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老头他媳妇。死了五年那个。
书名:诡轿 作者:柳在溪 本章字数:3313字 发布时间:2026-11-20

轿子又走了两天,到了个叫白水湾的地方。


这地方有个渡口,渡口边上有片柳树林子,柳树长得歪歪扭扭,枝条垂到水面上,风一吹跟水鬼招手似的。


帘娘让老瘸把轿子停在柳树林里,她跟独孤下了轿,把轿夫和吹鼓手都打发到渡口喝茶去了。


“现在撬?”独孤围着轿子转了一圈,蹲下来瞅轿底。


“撬。”帘娘从轿子里摸出根铁撬棍,是平时抬棺材用的,“你帮我扶着轿杠,别让轿子翻了。”


独孤扶着轿杠,帘娘趴地上,撬棍插进轿底板缝里,一使劲,咔吧一声,一块底板翘起来了。


轿底夹层里果然嵌着个铁匣子,黑漆漆的,锈得看不出本来颜色,四角钉着大铁钉,匣盖上还缠着几圈烂麻绳。


“就是这玩意儿?”独孤凑过来看。


“嗯。”帘娘把匣子往外拽,拽不动,“钉死了。”


“拿撬棍别。”


帘娘把撬棍别进匣盖缝里,一使劲,铁钉嘎吱嘎吱响,匣盖裂开一条缝,从里头漏出一股子味,又腥又臭,像捂了三年的臭鸡蛋。


独孤捂着鼻子往后退了一步:“嚯!这什么味?”


帘娘没退,她把匣盖彻底撬开,里头果然有个小布包,蓝布的,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了,布包里裹着一把铜钱,撒出来叮叮当当掉地上。


铜钱外圆内方,每个上头都刻着个“孙”字。


“就这?”独孤蹲下来捡了一个看。


“就这。”帘娘把铜钱拢成一堆,“你喊孙老头来拿吧。”


独孤站起来,拍了拍手,清了清嗓子,冲着柳树林子外头喊:“孙老头!钱找着了!你过来拿!”


喊完了没动静。


柳树林子里静悄悄的,就听见水声哗哗的。


独孤又喊了一嗓子,还是没动静。


他回头瞅帘娘:“坏了。”


“怎么?”


“孙老头没来。”


“没来是什么意思?”


独孤挠着头皮:“就是说……他可能不在跟前了。我这一路都能感觉到他在轿子后头跟着,就刚才撬匣子那会儿,我忽然觉着他没了。”


帘娘把铜钱捡起来装回布包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你的意思是,他耍我们?”


“不能啊……”独孤绕着轿子走了两圈,忽然站住了,低头看地上,“帘娘,你过来看。”


帘娘走过去一看,柳树林子的泥地上,一行马蹄印子从轿子后头延伸过来,到了他们跟前就断了,可断的地方多了样东西——一摊马粪,新鲜的,还冒着热气。


“他来了。”独孤说,“他刚才就在这儿,看我们撬匣子。可他不拿钱,他把马粪拉这儿就走了,什么意思?”


帘娘盯着那摊马粪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意思是你被耍了。他压根儿不想要钱,他就是想看我把匣子撬开。”


独孤脸绿了:“他耍我?”


“他耍你,你耍我,咱俩扯平了。”帘娘把布包揣怀里,转身往轿子上走。


“哎哎哎,你等会儿!”独孤追上来,“那这钱怎么办?”


“钱我收着。”帘娘说,“孙老头不要,我要。三年前他吓我一跳,这钱算赔礼。”


独孤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帘娘上了轿,把轿帘一掀:“你上不上来?不上来你自己走回去。”


独孤梗着脖子站了一会儿,一跺脚,爬上轿子了。


老瘸在外头喊:“帘娘,咱往哪儿走?”


“往回走。”帘娘说,“回枯杨镇,找孙老头他媳妇。”


独孤差点从轿子里弹出去:“你疯了?孙老头他媳妇死了五年了!”


“死了五年我知道。可孙老头的钱是给他媳妇攒的,他媳妇埋在枯杨镇东头乱葬岗子,我去她坟头上把钱烧了,孙老头就消停了。”


“你怎么知道他媳妇埋哪儿?”


“你刚才说的,孙老头三年前死在枯杨镇东头乱葬岗子边上,他媳妇早他两年死的,按枯杨镇的规矩,两口子死一块儿,埋一块儿。我去乱葬岗子找找,找着姓孙的坟就烧。”


独孤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乐了:“帘娘,你这人有点意思。”


“有意思没意思的,你跟着走就是了。”帘娘把轿帘放下,“老瘸,掉头,回枯杨镇!”


轿子掉头往回走。


独孤坐在轿子里,拿胳膊肘碰了碰帘娘:“哎,我问你个事。”


“说。”


“你脸上那红布,真摘不得?”


帘娘隔着红布瞅他:“你想看?”


“好奇。”


“那你摘。”


独孤手伸到一半停了:“你娘说摘了见光死,我摘了算怎么回事。”


“我娘的话你信?”


独孤想了想:“信一半。你娘死三年了,她的话管不管用,得看你现在活得好不好。你要活得好,那话就管用,你要活得不好,那话就是放屁。”


帘娘没吱声。


过了会儿她说:“我娘死那天晚上,我给她守灵,半夜她自己坐起来了,跟我说了句话。”


独孤后背一凉:“说什么?”


