤。”沈砚一一列举,“库房应该都有。”

“我去找。”阿蘅起身,“你先画个图样。”

沈砚取出纸笔,开始绘制实验台的图样。这是一个简易的鼓风实验台,由一个小型炉膛、一个风箱和几根铁管组成,可以测试不同鼓风方式对产量的影响。

半刻后,阿蘅回来了,带着所需的材料。

“库房说,这些材料可以借用,但需要登记。”阿蘅说。

“登记吧。”沈砚点头,“我们尽快完成实验。”

两人开始动手制作实验台。沈砚负责组装炉膛和风箱,阿蘅负责记录和称重。

“这个风口需要调整。”沈砚指着炉膛的一个开口,“风量太大,会影响实验结果。”

阿蘅递过一把小锤:“用这个调整。”

沈砚接过锤子,小心翼翼地敲打风口,直到风量适中。

“这样应该可以了。”沈砚说,“开始测试。”

阿蘅点头,取出算筹和纸笔:“准备好了。”

沈砚点燃炉火,开始一鼓测试。两名匠人摇动风箱,炉火渐渐旺盛。

一刻钟后,出铁、称重:“铁重一斤六两。”

阿蘅记录:“一鼓,铁一斤六两。”

“继续二鼓。”沈砚下令。

两名匠人加人鼓风,风箱声变大。

一刻钟后,出铁、称重:“铁重二斤三两。”

阿蘅记录:“二鼓,铁二斤三两。”

“三鼓。”沈砚下令。

四名匠人鼓风,风箱声震耳欲聋。

一刻钟后,出铁、称重:“铁重二斤八两。”

阿蘅记录:“三鼓,铁二斤八两。”

“四鼓。”沈砚下令。

六名匠人鼓风,风箱声更大。

一刻钟后,出铁、称重:“铁重二斤九两。”

阿蘅记录:“四鼓,铁二斤九两。”

“五鼓。”沈砚下令。

八名匠人鼓风,风箱声震耳欲聋。

一刻钟后,出铁、称重:“铁重二斤七两。”

阿蘅记录:“五鼓,铁二斤七两。”

实验结束,沈砚看着记录册,眉头微皱。

“过犹不及,这个理仍在。”沈砚说,“三鼓时出铁最多,四鼓、五鼓反倒下来了。”

阿蘅点头:“看来,这个简易实验台也能验证我们的假设。”

“对。”沈砚点头,“这层关系,如今拿数说得清了。”

阿蘅突然想起什么:“不同产地的矿石,效果可能不同。”

“对。”沈砚点头,“我们需要测试不同产地矿石的鼓风效果。”

“但柳明远已经扣走了工料。”阿蘅说,“我们无法获得更多矿石。”

沈砚沉思片刻:“或许,我们可以用矿样代替。”

“矿样?”阿蘅疑惑。

“对,库房应该有各种矿样。”沈砚解释道,“虽然量少,但可以测试不同产地矿石的特性。”

阿蘅眼睛一亮:“这是个好主意。”

“明天我去申请矿样。”沈砚说,“同时,我们还需要测试不同鼓风方式的效果。”

“鼓风方式?”阿蘅疑惑。

“均匀鼓风和间歇鼓风,效果可能不同。”沈砚解释道,“比如,均匀鼓风一直保持风量,间歇鼓风则是有节奏地鼓风。”

阿蘅眉心微动:“那……那也需要实验?”

“对。”沈砚点头,“明天先做不同产地矿样的实验,后天做鼓风方式的实验。”

阿蘅又补一条:“矿样先按产地分篓,鼓风时辰各记一册,免得回头对不上。”

沈砚把册子接过来,就着灯看了一行:“记对了。”

阿蘅突然想起什么:“对了,崔师傅今天一直在看我们做实验。”

“是吗?”沈砚抬头。

“他看了数据后,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手上的东西要写得下来’。”阿蘅回忆道。

沈砚笑了:“这是崔师傅的口头禅。”

“什么意思?”阿蘅疑惑。

“意思是,手艺要能写下来,才能传承下去。”沈砚解释道,“崔师傅终于明白数据的重要性了。”

阿蘅把六日的炭耗数并排抄在一张纸上,笔尖在第三日那一行停了停。

“对。”沈砚把炭笔递给她,“今日先记这三鼓。”

阿蘅把笔攥紧了些:“那往后就不必全靠记性了。”

阿蘅立刻点头:“愿意!”

阿蘅兴奋地拿起笔:“好!”

第二日过午,日头把作坊晒得发闷。崔守拙把风箱换了个角度,出铁比昨日多了半斤,可铁水里的渣也多了。两人蹲在炉边拣了半天渣,谁也没先提该记哪一笔。

第三天一早,沈砚来到裴敬之的提举房。

“提举,我需要申请矿样。”沈砚说。

裴敬之抬起头:“矿样?做什么用?”

