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掌柜给腾了间后院柴房,收拾干净了,搬了张桌两把椅。
帘娘跟独孤面对面坐着,桌上搁着那个铁匣子,匣子里头除了铜钱,底下果然还垫着一层油布。
帘娘把油布掀开,底下粘着一张纸,发黄发脆,边角碎了好几块。
她小心翼翼把纸揭下来,铺在桌上。
独孤凑过来看。
纸上画着一条路线,弯弯绕绕的,从柳河村起,过枯杨镇,穿白水湾,一直通到西边一座山,山底下画了个圈,圈里写着三个字:轿子坟。
“轿子坟?”独孤念了一遍,“什么地方?”
“不知道。”帘娘把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蝇头小楷,写得密密麻麻。
她凑近了念:“凡红轿抬空棺过境,阴差借道,活人脚底现蹄印。轿底藏契者,得阴差三愿。然轿出无回,抬轿者必以命抵。”
独孤听完,半晌没吭声。
过了会儿他说:“帘娘,你娘那趟夜路,是从孙老头尸首上拿的这张契。”
“我知道。”
“你娘拿了契,没还给孙家,所以她死了。”
“我知道。”
“你现在知道了,你打算怎么办?”
帘娘把那张契重新叠好,塞回匣子里:“我娘说别给孙家,给了我就死。可她没说让我留着。这契上写着轿出无回,抬轿者以命抵。我娘抬了那趟夜路,拿命抵了。我现在抬着这顶轿子到处走,早晚也得抵。”
独孤把匣子盖上了:“你把轿子扔了?”
“扔了轿子,蹄印子就不踩我了?”
独孤不说话了。
帘娘把匣子抱起来:“我娘死前让我坐上这顶轿子,我坐了三年。三年里头我抬了七趟空棺,每趟路上都有人脚底嵌马蹄铁。我一直以为是我倒霉,现在明白了,是我娘把孙老头的马掌契压轿底了,阴差以为我是接契的人,跟着我跑。我把契还回去,阴差就不跟了。”
“还给谁?”
“给轿子坟。”帘娘拍了拍匣子,“这契上画了路线,终点是轿子坟。我把匣子送到轿子坟埋了,这契就算归位了,阴差自然散了。”
独孤琢磨了一会儿:“那我跟你一块儿去。万一路上孙老头又反悔了,我还能替你挡一挡。”
帘娘隔着红布瞅他:“你不走阴路了?”
“走啊。我一边走阴路一边陪你去轿子坟,两不耽误。”
帘娘把匣子搁桌上:“行。明天动身。”
第二天一早,帘娘把轿夫吹鼓手都打发了,给了工钱,让他们各自回家。
老瘸不走:“帘娘,我跟你抬了三年轿子,你说不抬就不抬了?我跟你去轿子坟。”
帘娘说:“老瘸,这趟路不好走,弄不好回不来。”
老瘸把轿杠往肩上一搁:“我这条腿瘸了二十年,早该断了。走。”
独孤把他的瘦驴牵出来,拴在轿杠上,三人一轿一驴出了枯杨镇往西走。
按照契上画的路线,过了白水湾往西走三十里,有座矮山叫轿子岭,岭底下有片乱石岗子,岗子中间有个土包,就是轿子坟。
走了两天,到了轿子岭底下。
天擦黑,乱石岗子里头风大,吹得石头缝呜呜响。
老瘸把轿子停了,帘娘跟独孤下来找那个土包。
找了半天,独孤忽然喊:“在这儿!”
帘娘走过去一看,乱石堆里果然拱着个土包,不大,跟个小坟头似的,土包前头立着半截石碑,碑上刻着三个字:轿子坟。
碑底下压着一块铁板,锈得跟匣子一个色。
帘娘把匣子搁地上,蹲下来撬铁板。
撬了半天撬不动,独孤过来帮忙,俩人一块使劲,铁板嘎吱一声掀开了,底下是个方坑,坑里已经搁着三个铁匣子了,跟她手里这个一模一样。
“有人来过。”独孤蹲下看坑里的匣子,“三个,加上你这个,四个。这是第四个。”
帘娘把匣子搁进去,坑里正好摆满。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行了,契归位了。”
话音刚落,岗子里忽然起了一阵风,风里头带着马蹄声,嘚嘚嘚,嘚嘚嘚,从四面往中间围过来。
老瘸在外头喊:“帘娘!蹄印子!地上全是蹄印子!”
帘娘低头一看,乱石岗子的沙土地上,密密麻麻全是马蹄印子,从四面八方围过来,把轿子坟围在当间。
独孤脸色变了:“坏了,阴差来收轿了。”
“收什么轿?”
“你抬了三年空棺,阴差以为你是接契的轿夫,现在你把契交了,阴差来收轿,顺带收轿夫。”
帘娘把独孤往旁边一推:“你走。你走阴路的,阴差不收你。”
独孤不走:“我走了你怎么办?”
