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家老店的院子里,一个瘦高婆子叉着腰站在井台边上,正跟店小二嚷嚷。
她嗓门确实大,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我告诉你,我那死鬼老头子不安生,就是叫你们店里那顶红轿子给拐的!他攒了一辈子的私房钱,一个子儿都没给我留下,全塞轿子里了!我今儿非得把那轿子拆了不可!”
帘娘的轿子刚进院子,婆子就瞅见了,三步并两步冲过来,一把攥住轿杠:“下来!你给我下来!”
帘娘掀开轿帘,隔着红布瞅她:“你是孙老头的媳妇?”
“我是他婆娘!活着我是他婆娘,死了我也是他婆娘!”婆子使劲拽轿杠,“你把我家老孙的魂弄哪儿去了?”
独孤从轿子里钻出来,婆子一愣:“你谁啊?”
“走阴路的,独孤。”独孤跳到地上,拍了拍衣裳,“孙婶子,你老头子的魂没丢,就在后头跟着呢。他让我问你一句话。”
婆子瞪着他:“什么话?”
“他说:‘翠芬,柜子底下那坛子酒,你别偷喝,那是给儿子娶媳妇用的。’”
婆子当场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嗓子眼里咕噜一声,眼泪刷就下来了:“那个老不死的……死了三年还惦记那坛酒……”
独孤嘿嘿一笑:“婶子,孙老头让我带话,他那私房钱找着了,九十九个铜钱,外加一个他生前藏你鞋底下的,一共一百个。他让我问你,那一个铜钱,你收着没收着?”
婆子一抹眼泪:“什么一个铜钱?”
“你老头说他死那天,往你鞋底子里塞了个孙字铜钱,让你别翻他柜子。你翻没翻?”
婆子低头瞅了瞅自己的鞋,弯腰把鞋脱了,翻过来一倒,叮当一声,掉出来个铜钱,跟匣子里那些一模一样,孙字刻得清清楚楚。
“这个?”婆子把铜钱捡起来。
独孤伸手:“给我。凑够一百个,我帮你烧给老孙,他就安生了。”
婆子把铜钱攥手里:“你凭什么拿?”
“我不拿,我帮你烧。烧完了你老头就不跟着帘娘的轿子了,你也省得天天骂街。”
婆子瞅了瞅独孤,又瞅了瞅帘娘,最后把铜钱拍独孤手心里了:“烧!当着我面烧!烧完了我要看看老孙到底走不走!”
独孤把一百个铜钱收齐了,管赵掌柜借了个火盆,搁院子里。
帘娘把铜钱倒在火盆里,独孤点了把火,铜钱烧不着,可烧了一会儿,火盆里头冒出一股子蓝烟,打着旋儿往天上飘,飘到半空散了。
婆子仰头瞅着蓝烟:“老孙?老孙是你吗?”
蓝烟散了,院子里静悄悄的。
忽然井台边上咣当一声,婆子回头一看,井台石头上搁着块马蹄铁,锈得发黑,还带着湿泥。
她走过去把马蹄铁拿起来,翻过来一看,背面刻着个“孙”字。
“这……这是老孙那匹马的掌子?”婆子手直哆嗦。
独孤走过去瞅了一眼:“孙婶子,老孙把马掌给你留下了。意思是马他带走了,马掌留给你做个念想。他那魂,不跟轿子了。”
婆子攥着马蹄铁站了一会儿,忽然蹲地上嚎起来了,嚎得整个院子都跟着震。
帘娘站在轿子边上,没过去劝,就看着。
独孤凑过来,小声说:“铜钱烧了,马掌留下了,孙老头走了。你那匣子里的油布纸,是不是也该处理了?”
帘娘没理他,走过去跟婆子说:“孙婶子,我问你个事。”
婆子擤了把鼻涕,抬头看她:“啥事?”
“你家老孙三年前死在乱葬岗子边上,是叫一辆红轿子惊了马摔死的。那辆红轿子,是不是我这顶?”
婆子瞅了瞅她这顶轿子,又瞅了瞅帘娘脸上的红布,忽然不嚎了:“你这轿子……哪儿来的?”
“我娘留给我的。三年前她死那天,把这轿子给了我。”
婆子站起来,围着轿子转了一圈,伸手摸了摸轿杠:“这轿子……我见过。”
“你见过?”
“三年前,老孙死那天晚上,我赶去乱葬岗子收尸,见过一顶红轿子停在路边,轿帘上绣着朵白牡丹。我当时没在意,光顾着哭老孙了。后来我找人打听,没人知道那轿子是谁家的。”婆子回头看帘娘,“你这轿帘上绣的什么花?”
帘娘把轿帘翻过来给她看。
轿帘正面是红的,背面绣着朵白牡丹,线头发暗,一看就是老绣活。
婆子一拍大腿:“就是这顶!那天晚上就是这顶轿子惊了老孙的马!”
帘娘把轿帘放下:“孙婶子,你确定?”
“我确定!那朵白牡丹我记得清清楚楚,我当时还骂了一句,说谁家办丧事轿子上绣白花,不吉利。”婆子指着轿帘,“就这朵!一模一样!”
帘娘回头看独孤。
独孤摊了摊手,意思是“你看,我说得没错吧”。
帘娘转回来问婆子:“孙婶子,那我再问你,三年前我娘死那天,你知不知道我娘是怎么死的?”
婆子想了想:“你娘……你娘谁啊?”
“我娘叫柳三娘,住柳河村,给人抬棺送葬的。”
婆子皱了皱眉:“柳三娘……我听说过。三年前死的,说是夜里赶路,叫什么东西吓着了,回来就病倒了,没几天就没了。”
“什么东西吓着了?”
“不知道。就听人说她那天晚上赶了趟夜路,回来脸色刷白,嘴里念叨着‘轿出无回,轿出无回’,念了三天,人就没了。”
帘娘手攥紧了轿杠。
她回头看独孤,独孤也不笑了,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轿出无回。”帘娘说,“我荷包里那张黄纸上写的,就是这个。”
独孤走过来:“帘娘,你娘那趟夜路,走的是哪条道?”
“不知道。我娘没说。”
“你娘没说,可有人知道。”独孤回头瞅婆子,“孙婶子,老孙死那天晚上,你收尸的时候,见没见着柳三娘?”
婆子一拍脑门:“见着了!我光顾着哭老孙,没细看。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那天晚上乱葬岗子边上不止一顶红轿子,还有个人蹲在老孙尸首边上翻东西。我当是偷陪葬的,拿石头砸过去了,那人跑了。现在想想,那人穿的也是红衣裳,跟帘娘这轿子一个色。”
帘娘跟独孤对了个眼。
独孤说:“帘娘,你娘那天晚上,是从孙老头尸首上拿走了什么东西。”
帘娘没说话。
她想起她娘死前攥着她的手说的那句话:“帘娘,轿底匣子里的东西,别给孙家,给了你就死。”
她娘从孙老头身上拿的东西,跟轿底匣子里的东西,是不是一回事?
“赵掌柜!”帘娘喊。
赵掌柜从柜台后头探出脑袋:“哎!”
“给我准备间安静屋子,我要跟独孤先生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