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致远盯着账本上的红字,眉头越拧越紧。
前厅里安静得连外头院子里的鸟叫都能听见。
柳姨娘跪在青砖地上,膝盖硌得生疼,却不敢乱动一下。
“三间绸缎庄,前年交了八百两租子,去年一文钱没入账,今年开春倒贴进去三百两。”宋致远把账本摔在桌上,震得茶碗盖子直响,“柳氏,你掌管中馈这些年,就是这么替云舒打理嫁妆的?”
柳姨娘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声音带着委屈:“老爷明鉴,去年江南发大水,生丝价格涨了一倍,京城好几家布庄都关了门。咱们这三间铺子能保住本钱就不错了,实在挤不出银子交租。”
“生丝涨价,成衣和布匹的卖价也跟着涨。”宋云舒站在桌旁,翻开账本的后半部分,“城东王家的绸缎庄去年还多赚了两成利,怎么偏偏到了姨娘手里,三间铺子全成了赔钱货?”
柳姨娘噎了一下,眼珠转了两圈:“王家那是祖传的老字号,咱们怎么能跟人家比?再说了,铺子里的账都是陈掌柜在管,妾身一个妇道人家,整日困在后宅操持一家老小的吃穿用度,哪能天天跑去铺子里盯着?”
“姨娘操持家务确实辛苦。”宋云舒点了点头,指着账本最末一页,“只是我不明白,铺子既然赔了钱,账上怎么还支出了五百两银子,买了三匹云锦和一对金镶玉镯子?”
宋致远闻言,立刻把账本拉过去细看,脸色越来越沉。
宋家一向标榜清流门风,宋致远自己穿的都是洗得褪色的旧长衫,平日里最反感家里人铺张浪费。
柳姨娘后背冒出一层冷汗,硬着头皮辩解:“那是……那是去年冬天置办年货时买的,想着云舒快及笄了,总得添几件体面的首饰和衣裳,不能让外人笑话咱们宋家寒酸。”
“替我添的?”宋云舒转过身,目光落在缩在角落里的秦婉身上,“表妹,你左手腕上戴着的那对金镶玉镯子,瞧着倒是挺眼熟。”
厅里所有人的视线全集中到了秦婉身上。
秦婉吓得往后退了半步,急忙用右手的袖子去遮左手腕,可越急越遮不住,那对成色极好的玉镯子在亮光下格外扎眼。
宋致远看清那对镯子,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婉儿,你腕上的镯子是哪来的?”
秦婉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柳姨娘身边,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姑父饶命,婉儿真没敢贪心,都怪柳姨娘看我冬天没有像样的首饰,硬把这对镯子塞给了我。姨娘说大姐姐箱笼里好东西多,不缺这一对,婉儿一时糊涂就收下了。”
柳姨娘气得差点当场骂人,恨不得一巴掌扇过去。
宋致远怒极反笑,指着柳姨娘的手都在抖:“好,真是好得很。我拿着朝廷的微薄俸禄养家糊口,连新衣裳都舍不得做一件,你倒好,拿着我亡妻留给女儿的嫁妆银子,去给娘家表亲买金玉首饰!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一家之主,还有没有宋家的规矩?”
“老爷,妾身知错了。”柳姨娘重重磕了个头,额头撞在青砖上发出闷响,“妾身是一时糊涂,想着婉儿父母双亡怪可怜的,才拿嫁妆里的银子贴补了她几回。妾身这就把镯子要回来,再拿自己的体己银子把这五百两的欠账补上,求老爷再给妾身一次机会。”
宋云舒看着她们演戏,心里清清楚楚。
五百两银子只是账面上露出来的小数目,前世她出嫁时,这三间绸缎庄早就被柳姨娘偷偷抵押了出去,等她发现时,铺子已经易了主,她连讨债的地方都没有。
“姨娘肯补上这五百两,那是再好不过。”宋云舒接过话茬,“不过女儿过三日就满十六岁了,往后也该学着自己打理生意。这些年姨娘操持家务已经够累了,这三间绸缎庄和嫁妆匣子,就不劳姨娘再费心了。”
柳姨娘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不甘心和不舍。
那三间铺子就是她最大的进项,这几年她给娘家兄弟买官、置地,全靠从这三间铺子里往外抽银子,要是交出去,她往后的日子还怎么过?
