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两点过,整栋楼的声控廊灯一齐亮了。
老头先听见声控灯那声轻响,接着第二盏、第三盏,像有人从一楼往上挨个拍了开关。他睁开眼,天花板上印着走廊漏进来的白光,一跳一跳的。他披衣起来,门一开,整条楼道亮得跟白天似的,灯管嗡嗡地抖。
他住这楼二十三年,头一回见这阵仗。隔壁门也开了,对门的老太太探出半张脸,压着嗓子问是不是谁家忘了关。三楼、四楼、五楼的灯全亮着,有人在楼梯口嘟囔,说大半夜的这是出了什么怪事。
老头没接话。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停电、见过跳闸,没见过整栋楼的灯自己挑着半夜开。他心里也有点发毛,可嘴上只说,许是线路老了,抽风。
第二天他去找物业。物业的小伙子翻了半天记录,说这栋楼的总闸昨晚没动过,电表里也看不出毛病。老头回来,又把楼道尽头那盏灯看了半天——别的灯都好,就那盏常年不亮,灯罩上积着灰,像是死了。他琢磨了一宿,末了翻出手机,把这桩怪事报了上去。
手机亮的时候,陈木正要把硬壳本合上。
灰色 App 跳出一行新单,池子里刚浮上来。他拇指点开,受理人那栏空着。
新单 · 城东幸福里 3 号楼 · 剩余 43 小时
死者:谭志远,男,电工
执念等级:二级
受理人:____
他盯着「电工」两个字,手指落下,填上陈木。受理分那栏跳成「暂押」两个字,他没停,把本子翻到空白页,写:谭志远。第一百二十九个。
天没亮透,他到了幸福里。3 号楼是典型的老式单元楼,楼道窄,墙皮泛黄。一进单元门,头顶的声控灯就亮了,白得晃眼。他抬头看,灯管还在轻微地抖,像没站稳。
一楼到六楼,声控灯全亮着,大白天也亮,隔几秒齐刷刷闪一下,像在数数。有住户端着碗站在自家门口,看见他,没问,只往楼道尽头努了努嘴。
他顺着努嘴的方向走。尽头那盏灯,黑的。别的灯都亮,独独它不亮,灯罩上积了灰,像被人忘在这儿的。
物业的小伙子姓周,后来跟他说的:这盏灯坏了小半年,报修过,没修好,师傅来过两趟,灯泡换了,还是不亮,说是线路问题,得整层排查,一直拖着。楼里老人多,夜里上下楼全凭这排灯,唯独这盏黑着,谁走过都得摸墙。
小周还告诉他,谭工出事那天,正修着这栋楼的灯,物业一个电话说锦绣苑那边急,他拎着工具包就走了,包落在这儿没拿。后来人没回来,包还在物业屋里搁着。
陈木没说话,先上楼看外溢。
二楼的声控灯忽然灭了一瞬,又亮,亮得比别处猛。三楼跟着闪。整栋楼的灯像被同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节奏越来越急。他站在一片明灭里,听见灯管嗡嗡的共鸣,空气里有一股塑料烤热的味。
他戴上薄手套,没去碰那股念。他走到楼道的总闸箱前,打开,把闸刀复位,又顺着电井一层层把溢出来的走时像水一样按回去。灯的闪停了,齐亮的光一档一档暗下去,回到各自该有的样子。
这一回的灾他拦下了。可谭志远的念还在,只是这一刻不往外溢了。他守的是拦灾,不是替死人把念抹平。这栋楼的电照旧要修,损失由受理单担着。
他合上闸箱,在硬壳本上记了一笔:外溢,声控灯齐亮乱闪,无实物损失,待结。
然后他读念。
指尖落在那盏黑着的灯罩上,白光在眼底炸开。先有声音,一个男人在梯子上嘟囔,工具碰着铁管的脆响:这盏,我明天一定给它修亮。画面里谭志远踩着人字梯,电工包敞着,里头扳手、电笔、绝缘胶带乱插。他不是修这栋楼的灯,是这小区里到处跑的抢修工,谁家跳了闸、哪层线路老化,一个电话他就来。
白光里浮出最后一幕:雨夜,他在另一栋楼抢修,手刚搭上带电的接头,整个人一僵,从梯子上栽下来。那是他接的最后一单活。他说过,等手头这摊忙完,就回来把幸福里这盏灯修好,楼里老人夜里走路怕黑。可他没回来。
白光退去,陈木的掌心忽然一麻,像被静电舔了一下,又像指尖碰过裸线的那种刺。他猛地缩手,麻感顺着掌纹爬了半寸,几秒就散了。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腹还在微微发木。这不是他的触感。他握了握拳,没往深里想,只当是刚才碰了带电的灯罩,余电没放干净。
三件套,三件。遗愿落地、遗物归位这两件能办,遗言有回声那一件,得等一句活人的回话。
他先去物业屋里取了谭工落下的工具包。包是旧帆布的,沉,扳手电笔都在。他按案底上的地址,去了谭工家。开门的是个女人,眼红着,没多问,只把包接过去,抱在怀里。陈木没进屋,转身走了。遗物归了位。
他找来灯泡和一段线,把那盏黑了半年的灯拆开。接线盒里的线头松了,氧化发黑,难怪换了灯泡也不亮。他重新绞紧,裹上绝缘胶带,拧上新灯泡。
灯罩一旋上,楼道尽头亮了。白光落了一地,照见墙角积灰的报箱,照见地上一道浅浅的、老人踩出来的鞋印。
门口一直站着那老头。灯亮的一刻,他眯着眼看了半天,喉头动了动,说:我闺女回来就能看清路了。
陈木没接话。这句话不是他递过去的,是老人自己说的,是活人接住了死人的念,不用他传。可那盏亮起来的灯,到底把谭志远没说出口的那句「我明天一定给它修亮」,接住了一角。
他翻开硬壳本,在谭志远那行底下补:廊灯已修。回声已得。遗物已归。
他坐下来,翻谭志远的案底。
读念里那场雨夜的抢修,地址写得含糊。他回到池子里,把这一单的原始记录调出来,死者最后出勤的工单编号、派单的小区名,一行行看。看到「锦绣苑 7 号楼」几个字时,他手指停了。
城东。锦绣苑 7 号楼。他上个月路过,楼道口贴着三张讣告,那栋楼的麻烦不是一条街、一台机,是一整片地方被念占着,外溢已经占住了公共空间,开始往外拖人。是卷二这头悬着的城市案,四级失控的雏形。
谭志远死前最后抢修的楼,正是那栋。
陈木把手机扣在桌上。锦绣苑 7 号楼的事,他这阵子碰着好几次了,一次比一次近。这一回,从一桩修灯的死,连到了那栋楼的根上。城市案收紧了一环,可他手上这单还没结,闸是压回去了,念没散。他合上硬壳本,指腹又碰到封皮上那层亮,是一页一页翻出来的。
翻到前头。周宁,第一百零六个,二级,外溢中,剩余 22 小时。三件套,两件半。陶守拙,第125个,二级,外溢中,剩余 63 小时。三件套,两件半。柳凤仙,第126个,二级,外溢中,剩余 57 小时。三件套,两件半。毕建国,第127个,二级,外溢中,剩余 52 小时。三件套,三件。苑小雨,第128个,二级,外溢中,剩余 47 小时。三件套,两件半。谭志远,第129个,二级,外溢中,剩余 43 小时。三件套,三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