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排扣件松了的那颗,是赵铁山临走前还攥着的事。
新单 · 城西工地 · 剩余 42 小时
死者:赵铁山,男,53
执念等级:二级
受理人:____
他填陈木,工号 047910,第 09 号代办人。硬壳本第一百一十九个名字,赵铁山。写的时候他想起自家领口那点栀子花香,淡,又浮了一下,是周宁的,只一瞬,没往深里想。架子工这种单子他没接过,总觉得在高处扎架子的人,最怕的是脚底下的扣没扣牢。赵铁山的名字落下,「铁」字那竖钩比前头的名字钩得实,像拧了一辈子扣件、手劲还锁着。一个在半空扎架子、最怕脚底下那颗没扣牢的架子工。他顿了顿笔。这单死者临走还攥着的,是另一处工地那一排他记不清扣没扣的扣件。
城西的工地还在建,脚手架搭到半空,钢管林立,扣件密密麻麻,远看像给楼骨架上了一层铁网。赵铁山出事的那排已经围了警戒线,地上还留着那颗松脱的扣件,锈的,螺纹都磨平了。陈木到的时候,安全员在边上转,说老赵收工从下头过,被掉下来的扣件砸中,人没了,安全帽裂了一道缝,就落在脚边。工棚里赵铁山的铺位还整齐,安全帽挂着,安全带叠在枕边,叠得方正,是干惯了细活的手。陈木戴上手套,在铺位底下翻,最里头压着本安全交底册,页角卷了,上头记着哪排哪根他亲手扣过,红笔勾了一大篇,勾得用力,纸都戳破了。册子最后一页写着:「另一工地的那一排,我扣了,可我记不清了。」
他指尖落在那行红笔字上。
读念发动,眼底白光炸开。先有声音,赵铁山在工棚里念叨:「那一排,我到底扣没扣。」画面里他半个月前被借去同城另一处工地帮忙,收工急,那一排脚手架他手快扣完,可回来老觉得漏了一颗。他每天想回去复查,可活儿排得满,一直没空。读念里还有一段,是他带了三年徒弟,教的第一句话就是「扣件这颗,手要拧到听见咔的一声」,他说自己扣的架子,闭着眼都敢站。他临终前想的不是自个儿,是怕那一排松了,砸着路人,那句卡在喉咙的话是:「那一排,我扣了,你替我去看看。」
白光退去,陈木的指节还扣着交底册的硬壳,凉。这一回没串死人的腔调,干净。他往深里推了一寸,把那句原声录进手机:「那一排,我扣了,你替我去看看。」录完他看了一眼那颗锈扣件,躺在警戒线里,像在替老赵认错。一个在半空拧了一辈子扣件的人,最后栽在一颗松的底下,陈木觉得这活儿沉,比别的单子都实打实。
话到嘴边,陈木差点替赵铁山认下一句:「那一排老赵扣了,没事,我替他担着。」这句一出口,就是代决,替死者认账,把没确认的活揽到自己身上。老赵第一条,代决这把刀砍出去,伤的是代办人自己,念挂身上,一辈子还不了。陈木想起十二章那回,也是险些替人认了账,最后收回了手。他喉咙动了动,把那半句咽回去。规矩一,不能代决,只把话和事实带到,不替死者认那一排的账。他找着那处同城工地的地址,托了那边的老安全员去复查,自己不替赵铁山点头。
他按读念里的线索找到另一处工地,和安全员一起爬上那排脚手架,钢管凉,风从楼缝里钻过来,手冻得发僵。他逐颗查扣件,查到中间一排,果然有一颗松了,手一碰就转,险些没扣死,螺纹虚挂着,只差一点就崩开。安全员脸一沉,当场拧紧,又顺着整排复了一遍,把松动的几颗全扣牢,记了台账。陈木没替赵铁山说「那排他扣了」,只把复查的结果落到实处——那颗松的,现在紧了。事实这一层,他托人办了,没替死者认账。
陈木在脚手架下抬头看,那排钢管在风里轻轻晃,如今踏实了。他想起赵铁山教徒弟那句口头禅,扣件要拧到听见咔的一声,一个在半空干了半辈子细活的人,最容不得自己马虎,可人不是机器,收工急那一下,谁都保不齐漏一颗。这单的难,不在死者,在那一排没确认的扣件,和没人能替他回的那句回声。他下到地面,把交底册里那页红笔字又看了一眼,没替老赵把那句认下来,只把复查的台账拍了照,留作凭证。
遗愿落地这一件,落了,他托安全员复查,确认了那一排的安全,没替老赵认那句「我扣了」。遗言回声,空着,死者无法向自己确认,也没有活人能替他回这一句。遗物归位,赵铁山的安全带交回了工友,成了。三件里两件,差的是那句没处落的回声。陈木把安全带递给老赵的工友时,工友接过去,没说话,只把带子又叠了一遍,叠得还是那么方正。
回去时另一处工地出了事。那排脚手架又有几颗扣件莫名松动,咔咔响,钢管晃,险些砸中下头路过的送货员,人连滚带爬躲开,吓出一身汗,坐在地上半天起不来。陈木折回去,和安全员一起把松动的扣件全拧紧,又加了道巡查。送货员缓过劲来,骂了句邪门,说这架子刚才跟要散架似的。那是二级外溢,挑中的是刚好在工地的活人,扣件松动是真实的隐患,不是鬼。这回松动的扣件他和安全员拧紧了、加了巡查,下回哪座架子再松一颗、又险些砸着哪个过路的,他拦不住,也猜不到它挑中哪处工地。
到家,手机震了。归零局提示:赵铁山,待确认。三件套,两件。
两件都差着。遗物归位,安全带回了工友。遗愿落地,复查办了,可那句回声没处落。遗言的回声,空着,无人可回。系统写两件,那两件是悬着的。陈木把本子翻到赵铁山那一页,墨还没干,和前头那些差着的挨着,谁都不孤单。
他翻开硬壳本,在第一百一十九页写「赵铁山」,旁边一小字:安全带交回了工友。
翻到前头。周宁,第一百零六个,二级,外溢中,剩余 22 小时。三件套,两件半。吴跃进,第107个,蛋糕送到了。高德顺,第108个,表还回去了。严凤英,第109个,碗还回去了,错没认成。方致远,第110个,备份还回去了。钱淑芬,第111个,音响归队了。苗建国,第112个,钱没要回来,话也没递到。许文倩,第113个,煤球有人养了。韩立军,第114个,军功章送到了。罗建斌,第115个,文件没找回来。郑文海,第116个,道歉没递到。林晚晴,第117个,栀子花放到了坟前。范志远,第118个,老菜谱归了位。赵铁山,第119个,安全带交回了工友。一页挂着,九页结了,中间隔着纸。赵铁山这页墨还没干,和严凤英、苗建国、罗建斌、郑文海、范志远那几页一样差着。十二单里七单结了,独独周宁那盏灯还亮着,这一页也还差着,都没往下走。他合上本子前又瞥了一眼周宁,像每天睡前都要确认窗外的灯还在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