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袖子还得放半寸。一个老太太的声音从手机里漏出来,压得很低,像怕惊着谁。陈木把手机倒扣在桌上,那句话还在耳朵里转。屏幕亮着,是刚从公开池点进来的一单。罗月娥,第138个,二级,外溢中,剩余八小时。备注栏写着:裁缝,熨斗意外。受理人那一行空着,他拇指停了停,点了确认。这单就钉在他头上了。暂押的分还没回来,池子里这一单又推到眼前,他没多想,接了。
他按地址找到那片老居民楼。三楼,门虚掩着,没锁。屋里一股浆糊和布料的味道,混着一点旧铁锈。缝纫机摆在靠窗,一盏旧台灯亮着,灯泡发黄,照出桌面上一块藏青色的料子。剪刀压在料子边上,熨斗搁在旁边,凉了。
桌角那台熨斗就是出事的那只。插头早拔了,线盘在脚边,底板还留着一道焦印。陈木没去碰。这类死因他见过不止一回,电器的外溢最安静,也最不露痕迹。罗姨大概是在熨最后一片领子里出的事,灯还亮着,人已经凉了,缝纫机停在那儿,等一个不会再回来的人。
备注里提过,罗姨有个女儿,智力不好,不会系扣子。她临走前想给女儿做一件外套,让女儿能自己穿上。扣子这种事,她女儿做不来。所以那件衣服不能靠扣子。
机针还扎在布上。机头低着,线绷着。陈木站了一会儿,听见缝纫机自己动了起来。踏板没人踩,轮子却转了,针一下一下扎下去,又抬起来,走了一道线。布料自己往旁边挪了半寸,像有只看不见的手在扶着边。靠墙那匹布也动了,自己裁开一道口子,剪刀合了一下。线头自己打了个结,又散开。机针在布面上戳出一小排针眼,排得很齐,像有人拿尺比着。陈木看了一会儿,没拦,等它走完那一道,才伸手。
他伸手,把机针抬起来,按住。线停了。他又把那块料子往回推,对齐刚才裁歪的边。不是把念压下去——那东西压不下去,他只把外溢的走时压回原处。料子还是那块料子,针还是那根针,只是不再自己跑了。剪刀他拿起来,合进套里。熨斗他摸了摸底,凉的。
屋里静下来。台灯的光照着那块料子,边对齐了,线头收在针下。陈木站直,活动了一下手腕。外溢压回原处,不等于念没了。罗姨想给女儿把衣裳做好的那股劲,还贴在屋里的每一寸布上。
窗台上有个相框。罗姨年轻时候站在缝纫机前笑,眉眼弯着。旁边一张是她女儿,圆脸,眼睛很亮。现在照片里的姑娘坐在里屋床上,抱膝,头发乱,听见动静抬头看了陈木一下,又低头,完全没有认出他是谁的意思。
里屋比外间还乱,地上散着几件旧衣裳,都是她自己套上去又扯下来的,领子翻着,袖子拧着。她看见陈木,咧了一下嘴,又转过身,把脸埋进膝盖。她活在这屋里,守着母亲的空椅,谁来都不认,连衣裳也不会好好穿。
他问,你妈给你做的衣裳,你试试。她不说话,也不接话。陈木把那件藏青色的外套拿起来看。没有扣子,是搭片,靠胳肢窝底下两根布带一系就成,袖口是松紧的,套头就能穿。他比了比,放半寸,罗姨灯下念的那句话,原来就是说这件。针脚细密,下摆齐整,是做了几十年的手。
他把外套叠好,放在女儿床边的椅子上。空椅。罗姨常坐的那把,椅面磨得发亮,扶手上还搭着半截没缝完的线。女儿忽然伸手,把衣服抱进怀里,贴着脸,笑了。笑得没什么缘故,也不认得这是谁做的,只是抱着,像抱着一件暖和的东西。她抱着衣裳,在椅子上蹭了蹭,眼皮慢慢垂下来。那把空椅,终于有人坐了,虽然不是罗姨。
陈木没说话。这算不上回声,三件套里那一条还是卡着的——她不认人,也叫不出妈。可衣裳归了位,遗愿落了地。两件半。他在心里把这笔账记下了。做这行久了,两件半见得多。女儿不认人,老兵不在了,老人搬走了——卡死的回声总归是这一类。能落地的遗愿,能归位的遗物,是真的;卡着的那一条,只能留着。他想起前头那些单子,多半也是这个样子。能办成的,靠的是活人还在,能接住一句话。接不住的,他就把能做的做了,剩下的留给时间。
他手指尖忽然一疼,像被针扎了一下。很轻,一瞬就过去了。他低头看,指腹上没有眼儿,皮也没破。针扎的疼是从外溢里渗过来的,他没去深究,甩了甩手。离老赵说的百分之百还远。
出了楼,风凉。他点开池子,手指划到历史单那一行,长亭路,停了停,喉头动了一下,没点进去。那一行未闭环,还在。他合上池子,把手机揣回兜里。
手机震了。是目击者的报单,锦绣苑附近。陈木划开看:七号楼边上,一个过路的人说,脚下一空,像被人从背后拽了一下,差点被拖进楼里,门廊黑着,拽他的力道很实在,他扒住台阶才挣脱。报单标注:接近事故。七号楼的事这阵子越来越不像单个案子。扩散,蔓延,物业都贴了封条,系统建议移交上级了。那一套管这事的人,到现在没露面。城市案这条线,又收紧了一寸。报单里说,那过路的人后来回头看,七号楼的门廊里,灯一闪一闪的,像有人在里头等。
他站在楼道口,回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扇亮着灯的窗。罗姨的念还在这屋里,缝纫机不再自己跑了,可那股想给女儿把衣裳做好的劲头,没散。他拦得住外溢,拦不住念。这一点,他早就认了。
他收起手机。罗月娥这单,剩八小时,两件半。他记在心里,往地铁站走。
翻到前头。周宁,第一百零六个,二级,外溢中,剩余 22 小时。三件套,两件半。陶守拙,第125个,二级,外溢中,剩余 63 小时。三件套,两件半。柳凤仙,第126个,二级,外溢中,剩余 57 小时。三件套,两件半。毕建国,第127个,二级,外溢中,剩余 52 小时。三件套,三件。苑小雨,第128个,二级,外溢中,剩余 47 小时。三件套,两件半。谭志远,第129个,二级,外溢中,剩余 43 小时。三件套,三件。裘守义,第130个,二级,外溢中,剩余 38 小时。三件套,两件半。阿翘,第131个,二级,外溢中,剩余 34 小时。三件套,三件。宫万山,第132个,二级,外溢中,剩余 29 小时。三件套,三件。苏静仪,第133个,二级,外溢中,剩余 25 小时。三件套,两件半。薛长庚,第134个,二级,外溢中,剩余 21 小时。三件套,三件。何顺,第135个,二级,外溢中,剩余 17 小时。三件套,三件。林淑芳,第136个,二级,外溢中,剩余 14 小时。三件套,两件半。郑铁生,第137个,二级,外溢中,剩余 11 小时。三件套,三件。罗月娥,第138个,二级,外溢中,剩余 8 小时。三件套,两件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