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沈砚便站在了器局库房前。晨光透过窗棂,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库房里弥漫着矿石特有的腥味与铁锈气息,混合着木料的霉味,形成一种特有的气息。他手里拿着昨夜准备好的记录册,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辰时三刻,校矿样。”
库房管理员老张头正在清点昨日入库的矿样,见沈砚进来,放下手中的账本,拱手行礼:“沈录事,今日要校哪几批?”
沈砚将册子递过去,指了指上面列出的几批矿样:“七号门、八号门、九号门,还有朔州新到的三批。先从七号门开始。”
老张头接过册子,眉头微皱:“七号门的矿样是前任提举亲自验收的,说是上品。”
“正是要重新验。”沈砚语气平淡,“上月熔炉出铁率不足,与账面不符,需查明原因。”
库房内,几堆矿样整齐地码放在木架上,每堆都标有来源编号。沈砚走到七号门的矿堆前,伸手抓起一块矿石,分量不轻,颜色暗沉,表面有细密的矿脉。他对照着册子上记录的产地特征,又拿起另一块比对。
“这两块色泽不同,一深一浅。”沈砚对老张头说,“七号门矿样是否都出自同一矿脉?”
老张头凑近看了看,挠头道:“这个……前任提举验收时没细说,只说是上品。”
沈砚在册子上记下:“七号门矿样,色泽不均,疑为混杂。”他将矿样分成了两堆,一堆色泽较深,一堆较浅。
正当沈砚分拣矿样时,器局提举裴敬之走了进来。他身着官服,面容严肃,目光在沈砚身上停留片刻,随即转向库房内的矿样。
“沈录事,一大早便在此忙碌?”裴敬之的声音带着官腔,“这些矿样可是前任提举亲自验收的,有何不妥?”
沈砚放下手中的矿石,转身行礼:“裴提举,只是例行校验。上月熔炉出铁率不足,与账面相差甚远,需查明矿样是否有问题。”
裴敬之眉头微皱:“例行校验?前任提举验收时已确认是上品,岂有再验之理?”
“前任提举验收时未记录具体出铁率,仅凭经验判断。”沈砚指了指分好的两堆矿样,“七号门矿样色泽不均,恐非纯一矿脉所致。”
裴敬之走近,拿起一块色泽较深的矿石掂了掂:“这有何不妥?矿本就有深浅之分,只要熔得出铁便成。”
“出铁率高低,与矿石品位直接相关。”沈砚语气平淡,“若矿样混杂,品位不一,熔炉表现自然不稳定。”
裴敬之脸色微变:“你这是在质疑前任提举的判断?”
“不敢。”沈砚语气不变,“只是数据与实物不符,需查明原因。”
裴敬之沉默片刻,突然开口:“今日工部有要事商议,你先停手,待我回来再说。”
“裴提举,矿样已取出,若不及时校验,恐生变故。”沈砚指着窗外的阳光,“辰时已过,日头渐高,再不熔炼,今日恐无结果。”
裴敬之脸色更加难看:“这是器局事务,自有章程。你一个录事,岂能擅自行动?”
沈砚不再多言,只是继续整理矿样,将七号门的矿样按色泽深浅分开,又在册子上详细记录每一块矿石的重量、色泽、质地。
裴敬之盯着沈砚的动作,眼神闪烁,最终冷哼一声,转身离去:“好,好,你便闹吧,出了差错,唯你是问!”
裴敬之走后,沈砚继续整理矿样。他将七号门的矿样分成三堆:色泽深的、色泽浅的、以及介于两者之间的。每一堆都单独记录,标注重量和数量。
“沈录事,这矿样要如何校验?”老张头好奇地问,“总不能一块块熔吧?”
