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帘娘,前面又是个岔口。”
轿夫老瘸的声音从轿帘外头传进来,闷得跟从棺材里漏出来似的。
帘娘没应声,只把手里那根麻绳又紧了紧,绳子另一头系着轿杠,杠上压的是口薄皮棺材,空的,她心里有数。
空棺轻,可她坐在这顶红轿子里,总觉得底下坠得慌,像有人从地底下伸手拽。
“往左。”帘娘开口,嗓子哑得跟砂纸磨铁锈一样。
老瘸嗯了一声,轿子晃了晃,转了弯。
帘娘掀开轿帘一条缝往外瞅,天是灰的,路是土的,两边的树杈子跟鬼爪子似的朝路上伸。
道上没旁人,就他们一顶红轿一队人,吹鼓手在后头有气无力地吹着《大出殡》,调子跑得没边了。
帘娘把帘子放下,靠回轿壁上。
她脸上蒙着块红布,从额头遮到下巴,只露一双眼睛在外头。
这布是她娘死前亲手给她系上的,说“帘娘,你命里带煞,红布遮面,轿帘挡眼,见不得光,也见不得人”。
她听了,一遮就是二十年。
轿子又走了半炷香的工夫,忽然停了。
“怎么停了?”帘娘问。
老瘸没答话,外头吹鼓手也哑了,就剩风吹树梢的沙沙声。
帘娘把轿帘掀开,见老瘸蹲在地上,撅着屁股瞅什么。
她顺着老瘸的目光看过去,路面上,轿子正后方的土道上,一行蹄印子清清楚楚地戳在那儿。
马蹄印,单个的,一个接一个,从轿子抬过来的方向一路延伸过来,到了轿子底下就断了,前头没有。
“老瘸。”帘娘喊他。
老瘸回过头,脸白得跟纸扎的似的:“帘娘,这……这马蹄印子,咱这一路没见着马啊。”
“我知道。”
“那这印子……”
帘娘从轿子里下来,走到那行蹄印跟前,蹲下用手比了比。
蹄印子深,边沿齐整,像是刚踩出来的,可土是干的,干土上踩不出这么深的印子。
她站起身往后看,蹄印子的来路一直伸到天边,那儿灰蒙蒙一团,啥也看不清。
“别看了。”帘娘回身上轿,“走。”
“那这印子……”
“我说走。”
老瘸不敢再问,招呼吹鼓手接着吹,轿子又晃起来了。
帘娘坐在轿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她穿的是一双黑布鞋,鞋底干干净净,可她刚才站在那蹄印子旁边的时候,分明觉着脚底下硌得慌,像是踩在了什么东西上。
她没低头看,她不敢看。
轿子走了没多远,后头忽然有人喊了一嗓子。
帘娘掀帘子一看,是吹鼓手里头那个打镲的小子,蹲在地上抱着脚,镲扔在一边。
“咋了?”老瘸问。
“脚……脚底下……”小子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有东西硌我……”
老瘸走过去把他脚掰起来一看,脸刷地就绿了。
帘娘在轿上看得清清楚楚,那小子鞋底上,嵌着一块马蹄铁,锈得发黑,还带着湿泥。
可这路上,哪儿来的马蹄铁?