“云舒,你还没出阁,整日抛头露面管铺子像什么话?”柳姨娘急忙看向宋致远,“老爷,姑娘家名声最要紧,外头那些掌柜个个狡猾得很,云舒年纪小,怕是要被人哄骗了去,还是先放妾身这儿代管两年吧。”
“放你这儿代管,好让你继续把银子往外搬吗?”宋致远重重哼了一声,彻底死了心,“就按云舒说的办。你现在就把嫁妆库房的钥匙和所有房契地契交出来,另外,三间铺子这两年欠下的租子,连同你私自挪用的银子,一共一千五百两,五天之内必须一文不少地交到云舒手里。若是交不出来,你就去祠堂跪着抄家规,往后府里的中馈也别管了。”
柳姨娘听见“一千五百两”这个数字,整个人瘫坐在地上。
她手里统共就攒了八百多两私房钱,剩下的全贴补给娘家兄弟花光了,五天之内上哪去凑一千五百两?
可看着宋致远铁青的脸色,她半个“不”字也不敢说,只能颤抖着从腰间解下一串铜钥匙,双手捧着递了出去。
宋云舒走过去接过钥匙,转头看向还在地上抹眼泪的秦婉:“表妹,既然这镯子是用我娘的嫁妆银子买的,明儿一早,麻烦你擦干净送回我屋里。还有,往后你每月的月例银子,就按府里表亲的旧例走公中账目,我这儿就不额外贴补了。”
秦婉咬着嘴唇,脸颊烧得通红,低着头小声应道:“知道了,大姐姐。”
“行了,都下去吧。”宋致远摆了摆手,满脸疲惫,“云舒留下,我有话跟你说。”
柳姨娘和秦婉赶紧爬起来,相互搀扶着退出了前厅。
厅外一直守着的宋知礼探进半个脑袋,冲着柳姨娘的背影做了个鬼脸,被宋致远瞪了一眼,赶紧缩回去溜达走了。
前厅里只剩下父女二人。
宋致远看着眼前的女儿,神色复杂,沉默了半晌才叹气道:“这些年爹忙于翰林院的编修事务,疏忽了内宅,竟让你在家里受了这么多委屈,爹对不住你死去的娘。”
“爹说哪里话,您是朝廷命官,一心扑在公务上,不知道内宅的算计也是常情。”宋云舒语气温和,顺着父亲的性子说话,“好在如今发现得早,铺子和嫁妆都还在,不算晚。”
宋致远点点头,心里对女儿越发愧疚,叮嘱道:“钥匙和账本你收好,只是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千万别亲自去铺子里抛头露面。明日我让管家老赵陪你走一趟,把陈掌柜叫到庄子上对账,若有难处,直接回来告诉爹。”
“女儿听爹的安排。”宋云舒福了福身,告退离开了前厅。
回到自己的院子,青禾早已把门关严实,兴奋地搓着手:“姑娘,您刚才在厅里可真威风,柳姨娘那张脸难看得要命,看她往后还敢不敢克扣咱们的用度。”
宋云舒没有跟着高兴,拿着那串铜钥匙走到里屋,打开了柳姨娘刚刚派人送过来的紫檀木大匣子。
匣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一叠地契和房契。
宋云舒拿出母亲当年留下的嫁妆总单,一张一张仔细核对。
城郊的两处庄子、东街的茶楼、西市的米铺,契书全都在。
翻到最后一张时,宋云舒的动作停住了。
总单上清清楚楚写着三间绸缎庄的契书,可匣子里只有两张,最赚钱的那间南街绸缎庄的房契,根本不在里面。
青禾凑过来看了一眼,急得直拍大腿:“坏了,柳姨娘肯定把南街那间铺子的契书藏起来了,那可是三间铺子里地段最好、进项最多的一间,一年光租子就能收五百两呢。”
宋云舒把其余的契书重新锁进匣子,合上盖子。
柳姨娘刚才爽快地交出钥匙,原来是在这儿留了后手。
如果等到五天后再去要账,柳姨娘说不定已经把南街绸缎庄偷偷卖掉或者抵出去了。
“青禾,去把大少爷去年淘汰下来的旧男装找两套出来。”宋云舒站起身,把钥匙收进荷包里,“明日一早,咱们不等管家老赵了,叫上知礼一块儿去南街绸缎庄,直接堵陈掌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