沈砚取出一块小铁片,上面有不同材质的小试片:“用小坩埚,少量炭,熔炼不同矿样,观察出铁量。”
“这能看出什么?”老张头不解。
“看出哪批矿样品位高,哪批低。”沈砚指着试片,“同样重量的矿样,熔出的铁越多,品位越高。”
他拿起一块色泽较深的矿石:“若七号门矿样真如前任提举所说,都是上品,那么无论深浅,出铁率应相近。”
“若出铁率相差大,则说明矿样有问题。”老张头恍然大悟。
沈砚点头:“正是。需建立一套可测量的标准,让矿样品位一目了然。”
他在册子上写下立问:“七号门矿样品位是否一致?若不一致,证明矿样被调换。合格标准:同批矿样出铁率相差不超过一成。”
沈砚走向库房角落的熔炉区,那里有几个小型坩埚炉,用于小规模熔炼实验。他检查了炉膛,发现炉灰堆积过多,需要清理。
“老张头,请准备几块新炭,要干燥的。”沈砚一边清理炉膛,一边吩咐。
老张头应声而去,很快取来几块木炭,表面光滑,敲击时声音清脆。
沈砚取出一把小铁锤,将木炭敲成小块:“炭块大小需一致,否则燃烧时间不同,影响熔炼效果。”
他将木炭敲成核桃大小的块状,又取出一把小秤,称量每一块木炭,确保重量相近:“每次熔炼用炭量需相同,才能比较矿样差异。”
准备工作完成后,沈砚取出一组小坩埚,每个坩埚能容纳约一斤矿石。他检查坩埚底部,发现有些坩埚有裂缝。
“这些坩埚不能用,有裂缝会漏铁。”沈砚将破损的坩埚挑出,只留下完好的。
老张头在一旁看着,忍不住问:“沈录事,这些小东西也要这么讲究?”
“量具不精确,数据便不可信。”沈砚一边说,一边将坩埚编号,“每个坩埚需称重记录,熔炼后再称重,才能算出出铁量。”
他又取出一组小铁砧,上面有不同形状的凹槽,用于冷却熔融的铁:“冷却方式需一致,否则铁的形态不同,影响称重。”
准备工作繁琐而细致,沈砚每一步都记录在册子上,包括木炭重量、坩埚重量、矿石重量、冷却方式等。
“沈录事,你这是要写一本熔炼经书吗?”老张头笑着问。
“每一项都需可复验。”沈砚抬头,目光坚定,“若数据不可复验,便无意义。”
他拿起一块试片,放在炉边:“炉火温度需用试片判断,当试片熔化时,温度达到标准。”
老张头好奇地问:“这试片如何制作?”
沈砚取出一块铁片,用小锤敲打成不同厚度:“试片需有不同厚度,最薄的先熔,最厚的后熔,通过观察试片熔化顺序,判断炉火温度。”
他又取出一块沙漏,放在一旁:“熔炼时间需一致,用沙漏计时。”
准备工作完成后,沈砚将矿样、坩埚、木炭、试片、沙漏等一一摆放整齐,确保每一步都可重复。
“沈录事,你这准备工作比正式熔炼还复杂。”老张头感叹道。
“准备工作不扎实,数据便不可靠。”沈砚语气平淡,“矿样熔炼实验,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正当沈砚准备开始熔炼实验时,库房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器局主事柳明远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名杂役。
“沈录事,裴提举有令,今日熔炉另有他用,请移步别处。”柳明远语气生硬,手中拿着一纸公文。
沈砚放下手中的坩埚:“熔炉是器局公用,为何不能用?”
“这是裴提举亲自安排的。”柳明远扬了扬手中的公文,“有工部要员前来视察,需演示新式熔炉。”
“七号门矿样校验事关重大,耽误不得。”沈砚指了指分好的矿样,“上月熔炉出铁率不足,已影响工期。”
柳明远冷笑:“工期延误自有裴提举担责,你一个录事,何必多管闲事?”
沈砚不再争辩,只是平静地说:“既然如此,请裴提举亲笔写下,今日不校验矿样的责任由他承担。”
柳明远脸色一变:“你这是在威胁我?”
“非也。”沈砚从怀中取出录事腰牌,“按器局章程,录事有权进行矿样校验,若有人阻挠,需在公堂上说明理由。”
柳明远见状,眼中掠过一点慌乱:“你……你这是要闹到公堂?”