“她说:‘帘娘,轿底匣子里的东西,别给孙家,给了你就死。’”


独孤愣了半天:“那你刚才还要还钱?”


“我娘说的东西,不是铜钱。”帘娘的声音压低了,“铜钱底下,还有一层。”


独孤盯着她揣铜钱的胸口看:“还有一层?”


“布包底下,垫着一块油布,油布底下粘着张纸。我没打开看,可我摸着像是一张契。”


“什么契?”


“不知道。我娘不让看,我就没看。可她说这东西不能给孙家,给了我就死。孙老头要的是铜钱,铜钱还他,油布底下的东西我不动,不就完了?”


独孤琢磨了一会儿:“那你刚才说把铜钱烧给他媳妇?”


“铜钱烧给他媳妇,孙老头在阴间收着,算我还了他的。油布底下的东西我留着,我娘说不能给,我就不给。”


独孤点了点头:“行,那你烧铜钱的时候,把那油布纸也烧了,不就谁都不知道了?”


帘娘瞅他一眼:“你倒是会出主意。”


“我这人脑子活。”


轿子晃悠悠往回走,走到半道上,天黑了,老瘸找着个野店歇脚。


店小,就三间房,帘娘一间,独孤一间,轿夫吹鼓手挤一间。


夜里帘娘刚躺下,就听见隔壁独孤屋里头有动静,哐当哐当的,像是有人在翻东西。


帘娘披衣裳起来,走到独孤门口敲了敲门:“你屋里闹耗子呢?”


门开了,独孤一脸土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把铜钱:“帘娘,你那布包里的铜钱,我数了数,少一个。”


“少一个?”


“孙字铜钱,我数了三遍,一共九十九个。老孙头攒了一辈子私房钱,不能就攒九十九个,得有一百个。少的那一个,是不是在你身上?”


帘娘摸了摸怀里,布包瘪了,掏出来一数,确实九十九个。


她愣了:“我撬匣子的时候掉了一个?”


“不能掉。我在地上捡干净了,一个没落。”独孤把手里的铜钱摊开,“少的那一个,我怀疑在你撬匣子之前就没了。你三年前是不是从匣子里拿过一个?”


帘娘不说话了。


她想起来了,三年前她娘死那晚,她从匣子缝里摸出布包,数了数一百个,她当时觉得新鲜,拿了一个揣身上,想着回头放回去,后来事儿一多就忘了。


“我拿了。”帘娘说,“在我这儿。”


她从腰上系的小荷包里摸出一个铜钱,跟独孤手里那些一模一样,孙字刻得清清楚楚。


独孤把那个铜钱接过来,翻过来掉过去看:“就这个?”


“就这个。”


“那你明天烧钱的时候,这一百个一块儿烧?”


帘娘把铜钱拿回来,揣进荷包里:“一块儿烧。”


独孤看着她把荷包系回腰上,忽然说了句:“帘娘,你那荷包里,是不是还有别的东西?”


帘娘手一顿:“你什么意思?”


“你刚才掏铜钱的时候,荷包里露出来个角,我看着像张纸。”


帘娘把荷包解下来,打开给他看。


荷包里除了那个孙字铜钱,还有一小片黄纸,叠得方方正正,边角磨得起了毛。


她把黄纸展开,上头写了几个字,墨色发暗,像是旧墨。


独孤凑过来看:“写的什么?”


帘娘把黄纸翻了个面,背面也写着字。


正面四个字:轿出无回。


背面三个字:帘娘收。


独孤念了一遍,抬头看帘娘:“轿出无回,帘娘收。这什么意思?”


帘娘把黄纸重新叠好,塞回荷包里:“我娘写的。她死那天晚上塞我手里的,我看了,没懂。”


“轿出无回……是说你那顶轿子,抬出去了就回不来?”


“不知道。”


独孤又琢磨了一会儿:“那这纸跟匣子里油布底下那张契,有没有关系?”


帘娘看了他一眼:“你脑子不是活吗?你猜。”


独孤嘿嘿一笑:“我猜没关系。你娘给你留的条子,跟孙老头的契,八竿子打不着。你娘说的是你那顶轿子的事,孙老头说的是他那匹马的事。”


帘娘把荷包系好:“睡觉。明天赶路。”


第二天一早,轿子接着往回走。


走到中午,前头路边蹲着个人,老瘸认得,是枯杨镇赵家老店的掌柜。


掌柜的看见轿子来了,站起来挥手:“帘娘!帘娘!可等着你们了!”


帘娘掀开轿帘:“赵掌柜?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赵掌柜跑得满头汗:“出事了!你们走了第二天,镇上来了个疯婆子,挨家挨户问有没有见过一顶红轿子。我给她指了路,她顺着蹄印子往西追你们去了。追了两天没追上,又折回来了,现在在我店里住着,天天骂街,说你们把她家老孙的魂拐跑了。”


帘娘跟独孤对了个眼。


独孤问:“那疯婆子长什么样?”


赵掌柜比划:“五十来岁,瘦高个,左眉毛上头有颗黑痦子,说话跟放炮似的,嗓门大。”


独孤回头瞅帘娘:“孙老头他媳妇。死了五年那个。”


帘娘把轿帘放下了:“老瘸,走快点。回镇上会会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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