“帘娘……”老瘸回头看她。
帘娘把轿帘放下了。
“把镲捡起来,接着吹。”她说,“谁再停,自己走回去。”
吹鼓手们不敢吭声了,调子重新响起来,比刚才还响,像是给自己壮胆。
帘娘坐在轿里,手指头攥着麻绳,攥得指节发白。
她心里琢磨着那行蹄印子,从左往右,一个接一个,走到轿子底下没了。
她想起她娘说过的话:红轿抬空棺,经过的地方,活人脚底现蹄印。
那是阴差借路,马过留痕。
她娘还说:帘娘,你坐上那顶轿子那天,就是阴差来收账的日子。
轿子走了整整一天,天擦黑的时候到了个镇子。
镇子叫枯杨镇,镇口一棵老杨树,死得透透的,枝杈上挂着几块破红布,风一吹跟招魂幡似的。
老瘸找了家客栈,叫“赵家老店”,门脸不大,门口挂一盏白灯笼,照得门槛上跟撒了层霜一样。
帘娘下了轿,蒙着红布往店里走。
掌柜的是个瘦老头,见她这打扮愣了一下,没敢多问,给开了两间房。
帘娘住一间,轿夫吹鼓手挤一间。
她把棺材从轿上卸下来,抬进自己屋里,搁在床边上。
空棺材轻,她一只手就推得动,可她夜里睡觉从来不敢挨着棺材那边翻身。
夜里,帘娘刚合眼,就听见外头有马蹄声。
嘚嘚嘚,嘚嘚嘚,由远及近,到了窗根底下就停了。
她睁着眼瞅着窗户,月光照在窗纸上,没影子,外头啥也没有。
可马蹄声又响了,嘚嘚嘚,这回是往远处走的,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镇子那头。
帘娘坐起来,把红布重新系好,下床走到棺材跟前,低头瞅了一眼。
棺材盖好好的,钉死的,没动过。
可她蹲下身子往棺材底下看的时候,手凉了——棺材底下,搁着一块马蹄铁,跟白天那小子鞋底上嵌的一模一样,锈得发黑,还带着湿泥。
帘娘没出声,把马蹄铁捡起来揣袖子里了。
她坐回床上,一直坐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老瘸来敲门:“帘娘,走不走?”
“走。”
“那蹄印子的事……”
“别问。赶路。”
轿子出了枯杨镇,往西走。
走了不到三里地,后头追上来一个人,骑着匹瘦驴,驴背上驮着个包袱,是个男人,三十来岁,一脸胡子茬,衣裳皱巴巴的,像是赶了一宿的路。
“前头那顶轿子!”男人喊,“等等!”
老瘸把轿子停了,回头看帘娘。
帘娘掀开轿帘,见那男人从驴上跳下来,跑到轿子跟前,扑通就跪下了。
“轿里可是帘娘?”
帘娘没答话。
老瘸替她问了:“你谁啊?”
“我叫独孤。”男人说,“走阴路的,专给人送魂。我追你们两天了。”
帘娘把轿帘掀大了点,瞅他:“追我做什么?”
独孤抬起头,俩眼珠子黑得跟墨染的似的,他盯着帘娘脸上的红布看了一会儿,说:“你那顶轿子,昨天经过枯杨镇东头的乱葬岗子,压了我一个客人的道。我那客人不高兴了,让我来讨个说法。”
“你客人是谁?”
“一个死了三年的老马夫,姓孙,生前专给人赶红白事。”独孤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说他那匹老马,三年前叫一辆红轿子惊了,连人带马摔沟里,人死了,马也死了。他找这顶轿子找了三年。”
帘娘没说话。
老瘸在旁边脸都白了:“你……你什么意思?”
独孤瞅了老瘸一眼:“你问问你们帘娘,三年前是不是赶过一趟夜路,从柳河村往杏花沟抬空棺,路过枯杨镇东头的时候,轿子跑快了,惊了一匹拉灵车的马?”
老瘸张了张嘴,回头看帘娘。
帘娘把轿帘放下了,隔着一层红布,她说:“三年前的事,我记不清了。”
“你记不清,孙老头的马记得。”独孤说,“它蹄子底下留了印子,一路跟到这儿来了。你昨天没看见路上那行马蹄印?”
帘娘掀开轿帘,盯着他:“那是你的马?”
“是我那客人的马。”独孤往前凑了一步,声音压低了,“帘娘,你抬空棺走阴路,本来不干我事。可你那轿子底下坠了东西,你心里清楚。那口棺材是空的,可你轿底压着的东西不是空的。”
帘娘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那块马蹄铁。
“你什么意思?”
独孤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我的意思是,孙老头让我告诉你,要么你把轿底压的东西还给他,要么他天天跟在你后头踩蹄印,踩到你脚底板上嵌满马蹄铁为止。”
帘娘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也笑了。
她蒙着红布,笑没笑看不出来,可她眼睛里有点东西亮了一下。
“行。”她说,“你上来,跟我坐一程。路上慢慢说。”
独孤愣了一下:“你那轿子……我上得去?”
