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木把手机放到桌上。屏幕还亮着,归零局的受理页停在个人那一栏。暂押分回来了,数字比早上多了几分。上一单办了结,返还的。可就在那行数字下面,跳出一行红字,不大,却扎眼:再扣即吊销。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吊销不是吓唬。工号 047910 后面,资格只剩薄薄一层。再错一单,或者再超时一单,那一栏就空了,他这个第 09 号执念了结员,也就到头了。
池子里还堆着待受理。他没点开。那些待受理的名字,他大多认得。这阵子接的,全是二级外溢,倒计时一个比一个紧。点开一个,就多押一分,办结了才还,砸了就扣。栏里的分像水,进得慢,漏得快。
这单是推到眼前的。名字韩立春,第141个,二级,外溢中。备注栏只有一行:快递员,暴雨天滑倒。
陈木想起前几天下过的那场雨。雨大得离谱,路面上的白线都泡糊了,车轮碾过去带起一排水帘。一个骑电动车送件的姑娘,在路口拐弯处连人带车滑出去,后座的包裹甩了一地,书本散在积水里。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单的详情页自动展开。韩立春,女,三十一岁,同城快递网点最后一班收件员。死因写得很短:雨天路滑,摔倒,后脑着地。
执念也短:把最后一个包裹送到。
网点的人后来跟调查的说,那天下午她还在,把最后一车件分拣完,说雨太大,今天收车早。谁也没想到,那是她最后一趟出班。她把那个山区包裹塞进车厢最里头,说这趟顺路,一定发出去。雨下来后,顺路成了不归路。
那是个寄往山区的包裹。里面是书。寄件人是韩立春自己,收件人是县里一所小学。她攒了很久,最后一趟出班前把包裹塞进车厢,没来得及发出去。雨那天下得大,她急着赶最后一班,拐弯时滑了。
陈木合上手机,拿上外套。
雨停了,地上还汪着水。他打车到城西的快递网点。卷帘门拉着,里面没人。他绕到后门,门没锁死,推一下开了一条缝。
屋里暗。灯没开,只有窗外透进来的灰光。空气里有股胶带和纸箱的潮味。货架尽头那盏灯坏了一截,一明一暗。货架上的包裹码得齐整,可最里面那一摞,自己在动。
是那个山区包裹。它从摞着的箱子顶上慢慢滑下来,落地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人。封面上印着少儿读物的卡通字,边角被雨水洇过,发软。紧接着,旁边工作台上的巴枪亮了,发出一声短响,嘀,像在扫一个看不见的条码。
陈木走过去。包裹不重,封箱胶带有些松。他按住它,把滑出来的边角压回去。巴枪还在响,屏幕一闪一闪,他伸手把枪身扣住,光灭了。
外溢没停。货架另一头,几个待派件的箱子也在挪,箱子角蹭着地面,沙沙的。陈木一只手按住山区包裹,另一只手把那几个箱子推回原处,摞正。他动作不快,也不费劲,只是把已经走歪的走时压回原位。
他清楚这不是把念消掉。韩立春的念还在,那个想让书到孩子手里的念头,一点没少。他只是不让它漏到不该漏的地方,不让人撞见货架自己动、巴枪自己响。损失算在受理单上,他拦的是灾,不是把事情抹平。
包裹上的面单还贴着。收件学校、收件人、地址,都清楚。陈木把包裹抱起来。
怀里的东西不算沉,可他肩上还是一沉。那种沉不是重量,是别的东西压上来,像有人把一件没做完的事递到他背上,等着他接。他没多想,抱着包裹出了门。
去山区的车要坐大半天。陈木没坐。他查了收件学校的电话,打过去,说有个包裹要寄,问地址对不对。对方说对,说孩子是寄宿的,书他们代收,让他寄到镇上的代收点就行。
他去了县城。班车里人挤人,过道塞着筐和桶。他抱着包裹,怕压着,一直拢在膝上。农客更小,座位硬,山路一颠一颠,窗外的山黑沉沉压下来。同车有个婆婆一直念叨,说孙女在镇上读书,就盼着有书看。陈木没接话,把怀里的包裹又拢紧了些。到的时候天快黑了,小学校门口的铁门半开着,一个值班的老师出来接。
包裹递过去。老师拆开看了一眼,说书都在,挺新,山里孩子正缺这个。又说谢谢,说这姑娘年前来寄过一次,说还要再寄,后来没了音信。
陈木没多留。他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听见里面操场上孩子在跑,鞋底拍在塑胶跑道上,啪嗒啪嗒,远处的风吹过梧桐,叶子响。
回去的路上,手机亮了。是那所小学发来的回执,短信很短,就一行:书到了。
他把那行字看了两遍。这就是回声。韩立春想听的,也就是这三个字。她没求谁回话,可书到了,孩子拿到了,这事就算落了地。
肩上的那点沉,慢慢退了。不是没了,是松了些。包裹送到了,念落了地,可韩立春的案子还挂着,二级外溢没解除,只是这一件,了了。
陈木低头看受理页。这一单三件套,三件。遗愿落地,遗言有回声,遗物归位。他在备注里填好,点了提交。
暂押分没动。这单没扣,返还的够抵。
他退出提交页,池子还在。下一单的标题在待受理里一跳一跳,像在等他点。下一单的备注写着已扣过分,红着。他点过太多这样的单,知道点了意味着什么。手指停在屏幕上方。点下去,分就又押上了。办成了返还,办砸了,或者慢了,就扣。再扣,栏就空,资格吊销。
他想起那行红字。再扣即吊销。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手指悬着,没落下去。
翻到前头。周宁,第一百零六个,二级,外溢中,剩余 22 小时。三件套,两件半。陶守拙,第125个,二级,外溢中,剩余 63 小时。三件套,两件半。柳凤仙,第126个,二级,外溢中,剩余 57 小时。三件套,两件半。毕建国,第127个,二级,外溢中,剩余 52 小时。三件套,三件。苑小雨,第128个,二级,外溢中,剩余 47 小时。三件套,两件半。谭志远,第129个,二级,外溢中,剩余 43 小时。三件套,三件。裘守义,第130个,二级,外溢中,剩余 38 小时。三件套,两件半。阿翘,第131个,二级,外溢中,剩余 34 小时。三件套,三件。宫万山,第132个,二级,外溢中,剩余 29 小时。三件套,三件。苏静仪,第133个,二级,外溢中,剩余 25 小时。三件套,两件半。薛长庚,第134个,二级,外溢中,剩余 21 小时。三件套,三件。何顺,第135个,二级,外溢中,剩余 17 小时。三件套,三件。林淑芳,第136个,二级,外溢中,剩余 14 小时。三件套,两件半。郑铁生,第137个,二级,外溢中,剩余 11 小时。三件套,三件。罗月娥,第138个,二级,外溢中,剩余 8 小时。三件套,两件半。方致远,第139个,二级,外溢中,剩余 16 小时。三件套,三件。田根发,第140个,二级,外溢中,剩余 12 小时。三件套,两件半。韩立春,第141个,二级,外溢中,剩余 9 小时。三件套,三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