“若有必要。”沈砚语气不变,“矿样校验关乎器局信誉,不容马虎。”
柳明远犹豫片刻,突然改变策略:“罢了罢了,你们便用吧,但丑话说在前头,出了差错,唯你们是问!”
说罢,带着杂役转身离去。
沈砚看着柳明远的背影,知道事情不会如此简单。果然,不一会儿,柳明远又回来了,身后跟着一名杂役,手里捧着几块矿石。
“沈录事,裴提举说矿样需重新核对,这几块才是真正的七号门矿样。”柳明远将几块矿石放在桌上,“之前的矿样可能有误,需用这些重新熔炼。”
沈砚拿起矿石仔细查看,这几块矿石色泽均匀,与前几块明显不同。
“这些矿样与前几块不同,来源是否一致?”沈砚问。
“当然是七号门的矿样。”柳明远语气肯定,“前任提举验收的就是这些。”
沈砚不再多问,只是将新矿样与旧矿样分开摆放,在册子上记录:“七号门矿样,新旧两批,分别熔炼。”
柳明远在一旁冷眼旁观,心中暗自得意。他袖里那张前任提举批过的旧矿单还折着,边角磨得起毛;单上写的出铁率,正等着这一炉去对。
沈砚开始准备熔炼新矿样,他小心翼翼地称重、记录,每一个步骤都一丝不苟。柳明远见状,又开口道:“沈录事,熔炼需快速进行,工部要员马上就到,耽误不得。”
“熔炼时间需固定,否则数据不可比。”沈砚语气平淡,“若赶时间,可减少矿样数量,但时间不能缩短。”
柳明远无奈,只能在一旁等待。沈砚熔炼了第一批新矿样,记录下出铁率:四成三。
“这出铁率不错。”柳明远得意地说,“证明前任提举的判断无误。”
沈砚没有理会,继续熔炼第二批新矿样,出铁率四成五。
“两批矿样出铁率相近,证明矿样一致。”柳明远总结道,“前任提举验收无误。”
沈砚没有反驳,只是将新旧矿样的数据分别记录在册子上。他把封签按实,指腹上沾了一点朱砂。
正当柳明远得意洋洋时,阿蘅走了进来,手里拿着另一本册子:“沈录事,我来复核数据。”
她仔细核对每一组数据,包括坩埚重量、铁液重量、出铁率等,最后点头:“数据无误,新矿样出铁率确实相近。”
柳明远更加得意:“你看,实测可证前任提举验收无误。”
沈砚没有理会柳明远,而是继续熔炼旧矿样。他将分好的三组旧矿样分别熔炼,记录下出铁率:第一组四成五,第二组二成八,第三组三成六。
三组数据摆在面前,出铁率从二成八到四成五,相差近一倍。
“七号门矿样品位不一,证明矿样被调换。”沈砚指着记录册,“若真如前任提举所说,都是上品,出铁率不应相差如此之大。”
柳明远脸色微变:“这……这可能是取样问题,不能代表整批矿样。”
“矿样先称、再熔、后称,出铁率低于六成即判次等——这是章程第三条。”沈砚平静地说,“前任只验了色泽,这一栏空着,换没换过谁也说不清。”
“一派胡言!”柳明远激动地说,“前任提举验收的矿样,岂有假货?”
“同一批矿样,出铁率从二成八到四成五,差的这一倍七从哪来?”阿蘅开口,“两组数我各核过一遍,坩埚空重与炭重都对得上。”
柳明远一时语塞,突然想起什么:“沈录事,你熔炼的矿样数量太少,不能代表整批。”
“矿样数量已足够,按章程抽样三块即可。”沈砚语气坚定,“若数量不足,可增加,但结果不会改变。”
柳明远见状,突然改变策略:“沈录事,你的数据可能有误,不如让我来熔炼一遍,验证结果。”
“熔炼过程已记录在册,可复验。”沈砚将册子递给柳明远,“若你有异议,可按相同方法熔炼验证。”
柳明远接过册子,随意翻了几页,突然说:“这册子记录有误,日期不对。”
沈砚接过册子仔细查看,发现册子确实有误,日期写错了。
“是我疏忽,需更正。”沈砚拿起笔,准备修改。
“不必了,这本册子作废,重新写一本吧。”柳明远趁机说,“免得日后争议。”
沈砚没有说话,只是重新取出一本册子,将数据重新记录一遍。柳明远是在拖延时间,等待裴敬之的到来。
果然,不一会儿,裴敬之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几名工部官员。
“沈录事,听说你在此熔炼矿样?”裴敬之面色不善,“谁给你的权力?”
