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水湾那老太太姓周,死的时候七十三,按说该是喜丧,可周家三个儿子一个闺女谁也不张罗发丧。
老太太在棺材里躺了七天,棺材停在堂屋正中间,棺材盖没钉死,上头压了块磨盘石。
头三天没动静,到了第四天夜里,棺材里头开始响,咯吱咯吱的,像有人在里头翻身。
周家老大周福贵蹲在棺材边上听了半宿,天亮跟俩兄弟说:“咱娘兴许是没死透,要不把磨盘挪了看看?”
老二周福来一瞪眼:“看什么看?你忘了她咽气那天手指头蜷得跟鸡爪子似的,掰都掰不开?那是抓替身的手势,放出来咱全家都得跟着走。”
老三周福顺胆子最小,缩在墙角直哆嗦:“大哥,二哥说得对,咱还是请人来看看吧。我听人说西边来了个走阴路的,姓独孤,专治这种邪事。”
周福贵一拍大腿:“找!赶紧找!”
独孤接到活儿的时候正蹲在枯杨镇赵家老店门口啃烧饼,老瘸牵着瘦驴在旁边等着。
帘娘坐在门槛上,拿块红布擦她那把铁撬棍——轿子拆了之后她留了根撬棍防身,说是吃饭的家伙不能丢。
“白水湾周家,老太太死了七天不下葬,棺材里有动静。”传话的是个跑腿的小子,说话上气不接下气,“周家老大说了,只要能把事办了,钱好商量。”
独孤把最后一口烧饼咽了,回头瞅帘娘:“接不接?”
帘娘把撬棍往地上一杵:“接。走。”
仨人到了白水湾周家,周福贵迎出来,把前因后果一说,帘娘心里就有了数。
她围着棺材转了三圈,拿撬棍敲了敲棺材板,里头咯吱一声,周家三兄弟齐刷刷往后退了一步。
“棺材里装的是啥?”帘娘问。
周福贵抹了把汗:“就……就我娘啊。”
“除了你娘呢?”
周福贵脸白了:“啥……啥意思?”
独孤凑过来,鼻子抽了抽:“你家这堂屋,谁底下埋了东西?”
周福贵一愣:“底下?啥底下?”
“地底下。”独孤拿脚跺了跺堂屋的砖地,“棺材正底下,埋着个铁盒子,里头有东西。你娘没活,是你娘棺材底下压的东西闹的。”
周家三兄弟面面相觑。
老三周福顺忽然想起来:“大哥,你记不记得咱娘咽气那天晚上,咱爹的旧箱子被人翻过?”
周福贵一拍脑门:“爹的旧箱子?爹死二十年了,箱子一直搁后屋堆杂物,谁翻它干啥?”
独孤蹲下来,拿手在砖地上敲了一圈,敲到棺材正底下那块砖的时候,声音发空。
他从怀里摸出把小刀,蹲地上撬砖缝,撬了两下,砖头松了,掀起来一看,底下一层土,土里埋着个铁盒子,巴掌大小,锈得跟孙老头那个匣子一个德行。
“这什么玩意儿?”周福贵凑过来看。
独孤把铁盒拿上来,掂了掂,有分量。
他瞅了帘娘一眼,帘娘把撬棍别进盒盖缝里,一使劲,嘎巴开了。
盒子里头装着三样东西:一张发黄的纸,一枚银簪子,一块马蹄铁。
“马蹄铁?”独孤拿起来翻看,背面刻着个“孙”字。
帘娘手一顿:“又是孙老头?”
独孤把纸展开,上头写了几行字,歪歪扭扭的:“周家老二欠孙老蔫三块大洋,拿祖传银簪子抵债。孙老蔫留。”
周福来脸刷地白了:“孙老蔫……是不是枯杨镇那个赶大车的孙老头?”
帘娘把银簪子拿起来看,簪子头上雕着朵牡丹花,花瓣里嵌着点暗红的锈:“你认识孙老蔫?”
周福来结结巴巴地说:“认……认识。二十年前我赌钱输了,跟他借了三块大洋,他让我拿我媳妇的银簪子抵。我偷了我娘的簪子给他了,后来我娘问起来,我说丢了,挨了一顿好打……”
独孤把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周家老大欠孙老蔫两斗米,周家老三欠孙老蔫一头猪崽。孙老蔫留。”
周福贵脸也白了:“两斗米……那是我娶媳妇那年家里没粮,跟孙老蔫借的,说秋后还,后来秋后收成不好就忘了……”
周福顺一屁股坐地上了:“那头猪崽……是我赊的,后来那猪跑丢了,我没敢吭声……”
帘娘把三样东西摆在地上,瞅着周家三兄弟:“你们家老太太为啥死了七天不下葬,心里有数没?”
仨人齐刷刷摇头。
帘娘拿撬棍敲了敲棺材:“你娘活着的时候最恨欠债不还。她咽气那天晚上,你们爹的旧箱子被人翻过,是不是你们娘自己翻的?”