“上得来。”帘娘把轿帘掀开,“你不是走阴路的吗?阴路都走得,我这轿子还坐不得?”
独孤瞅了瞅那顶红轿子,又瞅了瞅轿后头那口薄皮棺材,挠了挠头,把瘦驴拴在轿杠上,一掀帘子钻进去了。
老瘸在外头喊:“帘娘,咱走不走?”
“走。”帘娘说,“往西,走慢点,我跟独孤先生聊聊天。”
轿子晃起来了。
独孤坐在轿子里,地方窄,他跟帘娘面对面,膝盖差点碰着膝盖。
他鼻子里闻见一股味,说不上来,像是香灰混着旧棺材板子的味,又有点甜,跟死人嘴里含的玉似的。
“你脸上这布……”独孤开口。
“摘不得。”帘娘说,“我娘系上的,说摘了见光死。”
“那你娘呢?”
“死了。死三年了。”
独孤哦了一声,没再问。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头是块干巴饼子,掰了一半递给帘娘:“吃不吃?”
帘娘摇头。
“那我吃了。”独孤咬了一口,边嚼边说,“孙老头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你说他蹄印子踩到我脚底板上,我就能信?”
“你不信?那你袖子里那块马蹄铁哪儿来的?”
帘娘手一顿。
独孤嘿嘿笑了:“你从棺材底下捡的,我知道。我昨晚上就在你们客栈外头蹲着呢,看你蹲棺材底下摸东西,摸完了揣袖子里,坐床上坐到天亮。”
帘娘隔着红布瞪他:“你偷看我?”
“我守着我客人呢,谁偷看你。”独孤把饼子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孙老头就在你轿子后头跟着,骑着他那匹老马,马脖子上挂着铃铛,就是没声,你听不见。你那轿子底下压着他一件东西,他拿不回去,就天天跟着你。你跟他说清楚,东西还他,他就走了。”
“什么东西?”
“你不知道?”
“我三年前接这顶轿子的时候,轿底就有东西。”帘娘说,“我掀开轿板看过,底下嵌着个铁匣子,钉死的,打不开。我娘死前交代我,这匣子不能动,动了轿子就散架。”
独孤嘴里的饼子嚼了一半停了:“铁匣子?里头装的什么?”
“我说了打不开。”
“你打不开,孙老头知道怎么开。”独孤把剩下半块饼子包起来揣怀里,“他让我带话,说那匣子里头是他那匹马的马掌,三年前惊了马摔沟里,马掌崩飞了,嵌进你轿子底下的。他不要马掌,他要马掌底下压着的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他没说。”独孤摊了摊手,“他就说那东西是他活着的时候给人赶车挣的,死了也没舍得扔,压在马掌底下。他让我问你,你那匣子里,是不是还有别的东西?”
帘娘不说话了。
她想起三年前她娘死的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轿子里守灵,半夜听见轿底有动静,扒开轿板一看,铁匣子边上裂了条缝,她从缝里摸出个小布包,打开一看,里头是一把铜钱,老的,外圆内方,每个钱上都刻着个“孙”字。
她当时没当回事,把布包塞回匣子缝里了。
“有。”帘娘说,“一把铜钱。”
独孤一拍大腿:“那就是了!孙老头攒了一辈子的私房钱,怕媳妇翻出来,压在马车座底下,马摔的时候连钱带马掌一起崩进你轿子里了。他媳妇活着的时候管他管得严,死了他还惦记这钱。”
帘娘隔着红布瞅他:“你一个走阴路的,管人家私房钱?”
“我不管钱,我管魂。”独孤说,“孙老头的魂不安生,我这行当的规矩,魂不宁,路不稳。你帮他把钱还回去,他就不踩蹄印子了。”
“怎么还?”
“你把轿子停路边,把匣子撬开,把铜钱拿出来搁地上,喊一声‘孙老头,钱还你,别跟了’,他就拿走。”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帘娘想了想:“我要是不还呢?”
独孤咧嘴一笑:“那你鞋底子上也得嵌马蹄铁。我跟你讲,孙老头脾气倔,他那马更倔,你跟它耗,耗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