沈砚将记录册递过去:“裴提举,这是矿样熔炼数据,证明七号门矿样被调换。”
裴敬之接过册子,随意翻了几页,冷笑:“这算什么证据?几块小矿样,怎能代表整批?”
“章程第三条写得明白,验收须抽样熔炼、登记出铁率,这一栏空着便无从对账。”沈砚平静地说,“当日若照章熔过一遍,浅色那堆当场就该被挑出来,不至于混到今日。”
“一派胡言!”裴敬之将册子摔在桌上,“前任提举亲手验过的矿样,怎会有假?”
“深浅两堆若真出一处,炉里出的铁不该差到近一倍。”阿蘅开口,“昨夜的册子与今早重称的数并在一起,差不过一厘。”
裴敬之脸色铁青,转向老张头:“这些矿样是你入库的,你可记得当时情况?”
老张头慌忙跪下:“回裴提举,前任提举验收时确实只看了几块,便说是上品,未做熔炼。”
“你!”裴敬之气得说不出话来。
“裴提举,此事已查明,矿样被调换,需追查责任人。”沈砚语气坚定,“若不追查,恐有更多矿样被调换,影响器局信誉。”
裴敬之沉默片刻,突然开口:“此事需上报工部,由工部定夺。”
“上报可以,但需将熔炼数据一同上报。”沈砚指了指记录册,“实测可证矿样被调换,不容抵赖。”
裴敬之眼中浮起一点慌乱,随即强作镇定:“好,便上报工部。”
裴敬之走后,沈砚继续完善矿样熔炼记录。他将实验过程、数据、结论全部整理成册,包括矿样编号、重量、色泽、熔炼时间、出铁率等。
“沈录事,这册子要如何使用?”老张头问。
“建立矿样编号法,每批矿样取样熔炼,记录出铁率。”沈砚翻开册子,“今后验收矿样,必须附上熔炼数据,证明品位。”
他又取出一张纸,画出矿样熔炼的图样,包括坩埚尺寸、炉火温度、熔炼时间等关键定数。
“这些定数需固定不变,才能保证数据可比。”沈砚指着图样,“炉火温度用试片判断,熔炼时间用沙漏计时。”
阿蘅在一旁记录:“我已将数据整理成表格,便于查阅。”
沈砚点头:“今后矿样验收,需按此法进行,确保数据可复核。”
他又在册子末尾写下:“矿样编号法:每批矿样取样三块,分别熔炼,记录出铁率,取平均值作为该批矿样品位。若三块矿样出铁率相差超过一成,需重新取样。”
“这样便无人能作假。”老张头赞叹道。
“数据公开,才能杜绝作假。”沈砚合上册子,“今后矿样验收,需有录事、复核员、库管三方在场,数据公开记录。”
这时,崔守拙走了进来,他一直站在门口观察,此时才走进来。
“沈录事,你这熔炼法倒是新奇。”崔守拙语气平淡,“老夫做了六十年匠人,从未见过如此繁琐的熔炼。”
“崔匠头,矿样熔炼关乎器局信誉,不可马虎。”沈砚语气恭敬,“若数据不可复验,便无意义。”
崔守拙拿起一块矿样仔细端详:“矿样好坏,老夫一眼便知,何必熔炼?”
