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亮的时候,陈木的暂押分已经红了。
灰色 App 的受理分一栏,数字底下多出一行系统小字,自己浮上来:再扣即临吊销线。他拇指停在屏上,盯着那行红字。前头老毕那单,受理分第一次真扣了两分;裘伯那单,又扣了一分。零零碎碎,押着的分一点点往下掉。早些时候,点进池子只是暂押,办结返还,他没往心里去。这回不同,红字悬在屏中央,像有人把那根线拉到了他眼皮底下。他从前没见过这串数字变红。入行以来,受理分一直是实的,接单扣得动,办结又回来。点单这一栏,是他自己跳进池子才有的。他忽然明白,点单不是白接的。分扣到零,资格就吊销,这两年他替别人填进死人名单里的那些名字,到头来连他自己都要被划掉。
他翻到公开池。密密麻麻的单子里,地址栏跳出一个名字:阿翘。第一百三十一个。
新单 · 城东滨河路 · 剩余 34 小时
死者:阿翘,女,外卖骑手
执念等级:二级
受理人:____
他按了接单。陈木,工号 047910,第 09 号代办人,落进受理人那栏。暂押两个字还挂着,底下那行红字没退。他摸出硬壳本,翻到空白页,笔尖落下:阿翘。第一百三十一个。上一个写的是裘守义,那页还差着件,没结。他盯着本子上那一串名字,从周宁数下来,快满一百三了,可手底下的分,却比刚点进池子时薄了一截。
天阴着,雨是后半夜停的,地上还汪着水。滨河路靠河,风一过,凉气顺着裤管往里钻。空气里一股湿土味,混着河水泛上来的腥。他按地址找到那栋老楼,墙皮让雨水泡得发白,一楼东户的窗台底下搁着半截砖,砖缝里长着一丛野草。楼道口堆着两双旧拖鞋,一只底朝天,像刚有人慌慌张张进屋。门边倚着一辆外卖电动车,蓝的,车身一道长长的擦痕,后箱盖凹了一块,像是撞过什么。车把上缠着褪色的红绳,是骑手们图个平安的老习惯。
他戴上薄手套,指尖落在车把上,读念发动。
眼底白光炸开。先有声音,雨声,很大的雨,砸在雨衣上噼啪响。阿翘弓着背,骑在车上,手机支架在滴导航,她的雨衣兜帽掀到一半,刘海贴在前额,睫毛上挂着水。她在一个路口刹不住,车尾扫出去,撞上护栏。画面晃了一下,没了。白光里浮出另一段:她盯着手机屏上那一单,地址是滨河路老楼,备注栏写着「快点,等着呢」。她嘟囔了一句,这老头又催。又说,上次还给我差评。可她还是调了头,往老楼来。最后一单,她想送完再收工。雨太大,路滑,她没回来。白光里还有零碎的片段:这老头总在快收工时下单,她骂过他刁,可每次送到,门里都透出一股热汤的味,他从不让她进,只把空饭盒递出来,说放门口就行。她那时不懂,那扇门留着的缝,是想等个人进去。
白光退去,陈木的耳根还留着那阵雨声。
外溢从车身上起。电动车后箱自己亮了,暖黄色的灯,一下一下,像还在等人取餐。车座下的保温箱嗡嗡响,空着,盖子却轻轻颤,仿佛里头还装着那份没送出去的饭。邻居的门开了一条缝,又合上。楼道里声控灯跟着闪了两下,又灭了,没人出来问。雨停了,可这栋楼还泡在潮气里,墙根洇着一道道水痕。
陈木走过去。他拧了车钥匙,熄火。后箱的灯灭了。他掌心贴住保温箱,把外溢出来的那层「等待」像水一样按回去,嗡嗡声小下去,停了。这一回的灾他拦下了,可阿翘的念还在,只是这一刻不往外溢了。他守的是拦灾,不是替死人把念抹平。那份饭早就凉透,那份念却还热着。
他拎起保温箱。空的。可系统记着那一单的地址,滨河路老楼,一楼东户。他敲了门。
开门的是个独居老人,瘦,背有点驼,手里还端着个碗。老人看他一眼,愣了:「丫头今天怎么不说话?」
陈木没应。他把空箱子往前递了递,说:「您那单,到了。」
老人没接箱子,只盯着他看,像在认人,又低头看了看空箱子,眉头皱起来,像是在想这丫头今儿怎么连饭都没带。过了好一会儿,老人才说:「你平时话多得很,到了就喊爷爷我饭好了没。今天一声不吭。」老人转身进屋,端出一碗还冒热气的面,面上卧着两个荷包蛋,煎得边儿焦黄,汤上漂着几粒葱花。老人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进来吃,雨那么大,凉。」陈木往门里扫了一眼,屋里就一张桌,两把椅,墙角堆着几捆旧报纸,另一碗面已经摆在桌对面,像是早盛好、等了很久。老人一个人在这张桌上吃了多久的饭,他没问。
陈木站在门口没动。他忽然明白,那些差评不是嫌她慢。老人一个人住,每一回点她送餐,是想有人来,说两句话。差评是催,也是留。她总说这老头麻烦,却每一次都接了他的单,暴雨天也往这儿拐。她摔在雨里,最后一单还是往这儿来的。
他退了一步,把门带上了。门里的灯还亮着,映着老人一个人坐下的影子。
三件套,三件。遗愿落地,最后一单送到了门口;遗物归位,保温箱归了位;遗言有回声,老人那句「丫头今天怎么不说话」,是活人接住了死人的念,不算他传,可到底算一句回声。阿翘想听的那句话,老人天天都在说,只是她从前当成了催。
后来老人翻出手机,把那次差评改了。屏幕上跳出来一行:好评,姑娘心好。小字落定,像替阿翘把那笔账,轻轻抹平了。他走后,老人那碗面还摆着,没动几口,像是还在等那个总会喊他爷爷的人回来。
陈木下楼。裤管还湿着,腿上沾了雨水的凉。那股凉不是这栋楼的,是读念时渗进来的,阿翘摔在雨里那一下的凉。他没去搓,也没深究,只当是腿上进了水。
夜里,他翻出硬壳本,又翻到手机里的历史单。那扇门还是沉在折叠线底下,没点开过。受理人那一栏,母亲的名字压着,状态还是那两个字:未闭环。他手指悬了悬,没落下去。他合上本子,指腹蹭过封皮上那层亮。这一串名字排下来,没有一个是他认得、又不敢碰的。有些钩子亮出来,不是让你此刻去解。窗外的城还亮着,归零局的屏暗着,那道缝合上了,可他知道,它还在折叠线底下,等着哪天再张开。
翻到前头。周宁,第一百零六个,二级,外溢中,剩余 22 小时。三件套,两件半。陶守拙,第125个,二级,外溢中,剩余 63 小时。三件套,两件半。柳凤仙,第126个,二级,外溢中,剩余 57 小时。三件套,两件半。毕建国,第127个,二级,外溢中,剩余 52 小时。三件套,三件。苑小雨,第128个,二级,外溢中,剩余 47 小时。三件套,两件半。谭志远,第129个,二级,外溢中,剩余 43 小时。三件套,三件。裘守义,第130个,二级,外溢中,剩余 38 小时。三件套,两件半。阿翘,第131个,二级,外溢中,剩余 34 小时。三件套,三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