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木的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屏幕上弹一行小字:受理单 047910-142 办结,返还受理分 1 分。
红色的那一栏往上挪了一格。前头几单扣得狠,临吊销的线一直压在他头顶,这会儿像有人从肩上卸下一小块砖。他没敢把那口气松得太明显,指腹在屏幕边沿按了一下,又按一下,确认那 1 分真的进了账,才把手机扣回兜里。最近这阵子,他的分都是往下掉的,难得有一回往回走。池子里还压着十几单没接的,每接一单都像往悬崖边上再挪半步,可这回是返还,他手指在屏幕边上敲了两下,像是给自己记一笔。
池子里这单标着孟宪文,第 142 个,二级,外溢中。死者男,理发师,死因是理发椅电路意外。陈木点进去,受理人栏空着,他把自己的工号钉上去,那行字从灰变亮。
执念写得短:给一位总来剪发的孤老理发。备注补了一行小字,老人临终前想整齐些。
陈木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老主顾,孤老,总来。这种人不在了,单子多半卡在回声上。他没多想,按了受理,转身往老城区走。老城区这一片他跑过不少单,巷子都熟,闭着眼也能摸到孟记的门。巷口的风有点凉,他把外套领子竖起来。那 1 分的分量很轻,可他胸口那块压了许久的硬东西,到底松了一线。
理发店在一条窄巷里,招牌掉了一半漆,"孟记理发"四个字只剩"孟记"清楚。卷帘门半拉着,里头没点灯。陈木掀开门帘进去,一股发胶混着旧毛巾的水汽味扑过来,凉的。墙上的镜子蒙了灰,照出他半张脸,身后那把椅子还在微微晃,像是有人刚从上面下来。椅边搭着条白围布,边角洗得发毛。他看着那条围布,忽然想起母亲生前也常去巷口那家理发店,长亭路,喉头动了动,又压下去。这单跟长亭路没关系,他告诉自己。
椅子在转。
不是人坐上去带的那一种。空着的理发椅自己慢慢打着旋,皮垫上的头枕跟着晃,底盘的滑轮在地砖上蹭出细响。靠墙那排剪刀自己开合,咔,咔,咔,像有人捏着柄在试手劲。地上落了几缕灰白头发,不知是哪天剪下来的,沾着灰。
陈木走过去,伸手按住椅背。椅子还在往他手上顶,电机在底下闷闷地响,像不甘心停。他摸到侧边的闸刀,往下压到底,转劲一松,椅面慢慢定住。剪刀还在一张一合,他一把攥住刃口后头的关节,指节用了点力,那开合慢下来,最后并拢,不动了。他松开手,掌心沾了一层薄灰。
他没去碰别的。椅子停了,剪刀合了,外溢的劲头被他压回那把椅子里面。孟师傅的念还在,只是不往外漏了。陈木只拦灾,不消除,这点他一直清楚。停了的是椅子和剪刀,停不了的是人走以后还留着的想头。
空的理发椅慢慢转着、剪着,本来就是孟宪文在替那位老主顾理发。老人坐不上去,可念替他坐了。陈木站在一边,看那套动作一遍遍重放——推剪贴上去,梳子别开,碎发落下来,落在空椅四周,落在那条发毛的白围布上。孟师傅生前给这老人理发,总是先围布、再推后颈、最后修鬓角,手稳,话少,老人闭着眼打盹,醒来说一句齐了。理过了。遗愿落地这一件,是外溢自己替他办完的。
回声没有。老人已故,孙女那边接不到一句活人的回话。这一件卡死。三件套,两件半。
他退后两步,蹲下去,把地上散的头发拢到一起,用一张废报纸卷了,搁在椅脚边。遗物归位。
手机又震。孙女的话从受理单留言栏转过来:爷爷走前念着孟师傅,说头发长了,该去修了。
陈木看着那行字,站了两秒。活人接住了念,可这不算回声,老人说不出话了。他把留言关掉,工号钉着的单子翻到办结那栏,松手的 1 分进了账。这单不扣反还,是这几天头一回喘过来的时候。他靠在门框上歇了口气,巷子深处有只猫叫了一声,尖的,又没了。
他掀帘出来,巷口的风灌进来。颈后忽然凉了一下,像是有人拿推剪在他后脖子那儿吹了一阵风。陈木没回头。这种事他现在不大深究,离老赵说的百分之百还远,凉就凉一阵,风停了也就过去了。
往回走的路上,他拐过锦绣苑。
七号楼那边,外溢已经不是一栋楼的事了。半条街的铺面卷帘门上贴了物业的封条,红纸裁成的长条,盖着章,从路口的水果店一直贴到巷尾的杂货铺。路口水果店的老板搬了凳子坐在门外,跟街坊说这阵子夜里电表自己跳,灯一明一灭的,没人敢往里走。有个小孩想往封了的门里钻,被他妈一把拽住,骂了两句,小孩哇地哭了。陈木站了一会儿,看那些封条在风里翘边,红纸角翻起来,又落下去,像街道自己也在喘。
蔓延半条街了。城市案在长大,根上的东西他一个人拦不住,只能把眼前漏出来的,一件件压回去。他想起刚才那把空椅子,念替人坐上去,理完了发。可锦绣苑这片,坐上去的不是一个念,是一整片漏出来的东西,谁也替它理不干净。封条能挡活人,挡不住底下那股劲。物业的人说再漏就要整条街清空,可清空了房子,底下那股劲也不会跟着走。
他把手揣进兜里,继续往家走。颈后那点凉还没散干净,像推剪的风还停在他后头。
翻到前头。周宁,第一百零六个,二级,外溢中,剩余 22 小时。三件套,两件半。陶守拙,第125个,二级,外溢中,剩余 63 小时。三件套,两件半。柳凤仙,第126个,二级,外溢中,剩余 57 小时。三件套,两件半。毕建国,第127个,二级,外溢中,剩余 52 小时。三件套,三件。苑小雨,第128个,二级,外溢中,剩余 47 小时。三件套,两件半。谭志远,第129个,二级,外溢中,剩余 43 小时。三件套,三件。裘守义,第130个,二级,外溢中,剩余 38 小时。三件套,两件半。阿翘,第131个,二级,外溢中,剩余 34 小时。三件套,三件。宫万山,第132个,二级,外溢中,剩余 29 小时。三件套,三件。苏静仪,第133个,二级,外溢中,剩余 25 小时。三件套,两件半。薛长庚,第134个,二级,外溢中,剩余 21 小时。三件套,三件。何顺,第135个,二级,外溢中,剩余 17 小时。三件套,三件。林淑芳,第136个,二级,外溢中,剩余 14 小时。三件套,两件半。郑铁生,第137个,二级,外溢中,剩余 11 小时。三件套,三件。罗月娥,第138个,二级,外溢中,剩余 8 小时。三件套,两件半。方致远,第139个,二级,外溢中,剩余 16 小时。三件套,三件。田根发,第140个,二级,外溢中,剩余 12 小时。三件套,两件半。韩立春,第141个,二级,外溢中,剩余 9 小时。三件套,三件。孟宪文,第142个,二级,外溢中,剩余 15 小时。三件套,两件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