“经验判断常有误差,数据才能客观。”沈砚翻开册子,“请看,这批矿样看似一致,实则出铁率相差悬殊。”
崔守拙接过册子仔细查看,眉头微皱:“这……确实相差很大。”
“若仅凭经验判断,便会认为这批矿样都是上品。”沈砚指了指记录册,“实际熔炼后,才发现问题。”
崔守沉默良久,突然开口:“你这方法,倒是有道理。”
沈砚心中一喜,知道崔守拙已被说服。果然,崔守拙继续说道:“老夫以前总觉得,手艺靠的是经验,靠的是感觉。现在看来,数据也有道理。”
“崔匠头,经验与数据并不矛盾,可互补。”沈砚语气诚恳,“您的经验可帮助我们理解数据,数据可验证经验。”
崔守拙点头:“你说得对。老夫以前太固执了,总觉得手艺不能被写进册子。现在看来,写下来未必是坏事。”
“手艺可以传承,但经验会随人而去。”沈砚语气平淡,“数据留下来,后人便可参考。”
崔守拙顿了顿:“你说得有道理。老夫以前总觉得,手艺是自己的,不能传给外人。现在看来,不传下去,手艺就失传了。”
“正是。”沈砚点头,“手艺需要传承,才能发扬光大。”
崔守拙突然笑了:“沈录事,你这方法倒是不错,老夫支持你。”
沈砚心中一暖,知道崔守拙的支持至关重要。有了他的支持,新方法在器局推行起来会顺利很多。
巳时三刻,工部主事陆珩带着两名书吏进了库房,没先看册子,只问哪一堆是七号门。
沈砚把三堆矿样指给他看,又请他亲手各取一块。陆珩挽起袖口,从深色堆里挑了块拳头大的,从浅色堆里挑了块差不多大小的,掂了掂,眉头动了动。
“两块一般大,轻重大约差着三成。”他说。
“正是。”沈砚取过秤,当着众人称了:深的一块重一斤三两,浅的一块只九两七钱。
陆珩把两块都放在案上,让书吏记下斤两,又问:“仅凭轻重,断不了真假。”
“所以要熔。”沈砚把三只坩埚摆开,先称空重,逐一报数,书吏照样记下。
老张头取来新炭,仍是核桃大小,每块上秤,重的剔掉,轻的补齐。炉膛昨夜清过,炉灰只剩薄薄一层。
沈砚把三片厚薄不等的试片排在炉口:“最薄的先熔,说明火候到了;三片都熔,就过了。”又把沙漏翻过来,细沙落到底算一刻。
陆珩没坐,站在炉边看沙。第一片试片软边时,他让书吏记了时辰;第三片塌下去时,沙才落了七分。
“同一炉,同一刻。”沈砚说,“三块矿样同时入炉,出来才有得比。”
铁水倒进铁砧的凹槽,冷却后一块块上秤。深色那块出铁四成四,浅色那块二成九,中间那块三成五。
书吏把三个数写在一张纸上,与沈砚旧册里的数并列。两列数只差了一厘,陆珩拿指头在纸上点了两下。
“旧册是昨日熔的?”他问。
“昨日辰时。”阿蘅答,“坩埚编号、炭重、沙漏刻数都在册上,可逐项对。”
陆珩把纸递给裴敬之:“提举看看,隔了一日另起一炉,数还对得上,这便不是凑巧。”
裴敬之接过纸,没说“几块小矿样怎算得数”那句话,只把纸角捏得发皱。
“再验一件。”沈砚取过浅色矿样,用小锤敲开一处断口,断面发白,嵌着几粒透亮的石英。他又把深色那块敲开,断口是暗灰的细粒,一层压着一层。
崔守拙凑到光下看了片刻,伸手掂了掂两块碎料:“浅的轻、碴口发亮,是掺了砂石。老夫一眼能起疑,可要说掺了几成,还得靠秤。”
“匠头的眼指路,秤定案。”沈砚说。崔守拙没驳,把碎料按深浅分回两堆。
陆珩转向老张头:“入库底册取来。”
老张头从柜底抱出一册卷了边的簿子,翻到七号门那一页,手指忽然停住:入库日子被人改过,原写的“初三”上头压了个“初七”,墨色新些。
“押送是谁签的?”陆珩问。
“柳主事手下的赵三。”老张头声音低下去,“初七那日,柳主事还让人往库里送过几筐新样。”
柳明远站在门边,原本要开口,听见这句便把身子往后挪了半步。裴敬之抬眼看了他一下,又移开。
陆珩合上底册,对书吏说:“底册带回工部,矿样封签,谁也不许再动。”又对裴敬之道,“三日内,器局把复验章程拟出来,工部要看的是章程,不是谁的旧脸面。”
裴敬之应了,声音比来时短了许多。他没再提上报由工部定夺,也没再说沈砚越职,走到门口才回身吩咐把库门落锁,钥匙交校房收着。
沈砚趁众人未散,把复验要立的规矩一条条说给阿蘅记:每批矿样取样三块,编号封签;坩埚称空重、炭块过秤、试片定火候、沙漏定时刻;熔后称铁、算出铁率;三块相差过一成即判疑,另取三块再熔;录事、复核员、库管三方在场,各签一名。
“签了名,日后翻册子便找得着人。”阿蘅把笔停了停,在“三方在场”下画了道横线。
陆珩听着,让书吏把这几条也抄了一份带走。走到院里,他回头问沈砚:“若三块都差得不多,却仍与账不符呢?”
