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子又推了一单到他眼前。
上一张单子结清,返还的那一分让受理分喘了口气。临吊销的线还压在头顶,没退远,只松了半步。他点开新单。石水生,第143个,渡口船工,二级,外溢中。死因一栏只有四个字:夜渡落水。执念栏更短,短到不像一句话:把最后一班船,渡给那个总错过船的赶路人。
他合上手机。渡口在城西的河湾,他认得路。多年前历史单里那一行没闭环的受理人,出事的街叫长亭路,也挨着一条河。他没往下想,只是喉头动了一下。
河湾这天没有风。
水泥岸被日头晒了一整天,到夜里还留着温吞的热。陈木踩上去,脚底先是暖,再往前是湿的。退潮留下的水痕没干透,踩下去微微陷。空气里有淤泥的腥,混着柴油和缆绳上那股沤烂的草味。对岸的灯一盏盏亮起来,倒映在河面,被水波拉成抖动的条。
码头边的横渡小船在动。不是水推的。
缆绳自己绷紧,麻股的纤维吱呀作响,像有人在水下往上拽。船身左右晃,船头一下下磕着岸石,木头发闷的声响在空码头传得很远。甲板上积着的水自己往中间聚,又自己退开,露出青黑的木纹,湿得发亮。
陈木蹲下,抓住那根缆绳。劲很大,手心里勒出一道红。他绕过缆桩,打了个死结,把那股往外挣的走时压回去。船停了。晃动的余势顺着缆绳泄进桩里,绳身慢慢松,贴回木桩的纹路。
外溢的走时被他压回。石水生的念还钉在码头。船工守这条线几十年,最后一班没渡成,人栽进河里,那股念就盯着河对岸,等一个总也不上船的人。陈木不消除它。他只拦灾。缆绳再绷,他再系;船再晃,他再压。死者的念照旧在,现实里少了一个船工的损失,受理单背着。
他坐到船头,等。
夜里十点过后,对岸的灯一盏盏灭。河面暗下来,只剩远处桥上的路灯在水里拖出几道黄。蚊虫绕着他耳边飞,他挥了两次,不去管。手机屏幕亮过一次,是池子的提醒,他按灭。他把手揣进袖子。夜里的水汽往骨头里钻,码头空得只剩他和那条不肯安静的船。
赶路人来了,是十点四十。那人从堤坡上走下来,背个旧布包,鞋底踩着碎石,声音很慢,一步一拖。他站到岸上,先看了很久的船,又看陈木,像在确认这船是不是真的还在这儿,是不是真的还肯等他。
"还有船?"他问。
"最后一班。"陈木说。
那人上了船。布包压在膝头,他坐得拘谨,背挺着,脚并得很齐,像是习惯了在岸上等,又总等不到。陈木解缆,竹篙一点,船离了岸。
刚离岸三丈,缆桩那边又传来吱呀一声。系好的缆绳在桩上自己绞紧,船尾猛地一摆,差点把那人晃倒。陈木回头,一脚踩住乱动的绳,弯腰重新绕了两圈,压住那股又冒头的走时。船稳了。甲板上的水重新聚起,又被他靴底抹开。
"这船……"赶路人开口,又咽回去。
"老毛病。"陈木说。他没解释。外溢的船自己晃,他压回就是,不用让活人知道底下是什么。
河水凉。篙子探下去,前半截没入,够不到底。他一下一下撑,篙尖咬住水下的泥,船贴着水面走,没什么声。对岸的轮廓从暗里浮出来,石阶、拴船的铁环、坡上的野草,一样样近了。那人一直没说话,手搭在布包上,望着河面,像望着一条他走过很多遍却总差一步的路。
跳板搭上石阶,船停稳。那人站起来,布料摩擦船板的声音很轻。他踩上石阶,走了两级,又回头。
"多亏你这趟。"
陈木点头。船工的念落了地。最后一班,渡给了那个总错过的人。
回声不止这一句。那人往上走的时候,脚步慢下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身后的河听:"我前几回都赶不上。末班总在我刚到堤坡的时候就走。我在厂里上夜班,交了班往这儿跑,回回差那么几分钟。今夜我以为又得留岸上,蹲一宿。"
陈木把船撑回原处。篙子抵住岸,船靠回去,缆绳绕回缆桩,他系紧。船头那盏马灯摘下来,挂回桩边的铁钩。石水生夜里摆渡用的那盏,灯油早干,玻璃罩蒙了灰,铁的提手生了锈。遗物归了位。
他踩着甲板下来,脚底一片湿凉,像刚从水里捞起的木板贴着脚心,凉意顺着脚掌往上爬了半寸。是石水生的念渗过来的触感,轻,离老赵说的百分之百还远。他没深究,把裤脚撸下来,水痕在鞋面上洇开一小片。
手机在兜里震。
他掏出来。池子边上,锦绣苑7号楼那行等级旁边,系统新弹了一条提示,白底黑字:建议移交上级。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两秒。移交上级,意味着这条线往上还有一层接手的人,他够不到,也从不曾见过。锦绣苑从扩散到蔓延,半条街贴了封条,如今系统自己开了口,要往上报。他不知道那一层叫什么,做什么,只觉得这条河之外,还有更大的河,有他够不着的岸。
他关掉界面,把石水生的单子点办结。受理分返还,暂押的那笔回来了,临吊销的线又退后半步。
河湾静下来。对岸的灯全灭了,河面黑沉沉的,只剩水拍岸的轻响。陈木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走下堤坡。背后那艘小船静静系在桩上,马灯不亮,缆绳不晃。
石水生的念还钉在码头,等的人已经渡过去了。
翻到前头。周宁,第一百零六个,二级,外溢中,剩余 22 小时。三件套,两件半。陶守拙,第125个,二级,外溢中,剩余 63 小时。三件套,两件半。柳凤仙,第126个,二级,外溢中,剩余 57 小时。三件套,两件半。毕建国,第127个,二级,外溢中,剩余 52 小时。三件套,三件。苑小雨,第128个,二级,外溢中,剩余 47 小时。三件套,两件半。谭志远,第129个,二级,外溢中,剩余 43 小时。三件套,三件。裘守义,第130个,二级,外溢中,剩余 38 小时。三件套,两件半。阿翘,第131个,二级,外溢中,剩余 34 小时。三件套,三件。宫万山,第132个,二级,外溢中,剩余 29 小时。三件套,三件。苏静仪,第133个,二级,外溢中,剩余 25 小时。三件套,两件半。薛长庚,第134个,二级,外溢中,剩余 21 小时。三件套,三件。何顺,第135个,二级,外溢中,剩余 17 小时。三件套,三件。林淑芳,第136个,二级,外溢中,剩余 14 小时。三件套,两件半。郑铁生,第137个,二级,外溢中,剩余 11 小时。三件套,三件。罗月娥,第138个,二级,外溢中,剩余 8 小时。三件套,两件半。方致远,第139个,二级,外溢中,剩余 16 小时。三件套,三件。田根发,第140个,二级,外溢中,剩余 12 小时。三件套,两件半。韩立春,第141个,二级,外溢中,剩余 9 小时。三件套,三件。孟宪文,第142个,二级,外溢中,剩余 15 小时。三件套,两件半。石水生,第143个,二级,外溢中,剩余 11 小时。三件套,三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