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建国那页刚翻过,猫叫煤球先到了。
灰色 App 又推了一单。这回死者是个女学生。
新单 · 城北 · 剩余 46 小时
死者:许文倩,女,23
执念等级:二级
受理人:____
他填陈木,工号 047910,第 09 号代办人。硬壳本第一百一十三个名字,许文倩。写的时候他手顿了一下,女学生,二十三,和自家楼下那些赶课的孩子差不多岁数。年轻人死得叫人心里发空,他想起方致远那单,也是这个年纪,执念是一行没存下的代码。许文倩的执念,听说和一只猫有关。
陈木坐了三站地铁,又走过长长一段种着梧桐的路。大学城的路灯把树影拉得老长,晚归的学生三三两两,背着琴盒或者电脑包,和许文倩差不多年纪。他想起自己这个岁数时在干什么,想不起来,只记得接单接得手发木。年轻人这代人的执念,往往小得别人看不见,重得自己扛不动,老赵入行时这么说,他当时不懂,现在懂了。梧桐叶子落了一地,他踩着碎影走,忽然觉得这单比前几单轻些,轻得叫人心里发空。
城北的大学城夜里静,路灯把行道树的影子拉得长。许文倩租的那间老小区顶楼,楼道灯只剩半层亮着,声控的,踩下去才喘口气。陈木找到那扇门,门上贴着张猫的贴纸,歪着,边角翘起。屋里没人,门锁着,猫粮袋倒扣在门口,是邻居帮忙放的。他亮了身份,房东来开了门。
屋里一股子猫味混着潮气。窗台边搁着个猫爬架,绒面磨秃了,地上散着几个毛线球,其中一个滚到了床底。一只橘色的小猫缩在衣柜顶上,听见动静探出头,眼睛在暗里发亮,喉咙里呼噜了两声,又缩回去。猫叫煤球,是许文倩捡的流浪猫,养了一年多。陈木蹲下,煤球从衣柜顶探出半张脸,又缩回去,橘色的尾巴尖在暗里扫了一下。屋里还摆着许文倩的书,专业课本摞在桌角,封皮上写着她的名字,一只马克杯倒扣着,杯底印着只小猫的爪印。
陈木戴上手套,在书桌抽屉里翻,最底下压着个自动喂食器的遥控器,还有张便签,上头写:煤球胆子小,爱躲衣柜顶,谁也别勉强它。便签背面还画了只简笔猫,歪歪扭扭,是许文倩自己画的。
他指尖落在那张便签上。
读念发动,眼底白光炸开。先有声音,许文倩在出租屋里跟猫说话:「煤球你别怕,明天我带你去新家。」画面里她抱着猫坐在床边,雨声敲窗,她说自己过马路总走神,今天又差点被车蹭到,以后小心。猫在她怀里不动,她低头蹭了蹭猫脑袋,说等忙完这阵,给煤球找个能一直养它的人,不能让它再流浪。读念里还有一段,是她雨天在巷口捡到煤球,小猫缩在排水沟里叫,她脱了外套裹着抱回来,自己淋了一路。从那以后,她的外卖少点一份,钱省下来给猫买罐头。她最放不下的不是那句没说出口的话,是这只猫没人接手。她临终前想的是,把煤球托给一个真心喜欢猫的人,让它有口饭吃,有个不漏雨的窝。那句卡在心里的话是:「煤球,对不起,我得走了,你乖。」
白光退去,陈木的手背上还留着一点猫蹭过的温度。他往深里推了一寸,把那句原声录进手机:「煤球,对不起,我得走了,你乖。」录完他看了一眼衣柜顶上的橘团,喉咙动了动。他差点想把煤球先带回去,自己养着,等找到人家再送。这只猫是死者最放不下的,带上,也算替她看顾。可老赵第三条说得明白,遗物只能用,不能占,拿了,执念跟你回家。猫不是物件,可道理一样,他要是把煤球揣进自己兜里,这单就缠上他了。陈木把手收回来,只把喂食器遥控器收好,决定只做中间人,牵线,不占。
他托房东和楼下的猫友群打听,找到一个愿意领养的姑娘,在城东开着间宠物烘焙,家里已养了两只,说煤球来不嫌多。陈木把煤球装进航空箱,猫一路呼噜,到了新家钻进姑娘怀里不肯出来。姑娘说你放心,它这样是认人了,我会好好对它。姑娘的店里三只猫围过来,煤球从航空箱里钻出,先嗅了嗅同伴,就地一躺,翻出肚皮。陈木看着它蹭姑娘的裤脚,喉咙里的呼噜声比在衣柜顶上响得多,橘色的毛在灯下泛着暖光。
陈木把手机里那段原声放了出来。许文倩的声音从听筒漏出来:「煤球,对不起,我得走了,你乖。」
姑娘愣了下,摸着猫说:「它好好的,你放心。」
活人回了话,回声落了地。陈木把手机收起来,那句原声他听过一遍,许文倩的声音和姑娘回的,隔着一只猫,隔着一个人。他退出门,楼道里灯还半亮着,声控的,他脚步一重又喘了口气。
回去前,许文倩那间租屋出了状况。自动喂食器莫名其妙启动,空碗转起来咔咔响,把隔壁的小孩吓哭,家长拍门问是谁家电器炸了。楼道的感应灯也乱了,明明没人走,灯一盏盏亮到底,又齐刷刷灭,像有人在走廊里来回踱。陈木折回去,把喂食器电源拔了,又顺着电箱把感应灯的线路归位,灯不闪了,小孩也不哭了。他下楼时,楼道里那个被吓哭的孩子还扒着门缝看,见他下来,缩回去了。邻居大姐端着水杯探头,说这破楼电路老出怪事,谢了他。陈木点点头,没多解释。那是二级外溢,挑中的是刚好在的邻居和孩子,惊吓是真的,不是鬼。这回喂食器的咔咔声和乱闪的灯他按住了,下回这老楼哪根线再抽风、又吓着谁家孩子,他拦不住,也料不到它挑中哪扇门。
到家,手机震了。归零局提示:许文倩,结案。受理人陈木,结算待确认。
三件齐。遗愿落地,煤球送到了肯养它的人手里。遗物归位,猫本身,他只送养,没占。遗言的回声,新主人回了那句。
他翻开硬壳本,在第一百一十三页写「许文倩」,旁边一小字:煤球有人养了。
翻到前头。周宁,第一百零六个,二级,外溢中,剩余 22 小时。三件套,两件半。吴跃进,第一百零七个,蛋糕送到了。高德顺,第一百零八个,表还回去了。严凤英,第一百零九个,碗还回去了,错没认成。方致远,第一百一十个,备份还回去了。钱淑芬,第一百一十一个,音响归队了。苗建国,第一百一十二个,钱没要回来,话也没递到。一页挂着,六页结了,中间隔着纸。许文倩这页墨还没干,可周宁那页被他翻得边角起了毛。六单里四单结了,独独周宁那盏灯还亮着没灭。他合上本子前又瞥了一眼,像每天睡前都要确认窗外的灯还在闪。
他合上本子。窗外城里的灯,还在一盏一盏地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