“那便查秤、查斗、查账,不先怪矿。”沈砚答,“器里量的东西错了,比矿错更麻烦。”
陆珩笑了一下,没再问,带着书吏出了院门。两名杂役抬着封签的矿样箱跟在后面,箱盖上下各贴一张纸,骑缝处按了器局的印。
库门落锁后,老张头把新钥匙交给阿蘅,又回去把货架上其余几批矿样按产地重排了一遍,木牌朝外,字都朝一个方向。
崔守拙没走,蹲在炉边把三只坩埚里的残渣倒出来,用磁石在渣里拨了拨,拨出两粒没化尽的铁砂,摊在掌心给沈砚看:“火候差一点,铁就留在渣里。往后试片该多排一片。”
沈砚记下了,在册末添了一行:“试片四片,最厚一片熔时方算足火。”
午时已过,沈砚整理完所有记录,将矿样熔炼册交给阿蘅:“请阿复核员保管此册,今后矿样验收,需按此法进行。”
阿蘅接过册子,郑重地点头:“我必妥善保管,确保数据无误。”
沈砚又转向老张头:“库房矿样需重新分类,按编号存放,便于日后查验。”
老张头应声而去,开始整理库房。
沈砚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熔炉,心中思绪万千。矿样被调换,前任提举收受好处,器局信誉受损,这一切皆因缺乏可测量的标准。
“沈录事,矿样编号法已定,但不同产地矿石熔点差异需纳入考量。”阿蘅走过来,指着册子上的数据,“朔州矿样与七号门矿样熔点不同,需分别记录。”
沈砚点头:“正是。不同产地矿石,熔点与出铁率均有差异,需建立各自的熔炼标准。”
他又取出一张纸,写下:“不同产地矿石熔炼标准:每批矿样需记录产地、预估品位、熔点、出铁率,建立矿样档案。”
“炭质差异也会影响矿石还原度。”阿蘅补充道,“实验中观察到不同炭质下矿石还原效果不同,需固定炭质。”
沈砚点头:“炭质需统一,可用木炭,禁用焦炭,确保数据可比。”
他在册子末尾写下:“炭质标准:使用干燥硬木炭,块状大小一致,重量固定,确保燃烧时间相同。”
完成记录后,沈砚将册子交给阿蘅:“请将此册存入校房,今后矿样验收,需按此法进行。”
阿蘅接过册子,郑重地说:“我必严格执行,确保数目不虚。”
沈砚点点头,转身离去。走到廊下他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排贴了封签的矿样,最末一格的签角翘着,没按实。
矿样编号法已定,封签也按号贴齐。阿蘅把底册翻到最后一页,指尖停在一行被刮过的字上:三号门矿上一批的送样人,写的竟是柳明远名下的一名亲随。她把册子转向沈砚,没有出声。窗外传来库房落锁的响动,比往日早了半个时辰。沈砚起身去看时,廊下已经没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