周福贵想了想,一拍大腿:“对!我娘死那天下午,我看见她从后屋出来,手里攥着个铁盒子往堂屋走,我问她拿的啥,她说‘不该你问的别问’。后来晚上她就咽气了,我光顾着哭,把这事忘了。”
帘娘把银簪子拿起来递给周福贵:“你娘把你们仨欠孙老蔫的债都记下来了,铁盒子是她从你们爹旧箱子里翻出来的,她本来想替你们还,没等还就死了。死了躺在棺材里,底下压着铁盒子,她心里有事,棺材就响。”
独孤在旁边补了一句:“你娘那意思是让你们把债还了,她好走。”
周福贵抹了把脑门上的汗:“还!这就还!可孙老蔫死三年了,还给谁?”
帘娘把铁盒子里的纸叠好揣怀里,又把银簪子递给周福贵:“银簪子是你媳妇的,拿回去。两斗米,一头猪崽,三块大洋,按现在的价折成铜钱,我替孙老蔫收。你们仨凑一凑,明儿一早搁棺材跟前烧了,再给你娘磕个头,棺材就不响了。”
周家三兄弟连夜凑钱,凑了一百二十个铜板,拿红纸包了,搁棺材跟前烧。
火刚点着,棺材里咯吱一声,然后就没动静了。
帘娘让周福贵把磨盘搬了,棺材盖掀开,老太太躺在里头,面色红润,跟睡着了似的。
独孤凑过去看了一眼:“你娘走了。她说孙老蔫那三块大洋,她替他收着了,让你们下回别欠账不还。”
周福贵嚎了一嗓子,仨兄弟趴在棺材上哭成一团。
帘娘把铁盒子拿起来,里头的马蹄铁揣袖子里了,剩下个空盒子搁棺材盖上:“这盒子留着,以后家里谁再欠账不还,老太太半夜回来找你。”
仨人哭得更厉害了。
出了周家大门,老瘸牵着驴跟在后头:“帘娘,那铜钱真烧给孙老蔫了?”
“烧了。”帘娘把袖子里的马蹄铁掏出来,“孙老蔫收没收到不知道,反正老太太消停了。”
独孤牵过驴缰绳:“那这马蹄铁你留着干啥?”
帘娘把马蹄铁翻过来给他看。
背面除了“孙”字,旁边还刻了俩小字:轿安。
独孤念了一遍:“轿安?什么意思?”
“孙老蔫当年把那匹马掌崩进我娘轿子里的时候,刻了轿安俩字。意思是这马掌替他家那匹惊马赔罪,保我娘轿子平平安安。”帘娘把马蹄铁揣回袖子里,“我娘没看懂,白死了。”
独孤琢磨了一会儿:“那这马蹄铁算孙老蔫赔你娘的,你收着。”
“收着。”帘娘把撬棍往肩上一扛,“走,下个活儿。”
老瘸问:“下个活儿哪儿?”
“杏花沟。”帘娘说,“听说有个光棍死了半个月没人埋,村里人说天天夜里听见他院子里有人说话,像在跟谁吵架。”
独孤爬上驴背:“光棍?跟谁吵架?”
“去了才晓得。”
仨人上了路。
老瘸走前头牵驴,独孤骑驴背上打瞌睡,帘娘走在最后面,袖子里那块马蹄铁硌着胳膊,她也没掏出来。
走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独孤。”
“嗯?”
“你以前走阴路,碰上过轿子坟没有?”
独孤睁开一只眼:“碰上过一回。三年前,柳河村有个女的叫柳三娘,半夜抬着空棺往西走,我追了半宿没追上。后来听说她死了,我就再没管。”
帘娘没回头:“那是我娘。”
独孤把另一只眼也睁开了:“你娘抬空棺往西走,是不是去轿子坟送匣子?”
“不知道。她死前没说。”
独孤从驴背上出溜下来,跟帘娘并排走:“你娘那趟没送到,你替她送到了。这事儿算结了。”
帘娘没接话,走了几步忽然说:“独孤,你那瘦驴驮俩人驮得动不?”
独孤瞅了瞅驴:“驮我一个正好,驮俩够呛。干啥?”
“我走累了。你下来,我骑会儿。”
独孤把驴让给帘娘骑,自己跟老瘸走。
老瘸腿瘸,走不快,独孤跟在他后头,俩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帘娘骑在驴背上,忽然从袖子里摸出那块马蹄铁,对着日头看。
日头光照在“轿安”俩字上,锈迹斑斑的,可字清清楚楚。
她把马蹄铁翻过来,又看了看背面的“孙”字,忽然笑了一声。
独孤在后头听见了:“笑啥?”
“我娘临死前跟我说,坐上轿子就别下来。我坐了三年,轿子拆了,我下来了,也没死。”
独孤想了想:“你娘那话兴许不是字面意思。”
“那是啥意思?”
“轿出无回,可能说的是轿子抬出去就别回头。你娘抬了一辈子棺,回头太多回了,最后把自己折进去了。你不回头,往前走,就没事。”
帘娘没吱声,把马蹄铁揣回袖子里,一夹驴肚子:“走快点,天黑前赶到杏花沟。”
瘦驴颠颠地跑起来,铃铛叮当叮当响。
老瘸在后头喊:“帘娘你慢点!我腿瘸跟不上!”
帘娘头也不回:“追不上你就自己走回去!”
独孤嘿嘿笑了,撒腿往前跑。
老瘸一瘸一拐地追,仨人跑出去老远,日头底下三个影子一长一短一瘸,跟在后头晃晃悠悠地追。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