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那一行字停在原处:吴跃进,结案。受理人陈木,结算待确认。
陈木点了一下。页面没动。不是没加载出来,是本来就没有下一行。他又点了一下,还是那一行,五个字挨在末尾,后面什么都没跟。
他把手机往台灯那边挪了挪,斜着看,字没有变。「待确认」三个字和前面那些一样大,一样灰,没有多一个小点,也没有箭头。归零局给的提示一向就四行,多的从来不给。这一回连四行都不满。
册子推到他手机里那天,只有三句话。人死,没办完的那一件,会留下来;留得久了,会往外溢,变成活人的灾;你是接这种单的人。剩下的都是他自己拿身子撞出来的。撞到今天,撞出一百零七个名字,没撞出过「待确认」该找谁。
他没去问老赵。不是不敢问,是这一条老赵也没教过。桥头那顿酒,老赵教了三条,一条一条都拿自己撞出来的伤垫着:不能代决,不能说破,不能拿遗物。三条讲完,空啤酒罐捏扁了,没讲第四条,也没讲结案以后钱怎么走。
老赵每单都开收据。他爱收钱,片区里资历最老,油,可每单都开。他说过为什么:每收一笔,就跟自己说,这单我办干净了,对得起这钱。钱是凭证,证明我还是我,没被谁借走。陈木那天没接话,只把虎口的疤看了一眼。现在想起来,老赵说的凭证是给自己看的,不是给屏幕上那五个字看的。
他把硬壳本翻开,翻到吴跃进那一页。第一百零七个。名字旁边一行小字:蛋糕送到了。字是他回屋以后写的,笔尖洇了一点。结案两个字,他没往本子上添。屏幕上写着,本子上不写,这是他一直的做法。
办一单,三天,收活人三千块,沾一次念。这行他记得很牢,册子上写得很轻,像在说别人的事。三天是三天的跑腿,三千块是活人出的,沾一次念是他自己背的。三样分开记,从来没混在一处。吴跃进这单,三天没用满,蛋糕是当天送到的,女孩那句「爸爸生日快乐」也是当天录下来的。他记得吴妻在旁边捂着嘴哭,又笑,六岁的女孩把那颗水果糖剥开塞进妈妈嘴里。
那天吴家的门是虚掩的。他敲了三下,里头传来孩子的声音「谁呀」,然后是女人拖着拖鞋的脚步。开门的是吴妻,眼肿得像桃,身后六岁的女儿抱着一个没拆的礼盒,仰头问「爸爸说今天带蛋糕回来的」。屋里收拾得干净,墙上挂着一家三口的合影,吴跃进笑得牙龈都露出来。茶几上摆着个小蛋糕模样的发卡,是女儿睡前挑的,说等爸爸回来戴。墙角贴着一张蜡笔画,画里三个人手拉手,爸爸的头比妈妈大一圈,旁边歪歪扭扭写着「爸爸最高」。
客厅一角堆着没拆的生日气球,粉色的,泄了半口气,软塌塌靠着墙。女孩的房间门半开,小床上摆着个缺了腿的娃娃,床头贴满贴纸,其中一张写着「爸爸答应带我去坐飞机」。陈木在门口站了片刻,把伞上的水抖干净,才换鞋进去。女儿拉了拉他的衣角,说「叔叔,你看到我爸爸没,他说好今天陪我过生日的」。他蹲下来,平视着她,说「他让我先来,把蛋糕送到,说他迟到了,让叔叔替他赔个罪」。
三件里,遗愿落地这一件好办,他以平台补送的名义把蛋糕送到女孩手里。遗言有回声这一件,女孩替父亲说了句「爸爸生日快乐」,他录下来,当这一单的回声凭证。遗物归位这一件,头盔他没拿,只碰了碰带子,放在鞋柜上。规矩三,不能占遗物。三件套,齐了,屏幕上跳出结案。他第一次觉得,这行当也有不那么沉的时候。
那时候他看的是母女俩对着蛋糕说话,没看屏幕。屏幕上多出来的五个字,是回到出租屋以后才亮在那儿的。
手机屏又暗了。他按亮,那五个字还在。他没往下翻,也没退出这一页。归零局没弹新单,没有第二条提示,没有谁的名字跳出来补在后面。
页面上并排两条。一条是吴跃进,结案,结算待确认。一条是周宁,二级,外溢中,三件套,两件半。两条中间隔一条细灰线,谁也不挨着谁。他把拇指悬在周宁那条上面,没按下去。那条没有结算两个字,也没有待确认。
同样是死人未了的心愿,吴跃进的只要一个蛋糕就能落地,周宁的却要一句沈明辉死也不肯给的软话。他那天在本子上把「两件半」念了一遍,替周宁委屈,也替自己发愁。这行当最磨人的不是难,是同样的规矩,落到不同的人身上,轻重完全两样,有人三件齐活,有人一件卡死,而你只能看着,拦得住灾,拦不住人心。
他把这一段在心里过完,没往下接。接下去就是「什么时候结」,那个问题屏幕上没给,本子上也没给。他没替它编一个日子。
屋里没开灯,窗外的灰白照到桌面一半,手机那点亮刚好补上另一半。他把本子往亮的那半边推了推,又推回来。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屏朝下。过了几秒又翻过来。不是等提示,是手闲着。那五个字还在,没多,没少。
他想起接单那晚屏上也是四行:新单,城西,剩余 41 小时;死者周宁,女,33;执念等级二级;受理人那一栏空着。四行排得整整齐齐,末了是一格空白,空着就是还没人接。他拇指按下去,填了「陈木」,工号 047910,归零局第 09 号代办人。空格填满了,那一行就定了。
吴跃进那单也是四行。新单,城南,剩余 53 小时;死者吴跃进,男,41;执念等级二级;受理人空着。他照样填上名字。四行里没有一行提过钱,也没有一行提过结案以后要等谁。现在多出来的这五个字,不是从那四行里长出来的。
他把三个来处挨个想了一遍。册子只有三句话,讲人死、讲外溢、讲他是接这种单的人,没讲结案以后。老赵那三条讲代决、讲说破、讲遗物,也没讲钱怎么走,讲完就把空罐子捏扁了。归零局推给他的四行,讲城西还是城南,讲剩多少小时,讲死者姓名年岁,讲等级,讲受理人空栏,从来不提结算。
三处都没有这五个字。他没给它找第四处,也没替它编一个来处。
他把本子往手机旁边推了推,两样东西挨着,谁也没盖住谁。硬壳本封皮角上的透明胶还翘着,他没再按。
老赵说,名字抄下来,人就没白死。他刚入行那会儿当耳旁风,现在每一条规矩都成了命。抄第一百零七个的时候手是稳的,跟前头一百零六个一个写法。抄完心里没空,那一单是齐的。空的是另一回事,说不上来在哪一头。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停了一下,没写成字。本子上不写这种话,写了就得往下问,问了屏幕上也没人答。
窗外檐口还在滴,隔一会儿一滴。远处的水管闷响过一下,没再响第二下。他听着,没起身。
楼下不知谁家的玻璃,在深夜无风,轻轻裂了一声。他没去开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