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亮的时候,陈木刚把硬壳本合上一半。卷一收在窗外那一闪上,可那一闪没过去。灰色 App 今夜没推派单,屏底浮出一行他没见过的灰字:待受理。
他拇指悬着,没立刻点。从前 App 一亮,就是系统替他挑好的单,谁走了、卡在哪、剩几小时,顶到第一屏,他接眼前的、抄眼前的名。今夜这一行不推,只摆着,像一口没人搅的井,等他自己探下去。
他点开。屏面换了一层,灰底上浮起一片单子,受理人那一栏全是空的,地址、死者、等级、剩余时间挤在一处,不像派单那样排得齐。这是公开池,谁都能进,挑中了就钉自己头上。他第一次站到池子边上,没接,先一条条往下扫。
扫到一半,地址栏跳出长亭路三个字。他指尖顿住了。长亭路。卷一末尾那页历史单还沉在折叠线底下,受理人栏那个没点开的名字,他想起时喉头会动一下,像踩到一块自己也不认得的地。他没往深里想,手指落下去,按了接单。
受理人那栏填上陈木,工号 047910,第 09 号代办人。紧跟着,受理分那一栏原先是个实数,这会儿跳成了暂押两个字。系统给了一行小字:办结返还,错单或超时扣减。他看懂了,点单和派单不是一回事。派单是系统喂到嘴边,点单得自己跳进池子,跳错了,要拿分抵,扣到零,资格就吊销。这一回它没真扣,只是把分押住,可它记下了。
他摸出硬壳本,翻到空白页。笔尖落下时他顿了半秒,写:陶守拙。第一百二十五个。上一个写的是宋怀仁,一百二十四个,那页还差着件,没结。
新单 · 长亭路 · 剩余 63 小时
死者:陶守拙,男,68
执念等级:二级
受理人:陈木
天没亮透,他到了长亭路。旧物回收店在巷口第二间,卷帘门半卷,里头暗着,空气里一股旧木头混着铜锈的味。陶守拙是修钟的,老座钟、台钟、挂钟都接,长亭路一带的老钟多半经他的手。死因为店里一座老座钟倾倒,砸中了后脑。店堂当中那座砸人的座钟还歪在那儿,钟壳磕掉了一角漆,钟面裂了道细纹。门边堆着几只待修的座钟,蒙了灰,钟摆全停了,像一排不出声的嘴。柜台上摊着螺丝、镊子和一卷发条,老花镜搁在报纸上,报纸日期还是上个月的。
外溢从店里起。邻店一台缝纫机自己走了针脚,扎进一匹没裁的丝绸,乔姐的便利店隔着两间,她扒着门框跟他比划:那机子昨儿后半夜自己嗒嗒响,醒来一匹绸子废了,估摸赔两千六。机针下在一匹月白绸面上扎出一溜密密的眼,丝缕勾出来,扯得边角卷了。乔姐说那匹是给人留着做喜被的,针脚一乱,整匹都作不得数。陈木记了一笔,受理单上写:外溢损失,丝绸一匹,约 2600 元,待结。
他没去碰那股念。他走到倾倒的座钟前,把它扶正,钟壳冰凉,掌心贴上去,把外溢出来的那层走时像水一样从缝里按回去。钟摆的幅度小下去,嗒、嗒、嗒,慢成它本来的样子,连敲点的劲儿也收回去了。这一回的灾他拦下了,可陶守拙的念还在,只是这一刻不往外溢了。他守的是拦灾,不是替死人把念抹平。那匹丝绸照旧废着,损失由受理单担着。他合上受理单,指腹在硬壳本新写的那行「第一百二十五个」上停了停——往后池子里的单,都得这么自己跳进去捞了。
隔壁修表的裴师傅探头看了一眼,说老陶的手艺没得挑,长亭路的老钟离了他转不动,谁家座钟停了都往他那儿送,连修不好的也先送老陶看一眼。陈木点点头,没多话。
他戴上薄手套,指尖落在那只老座钟上。
读念发动,眼底白光炸开。先有声音,一个老头在灯下念叨,老城土腔,尾音拖得重:俺那老座钟……走时不对。画面里陶守拙弓着背调钟摆,老花镜滑到鼻尖,外头天色暗下去。他等着一个人来取钟,那人一直没来。他说等钟修好,头一个给女儿送去,让她屋里也有个走时的声响。可女儿出嫁后搬去了城北,一年回不了两趟,那座钟始终没送出去。白光里还浮出另一段:他亡女出嫁前,他供了一座小座钟在案前,说等她回门还能听见走时。女儿走了许多年,那句他到死没说出口的话,卡在喉咙里,画面模糊,只留下一个一直没落的空。
白光退去,陈木的舌尖还挂着那股土腔的尾音。他低头看钟,脱口咕哝了一句:俺那老座钟……走时不对。
话音落地,他才觉出不对。这不是他的口音。他是本地人,说话平,不带那股上挑的卷舌。可刚才那句,陶守拙在灯下念叨时就是这个调。他含着一口唾沫咽下去,没往深里想,只当是那一晚没睡实,腔调跑了。事后回想,他也没把这瞬的口音当回事。
三件套,两件半。遗愿落地、遗物归位这两件还能办,唯独遗言有回声那一件,亡女已故多年,话递不出去,闭环不了。那半,和周宁那页一个样,差的都是活人那句回应,只是这回应,连能问的人都没了。
后来他去了陶守拙的老邻居葛存义家。葛存义独居,屋里供着一座巴掌大的小座钟,铜壳磨得发亮,钟摆轻轻晃着,嗒、嗒,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楚。窗台摆着一只旧搪瓷缸,缸沿磕了口,里头插着两枝干了的桂花。屋里没别的摆设,就这一座钟,和这枝花。陈木认出那是陶守拙给亡女的那一座。葛存义每天去替它上弦,让它还走着。女儿不在了,老邻居替亡人把那点走时接着养着。葛存义没多说,只把钟摆拨了一下,嗒的一声,钟继续走了。陈木没把陶守拙那句没说出口的话递过去,那不算三件套里的回声,是活人自己接住了死人的念,不用他传。可那座还走着的小钟,到底把那点没落的空,接住了一角。
翻到前头。周宁,第一百零六个,二级,外溢中,剩余 22 小时。三件套,两件半。陶守拙,第125个,二级,外溢中,剩余 63 小时。三件套,两件半。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他摸出来,屏上不是新派单,是公开池底浮上来的一行单子,挤在密密麻麻的池子里,亮得突兀。
新单 · 锦绣苑7号楼 · 剩余 71 小时
死者:待核
执念等级:四级
受理人:____
四级。他盯着那两个字。卷一里他接的都不过二级,外溢中,最重也就是周宁那页挂着的。这级比那重得多。锦绣苑七号楼,城东,外溢已经占住了整栋楼的公共空间,开始主动往外拖人,是四级失控的雏形。那栋楼的麻烦不在一条街、一台机,是一整片地方被念占着,活人进去就被拖住。这单空着受理人,等谁点进去。他这章不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