“测试不同产地矿样的鼓风效果。”沈砚解释道,“这对制定鼓风定额很重要。”

裴敬之沉思片刻:“矿样可以给你,但只能用库房里的旧样。”

“旧样?”沈砚疑惑。

“对,都是以前剩下的矿样,质量参差不齐。”裴敬之说,“但足够你做实验了。”

“谢谢提举。”沈砚点头。

裴敬之摆摆手:“去吧。”

沈砚来到库房,柳明远已经在那里等着。

“沈录事,提举允许你使用旧矿样。”柳明远面无表情地说,“但只能用这些。”

柳明远指向角落里的一堆矿样,看起来确实有些陈旧。

“这些够用吗?”沈砚问。

“够不够是你的事。”柳明远冷冷地说,“我只负责给你。”

沈砚不再多言,开始挑选矿样。他仔细检查每一块矿样,记录下它们的产地和外观。

“这些矿样没有编号,很难追踪来源。”沈砚说。

“这是旧样,哪来的编号?”柳明远嘲讽道,“你太较真了。”

沈砚没说话,继续挑选矿样。他选了三块不同产地的矿样,准备带回作坊。

“这些就够了?”柳明远问。

“暂时够了。”沈砚点头,“不够再来取。”

柳明远把矿样袋口的绳结紧了紧,转身离开。

沈砚带着矿样回到作坊,阿蘅已经在那里等候。

“拿到矿样了?”阿蘅问。

“拿到了,但都是旧样,没有编号。”沈砚说,“我先给它们编号。”

沈砚取出纸笔,开始为矿样编号:“一号矿样,临江县产;二号矿样,朔州产;三号矿样,海州产。”

阿蘅点头:“这样记录起来方便。”

“开始实验。”沈砚说,“先测试一号矿样。”

他将一号矿样放入炉中,开始一鼓测试。一如昨日,记录下产量和炭耗。

然后是二鼓、三鼓、四鼓、五鼓,每种鼓风方式都做了三炉,记录下详细数据。

接着是二号矿样,同样的实验过程。

三号矿样,同样的实验过程。

一天下来,沈砚收集了大量数据。回到录事房,他和阿蘅开始整理数据。

“一号矿样,三鼓时产量最高;二号矿样,四鼓时产量最高;三号矿样,三鼓时产量最高。”阿蘅一边核对数据,一边说。

沈砚点头:“不同产地矿样,最佳鼓风点不同。”

“那……那鼓风定额就不能统一了?”阿蘅疑惑。

“可以统一,但要根据矿样种类来定。”沈砚解释道,“比如一号矿样,鼓风定额是三鼓;二号矿样,鼓风定额是四鼓;三号矿样,鼓风定额是三鼓。”

阿蘅在纸上记下:“鼓风定额:根据矿样种类定。”

沈砚又翻开另一页:“还有,鼓风方式也很重要。”

“鼓风方式?”阿蘅疑惑。

阿蘅眼睛一亮:“那……那也可以实验?”

“对。”沈砚点头,“明天做鼓风方式的实验。”

阿蘅在纸上记下:“明日实验:鼓风方式对产量的影响。”

第三日借矿样回来,天已擦黑。沈砚把三种矿各称一份摆在案上,最轻的那一堆颜色发灰,和前两日炉里出灰白断口的那批对得上。他把这堆单独挪到窗下。

第四天,沈砚和阿蘅来到作坊,测试不同鼓风方式对产量的影响。

崔守拙也来了,应是对今天的实验很感兴趣。

“今天试鼓风方式?”崔守拙问。

“对。”沈砚点头,“看看均匀鼓风和间歇鼓风,哪种效果更好。”

崔守拙想了想:“鼓风方式确实可能影响产量。”

“所以需要实验。”沈砚说,“把六日的出铁数摆出来看。”

崔守拙没再反驳,只是站在一旁,看着沈砚准备实验。

沈砚将矿样放入炉中,开始均匀鼓风实验。一如前两日,记录下产量和炭耗。

然后是间歇鼓风实验,同样的过程。

“均匀鼓风,铁二斤八两,炭八斤;间歇鼓风,铁三斤一两,炭七斤。”阿蘅一边核对数据,一边说。

沈砚点头:“间歇鼓风产量更高,炭耗更低。”

“为什么?”阿蘅疑惑。

“均匀鼓风,炉温一直较高;间歇鼓风,炉温有高有低,矿样有更多时间还原。”沈砚解释道,“所以间歇鼓风效果更好。”

阿蘅恍然:“那……那鼓风定额应该是间歇鼓风?”

“对。”沈砚点头,“但间歇鼓风的具体节奏也需要实验确定。”

阿蘅在纸上记下:“鼓风方式:间歇鼓风,节奏待定。”

沈砚没抬头,指尖在第三日那行上点了一下:“这一笔留着。”

“是吗?”沈砚抬头。

沈砚笑了:“这是崔师傅的口头禅。”

“什么意思?”阿蘅疑惑。

阿蘅没接话,只把册子翻到空白页,横着画了六格。

“正是。”沈砚指了指册上那六格,“一格一日,别混了。”

阿蘅低头看着自己抄的那一页,轻声说:“原来能写下来。”

阿蘅立刻点头:“愿意!”

