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约他在桥头的大排档。
老赵姓赵,片区里资历最老的代办人,油,爱收钱,但每单都开收据。陈木入行半年,规矩都是他一句句喂的,喂的时候总夹着半句脏话,可每句都救命。大排档油烟很重,塑料凳子歪歪斜斜,老赵把啤酒罐磕在桌上,开了第一句。
「今天教你三条,刻脑子里。不是归零局印的,是我自己撞出来的,撞一次少一块肉。」
「第一条,不能代决。可以代办,不能替死者做决定。你替他说了,那件事就变成你的执念,你办不完,它挂你身上,一辈子。」老赵用筷子敲了敲碗沿,「我见过一个老哥,替死者把遗产分了,结果死者家属闹,那单就成他的了。他现在见人就念叨『那房本不该给老二』,可房本早过户了。念挂在他身上,他回不去了,连自己当初为什么接那单都忘了,只记得那句没说完的争辩。」
「那老哥现在还在跑单,」老赵喝了口酒,「可他接的每一单,都绕不开那套房子的影子。他跟客人吵架,吵的是房子;他半夜醒,想的也是房子。那单没结,是他的,不是死者的了。你记着,代决这把刀,砍出去,伤的是自己。」
「第二条,不能对活人说破。不能告诉活人『他要你做这个』。说破了,那句因果就转到说的人身上,活人会替死者承担。」老赵眯着眼看陈木,「你昨天在沈明辉家门口,是不是差点张嘴?」
陈木一愣:「你怎么知道?」
「你眼睛里那点事,我闭着眼都看得出来。」老赵灌了一口,「幸好你没说。你说了,周宁那单的亏欠就挂你名下了。你才办一百零六单,挂得住吗?挂不住,你就成了第二个那个老哥。」
老赵顿了顿,把啤酒罐在桌上转了一圈:「我年轻时候,也险些栽在第二条上。那回是个老太太的单,遗言是『告诉我家老头子,地里那笔钱我藏灶膛里了』。我心想,这还不简单,跑去跟老头子一说,结果话一出口,老太太的念『嗖』地就缠上我了。老头子没欠,我欠上了。我连夜把那句话原样塞回遗物里,念才肯走。从那以后,我嘴上像上了锁。」
「那回声怎么办?」陈木问,「活人不回应,死人永远差最后一件。」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把空罐子捏扁:「所以大部分单子,都差最后一件。你接得越多,越明白,我们办的从来不是结案,是送行。差的那一件,是活人该还的,不是我们能逼的。逼出来的回声,不算数。你记着,活人有权不还,那是他们的自由,咱们拦的是灾,不是替人讨债。」
「第三条,不能拿遗物。遗物只能用,不能占。拿了,执念跟你回家。」老赵指了指陈木的手套,「你那只手套,是不是周宁屋里的?」
「是物业给的。」
「那就好。下次记住,碰完就还。我年轻时贪过一块怀表,死者的,好看,铜壳上刻着名字,我留了三天。第三天半夜,表开始走,走的不是北京时间,是死者死的那一刻。我扔了,可那几天我老听见有人在耳边报时,报的就是那个点。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沾念的第二种,念顺着遗物,住进你家了。」
「那块表我扔进了江里,可那三天,我梦见的全是那个死者的最后一晚。他死在表停的那一刻,所以我梦里的时间,也卡在那儿,走不动。那种感觉,像穿了别人的鞋,走别人的路,自己的脚却忘了长什么样。后来我才明白,沾念最狠的不是疼,是让你慢慢认不出自己,等你想回头,已经分不清哪一步是自己的了。醒来我分不清,是我自己在活着,还是借了他的那口气在活。从那以后,我碰遗物都戴两层手套,碰完用盐水洗手,不是讲究,是怕。」
陈木低头看自己的手。虎口那道旧疤还在,是周宁的。他说话前,又下意识停顿了半秒。
「你沾上了。」老赵瞥见,「周宁的停顿。轻,但有了。」
「会怎样?」
「沾念是这行的税。」老赵说,「你办得越多,税越高。到百分之百,你就不是你了。到那一步,你就成了别的什么,还在走,但不是人。收敛人就是这么来的,他们把念打散,自己却先被念吃透了,最后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还在街上跑,见单就压,十分钟一单,干净利落,可那八千个人,再没人记得他们活过。」
「你见过岑九么?」老赵忽然压低声音,「收敛人的头。那人以前跟咱们一样,也是代办员,办了快一千单,沾念到了顶,没撑住,转去干收敛了。他出手快,十分钟压一单,现场干干净净,家属连害怕都来不及。可我查过他经手的案子,有一户,死的是个老太太,岑九十分钟打散了她的念,可半年后,她孙女跟我说,『我奶奶长什么样,我突然想不起来了』。那老太太,等于没活过。」
陈木问,那岑九自己呢?老赵摇头:「他也有单,挂着的,听说快十年了。他压了一万个别人的念,自己的那一个,反倒越来越沉。」陈木忽然懂了,收敛人不是解脱,是另一种慢死,把别人的念打散,自己的念却越长越大,直到撑破那层人形。老赵说,岑九见了我,从来不叫名字,只说「对不起」,像是给每一个被他打散的人赔罪,也像是给将来的自己预习。陈木低头看自己的手,虎口的疤还在,他才办一百零六单,就已经沾上了周宁的停顿,真到了岑九那个数,他还认得出镜子里的人是谁么。
老赵把空罐子往桌上一磕:「所以别羡慕他们快。咱们慢,是因为咱们让死者,好歹留了个名字在这个世上。」
老赵指了指自己:「你以为我为什么记得每一个死者的名字?因为我怕。怕哪天照镜子,里头那个,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记名字,是我给自己留的绳。你那本硬壳本,也是绳。」
他忽然懂了,自己抄名字,不是为了案卷,是为了别让自己哪天醒来,认不出镜子里那个人是谁。
陈木把「百分之百」四个字,连同老赵那句「记名字是绳」,一起记在了硬壳本最后一页。旁边补了一行:老赵的疤,是别人落下的。
老赵忽然笑了笑,笑里有点涩:「你猜我为什么油,为什么爱收钱?因为每收一笔,我就跟自己说,这单我办干净了,对得起这钱。钱是凭证,证明我还是我,没被谁借走。」他指了指陈木手上的旧疤,「你那道疤,是周宁的。等你手上全是别人的印子,你就懂我为什么怕了。」
陈木没接话,只把虎口那道疤又看了一眼,它现在还只是周宁的,可谁说得准,下一单之后,又要多出谁的。他忽然有点庆幸,自己还怕;怕的人,就还知道自己是谁。老赵说这话时,眼睛里没有酒意,只有一种见多了之后的灰,像把一辈子见过的死者都压在了这一句里。
大排档的灯晃了晃,像 702 那盏。陈木抬头,灯没闪,是他眼里的余热还没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