“我娘抬了一辈子轿,最后拿命抵了。我这当闺女的,替她抵一回,应该的。”
独孤一把攥住她胳膊:“帘娘你听我说,你那顶轿子底下压着孙老头的马掌,马掌上刻着孙字,孙老头刚才把马掌给翠芬了,他马没了,可他魂还在。你喊一声孙老头,让他把阴差挡一挡,咱趁空把轿子拆了,没了轿子,阴差收什么?”
帘娘愣了一下,随即冲着岗子外头喊:“孙老头!你欠我娘的,今儿还了!”
喊完了没动静。
过了会儿,岗子边上传来一声马嘶,紧接着一团黑乎乎的影子冲进来,像匹马又不像马,没脑袋,四条腿跑得飞快,冲着那些蹄印子就踩过去了。
蹄印子被它踩得稀碎,四面围过来的马蹄声乱了套。
“快拆轿!”独孤喊。
帘娘跟老瘸冲回轿子跟前,抄起撬棍就往轿杠上砸。
轿杠是硬木的,砸了半天砸不断。
独孤跑过来帮忙,三人一块使劲,咔嚓一声,轿杠断了,轿子歪倒在地。
帘娘又去拆轿帘,把红布扯下来,白牡丹那面朝里一裹,塞怀里了。
轿底板拆了,轿顶也掀了,最后剩个光架子,瘫在地上。
蹄印子散了。
风停了。
孙老头的魂影也没了。
独孤蹲在地上喘气:“成了。轿子散了,阴差找不着轿,也找不着轿夫,散了。”
帘娘坐在乱石头上,脸上红布没了,露出来一张脸。
独孤抬头看了一眼,愣了一下。
帘娘长得不丑,就是脸色太白了,白得没血色,眉眼倒是周正,看着挺顺眼。
“你看什么?”帘娘问。
“你脸上那布没了。”
帘娘摸了摸脸,红布刚才拆轿子的时候蹭掉了,她也没捡。
她低头瞅了瞅手里的红布,白牡丹那面朝外,月光底下看得清清楚楚。
“我娘说摘了见光死。”帘娘说。
独孤瞅了瞅月亮:“这都晚上了,没光。”
帘娘把红布叠好揣怀里:“那就等明天早上看看死不死。”
老瘸在旁边嘿嘿乐了:“帘娘,你要不死,咱还抬轿子不?”
“抬什么轿子?轿子都拆了。”
“那咱干啥去?”
独孤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我走阴路的,缺个帮手。帘娘你抬了三年空棺,阴路上的规矩比我熟。你要没地方去,跟我搭伙,我给人送魂,你给人抬棺,挣了钱对半分。”
帘娘瞅他:“你刚才在轿子里头偷看我,我还没跟你算账。”
“我那是守着我客人!”
“你客人早走了,你还守什么?”
独孤张了张嘴,没词了。
帘娘站起来,把红布往怀里一揣:“行,搭伙。挣了钱你六我四。”
“凭什么我六你四?”
“你走阴路,我抬空棺,阴路上的事我比你懂。你六我四,要干干,不干散。”
独孤想了半天,一跺脚:“五五!”
“五五就五五。”帘娘扭头喊老瘸,“老瘸,把驴牵过来,驮上独孤先生,咱下山。”
老瘸把瘦驴牵过来,独孤爬上驴背,帘娘跟老瘸走路。
仨人往山下走,走到半道上,帘娘忽然停下,低头看自己的鞋底。
鞋底干干净净,没嵌马蹄铁,也没硌脚。
独孤在驴背上探头看她:“怎么了?”
帘娘把鞋脱了翻过来看,鞋底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印了个马蹄印子,浅浅的,像是踩上去的。
她瞅了独孤一眼,独孤也把自己的鞋脱了看,他鞋底上也有一个。
老瘸凑过来看热闹,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底,嘿嘿笑了:“我也有。”
仨人互相瞅了瞅,独孤先乐了:“孙老头这是给咱留个念想,证明咱送过他。”
帘娘把鞋穿上:“走。明儿接第一趟活儿。”
“啥活儿?”
“刚下山的时候听人说,白水湾有个老太太死了七天没下葬,家里人天天听见棺材里有动静。咱去看看。”
独孤从驴背上出溜下来:“棺材里有动静?活了?”
“不知道。去了才晓得。”
仨人往山下走,月亮照着三道影子,一长一短一瘸,后头跟着匹瘦驴,驴脖子上挂了个铃铛,叮当叮当响。
铃铛是独孤刚挂上去的,说走夜路没个响动不踏实。
帘娘走在前头,忽然想起她娘死那天晚上说的第二句话。
她当时没听清,现在琢磨过来了。
她娘说的是:“帘娘,轿出无回,你坐上就别下来。可你要是碰见个走阴路的,就跟他走。”
帘娘回头瞅了独孤一眼,独孤正跟老瘸争驴骑,俩人拽着缰绳谁也不撒手。
她笑了一声,没让他们听见。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