“那好。”沈砚翻开新的一页,“从明天开始,我们一起记录崔师傅的手艺。”

阿蘅兴奋地拿起笔:“好!”

第四日换了两名匠人摇箱。头一鼓的出铁数比昨日高出三成,第二鼓却又落回原处。阿蘅把两鼓的时辰各记一遍,抬头看摇箱的人,没说话。

第五天,沈砚和阿蘅带着记录本来到崔守拙的工作坊。

“崔师傅,我们想记录您的手艺。”沈砚说。

崔守拙点点头:“好啊,你们想记什么?”

“从炼铁开始,每一步都记下来。”沈砚说,“比如,火候怎么看,矿样怎么选,鼓风怎么掌握。”

崔守拙沉思片刻:“好,我教你们。”

接下来的几天,崔守拙耐心地教导沈砚和阿蘅炼铁的每一步。沈砚将每一步都详细记录下来,包括火候、矿样、鼓风等关键点。

阿蘅在一旁复核数据,确保记录准确。

一天下来,两人记录了大量信息。回到录事房,他们开始整理记录。

“崔师傅说,火候要‘看铁色’,铁红时正好。”阿蘅一边核对记录,一边说。

沈砚点头:“但我们用试片测,铁红时,试片刚好熔。”

阿蘅恍然:“原来‘看铁色’就是测温度。”

“对。”沈砚点头,“经验描述的是现象,数据描述的是本质。”

阿蘅抬眼望了望炉口,没再说话,只把册子往沈砚那边挪了挪。

沈砚合上册子:“就这么记。”

阿蘅突然想起什么:“对了,鼓风定额已经确定了。”

“对。”沈砚点头,“根据矿样种类和鼓风方式,确定了最佳鼓风点。”

阿蘅在纸上记下:“鼓风定额:一、按矿样种类定;二、采用间歇鼓风,节奏三停一。”

沈砚翻开另一页:“还有,鼓风定额将成为器局验收标准的一部分。”

“验收标准?”阿蘅疑惑。

“对。”沈砚解释道,“以后验收铁器,不仅要看式样,还要看是否符合鼓风定额。”

阿蘅恍然:“这样,就能确保铁器的质量了。”

“对。”沈砚点头,“数据说话,才能确保质量。”

阿蘅取过算筹,把三鼓那一列重算了一遍,筹码在案上排成两行。

阿蘅眼睛一亮:“那……那以后,器局的验收标准都会改成数据标准?”

“对。”沈砚点头,“这是我们要办成的事。”

阿蘅兴奋地说:“那……那我们就能改变整个器局了?”

“对。”沈砚点头,“一步一步来,改变正在发生。”

第五日崔守拙带着自己的记录本过来,本子上按鼓次画了竖格,一格一笔,比器局的册子还细。两人把两份记录对着核了一晚,核出三处对不上的数,都在换人那一鼓。

第六天,沈砚和阿蘅带着整理好的记录来到崔守拙的工作坊。

“崔师傅,这是我们整理的记录。”沈砚说。

崔守拙接过记录本,翻了几页,眉头渐渐舒展:“好,好,这比我想象的还要详细。”

“每一步都记录下来了。”沈砚说,“包括火候、矿样、鼓风等关键点。”

崔守拙点点头:“手上的东西要写得下来,这样才能传承。”

沈砚笑了:“您终于明白了。”

崔守拙顿了顿:“是啊,数据比经验更可靠。”

阿蘅在一旁听着,眼中闪烁着光芒。

“以后,新人就可以按照这些记录学手艺了。”崔守拙说,“不用再靠运气了。”

崔守拙叹了口气:“我这一辈子,都在琢磨怎么炼出好铁,却没想到,最好的方法是把经验写下来。”

“不是最好的方法,是最可靠的方法。”沈砚纠正道,“经验是宝贵的,但数据是客观的。只有将经验转化为数据,才能传承下去。”

崔守拙点点头:“你说得对。”

沈砚翻开记录本:“还有,鼓风定额已经确定了。”

“鼓风定额?”崔守拙疑惑。

“对。”沈砚解释道,“根据矿样种类和鼓风方式,确定了最佳鼓风点。”

崔守拙翻到鼓风定额那一页,仔细看了看:“好,这样以后炼铁就有章可循了。”

“对。”沈砚点头,“鼓风定额将成为器局验收标准的一部分。”

崔守拙略一思量:“这样,往后验收就有据可依了。”

“对。”沈砚点头,“鼓风定额这一栏,往后验收要照着填。”

崔守拙突然笑了:“看来,我这老头子,也要跟上时代了。”

沈砚和阿蘅对视一眼,都笑了。

录事房里,沈砚把六日的册页按顺序摞好,最上面那一页只写了半行,另一半留白。

第六日的出铁数比第一日多了三成,风箱却还是那两架。崔守拙把六日的数按鼓风次数排开,指着第四日那一行:“这一日换了人摇箱。”沈砚抬眼,作坊门口空着,方才还站在那儿的人不知什么时候走了。阿蘅把册子翻回第一页,在页角补了个记号:换人不记名,往后数就对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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