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趟分拣的嘀嘀声,是罗建斌闭眼前最后听见的。传送带还在转,扫码枪一盏一盏灭下去,他的手还搭在带子上,像还想把那件没归位的退件推到底。陈木到城东站点的时候,卷帘门半卷,灯管惨白。
手机在兜里亮了,灰色 App 又推了一单。新单 · 城东 · 剩余 51 小时。死者:罗建斌,男,37。执念等级:二级。受理人:____。他填陈木,工号 047910,第 09 号代办人。硬壳本第一百一十五个名字,罗建斌。写的时候他想起自己那道虎口的旧疤,周宁的,说话前下意识停顿的半秒,也是周宁的。快递员这种单子他接得少,总觉得他们跟这座城的时间绑得太紧,连死都选在夜班分拣的空档。罗建斌的名字落下,「建」字的走之底比前头的名字拖得长,像还没走完那趟夜班分拣。一个连死都选在分拣空档的快递员。
城东的快递站点后半夜最忙。陈木到的时候,卷帘门半卷,传送带还转着,分拣格口堆成小山,扫码枪的嘀嘀声此起彼伏。灯管全亮着,惨白,把一地纸壳照得发飘。罗建斌的工位在最里侧,显示器黑着,键盘上落了层灰,杯子里的水放凉了,底上沉着点茶叶沫。墙角堆着几个退件的纸壳,上头印着外地地址,其中一个的封口胶带开了,露出半截牛皮纸边。邻座工友说,人倒在下班前的最后一趟分拣,救护车来时手还搭在传送带上。陈木戴上手套,在工位抽屉里翻,最底下压着张工作牌,照片里的罗建斌笑着,工号印在底下,边角磨得发白。
夜班的活儿全靠手快。分拣线不停,格口标着城东城西城北,错一个就发反。罗建斌的工位边上摆着个保温杯,杯身贴着张外卖单,名字划了又写,是常点的那家。邻座工友抽空跟他搭话,说罗哥这月又全勤,说这话时手没停,扫码枪嘀嘀地催。陈木站了会儿,看他们把一车车包裹推过去,像这座城在半夜里自己喘气。
他指尖落在工作牌的塑料壳上。
读念发动,眼底白光炸开。先有声音,罗建斌在分拣线前念叨:「那件文件,是客户的命,我弄丢了。」画面里他深夜扫错一个格口,一个牛皮纸信封混进了发往外地的包裹堆,等发现时,那车已经走了。信封里是客户出国要用的全部材料,签证、合同、孩子的学籍,一样都补不了。客户打他电话,他支支吾吾,说再找找,其实他知道,找不回来了。那客户后来出了国,再没联系上。罗建斌把这件事压在心里,想等客户回来,想说一句:「对不起,是我没看住。」那句卡在喉咙的话是:「那件文件,我对不住你。」
白光退去,陈木的虎口旧疤忽然发紧,像有人攥了一下,又松开。他往深里推了一寸,把那句原声录进手机:「那件文件,我对不住你。」录完他愣了下,发现自己刚才那句,尾音带着罗建斌的腔调,软,拖半拍。老赵说过,办一单沾一次念,办得越多,税越高。这回他头一回听清,自己的嘴在学死人的口音。栀子花香又在领口浮起来,淡,是周宁的,一直没散干净。陈木把手机收好,没去深想那声腔调,只把这桩错记在心里。读念里还有一段,是他刚做这行时,第一天就把一个客户的包裹送错了,被人骂了一顿,从此每单都核对三遍。可这次错的那件,偏偏是补不了的。
他按工友给的地址找到那个客户的老家。门上落了锁,邻居说一家人半年前就办了移民,房子空着,钥匙在中介。陈木敲了半天,没人应。他拨了客户留的旧号,早停了机。他又去社区警务室问了问,警员翻了半天系统,说那户确实办了迁出,去向栏空着。陈木在小区里转了一圈,楼还是老楼,墙皮掉了一片,单元门上的对讲坏了,用砖头顶着。傍晚的凉风卷着落叶,把那份没递出去的对不住吹得没处落。那句回声,卡在了一出国的人身上,连个能递话的活人都没有。他在门口站了会儿,中介的玻璃上也落了灰,贴着出租的纸条。陈木想起罗建斌压在心里那句对不住,连个能接的人都没有,像扔进河里的石头,扑通一声,再没人捞。他把工作牌留在站点,跟值班的说了罗建斌托他归还,值班的接过,叹了口气,说这牌子他生前最宝贝,天天擦。陈木点点头,心里却想起自己那枚工号牌,也总在出任务前擦得发亮,干这行的人,好像都信一个牌子能替自己撑着点什么,好让名字不至于白写。
遗愿落地这一件,卡了,文件找不回来,事实这一层都落不了。遗言的回声,也卡了,客户出了国,联系不上。遗物归位,工作牌交回了站点,成了。三件里只办成一作。陈木想起周宁那一页,沈明辉不认,这一回连个能不认的人都没有,人干脆不在国内。
回去时站点出了乱子。传送带忽然倒转,一格一格往回爬,分拣好的包裹又滚回起点,扫码枪嘀嘀乱响,标签打印机吐出一地错乱的条码,贴在谁身上的都有。陈木上前把总闸拉了,传送带停了,又帮着值班的把滚落的包裹归拢,挑出贴错标签的重新扫。值班的说他干这行八年,从没见传送带自己倒着走,今晚邪门。几个包裹从架子上滑下来,砸在脚边,扫码枪的嘀嘀声乱成一团,像有人在背后不停地按。陈木帮着把滑落的归拢,指尖蹭到个冰凉的铁皮箱,是罗建斌当天那趟没分完的件,标签还歪着。陈木没接话,只帮他把最后几件归拢好,扫码枪的嘀嘀声重新规律起来。那是二级外溢,挑中的是刚好在站点的活人,包裹错分是货损,标签乱是误工,都是真的,不是鬼。这回传送带倒转他拉了闸、归拢了包裹,下回站点哪条线再抽风、又错分了谁的件,他拦不住,也料不准它挑中哪个格口。
到家,手机震了。归零局提示:罗建斌,待确认。三件套,一件半。
一件半。遗物归位,工作牌回了站点。遗愿落地,文件找不回来,事实这一层没落。遗言的回声,空着,客户出了国。系统写一件半,那一作半,差的是两桩没着落的。
他翻开硬壳本,在第一百一十五页写「罗建斌」,旁边一小字:文件没找回来。
翻到前头。周宁,第一百零六个,二级,外溢中,剩余 22 小时。三件套,两件半。吴跃进,第107个,蛋糕送到了。高德顺,第108个,表还回去了。严凤英,第109个,碗还回去了,错没认成。方致远,第110个,备份还回去了。钱淑芬,第111个,音响归队了。苗建国,第112个,钱没要回来,话也没递到。许文倩,第113个,煤球有人养了。韩立军,第114个,军功章送到了。罗建斌,第115个,文件没找回来。一页挂着,七页结了,中间隔着纸。罗建斌这页墨还没干,和严凤英、苗建国那几页一样差着。八单里六单结了,独独周宁那盏灯还亮着,这一页也还差着,都没往下走。他合上本子前又瞥了一眼周宁,像每天睡前都要确认窗外的灯还在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