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云舒睁开眼,喉咙里还留着临死前灌进去的汤药苦味。
破庙漏风的冷意散了,身上盖着厚实的锦被,鼻尖闻到的是屋里点着的安神香。
丫鬟青禾推门跑进来,手里端着洗脸水:“姑娘,您总算醒了。前厅已经吵起来了,柳姨娘把王媒婆请进门,正拿着您的庚帖要跟永宁侯府定亲呢。”
宋云舒撑着床沿坐起,看着青禾问:“今天几月几日?”
“三月十二啊,再过三天就是您的十六岁生辰了。”青禾把铜盆搁在架子上,急得直跺脚,“姑娘您快起来吧,表姑娘秦婉还在外头院子里等着,说要找您借老夫人留下的那套赤金红宝头面,明儿戴去安平伯府赏花宴撑场面。”
宋云舒接过茶碗喝了一口,脑子里把前世的事过了一遍。
前世就是三月十二这一天,柳姨娘趁着父亲宋致远犹豫不决,擅自把她的庚帖交给了王媒婆,定下了永宁侯府二公子赵景行。
外人只知道永宁侯府是勋贵门第,却不知道侯府早就亏空得连下人月钱都发不出来。
她嫁过去第三年,赵景行就在外头欠下巨额赌债,把她娘留下的嫁妆铺子全拿去抵了债。
后来宋家受科举舞弊案牵连被抄家,赵景行连夜写了一封休书,把病重的她扔进城外破庙,任由她活活冻死在雪地里。
而表妹秦婉,前世就是借走了她娘的赤金红宝头面,在安平伯府的赏花宴上抢尽风头,攀上了礼部侍郎家的公子,事后连头面都没还回来。
重活一世,这笔账得一笔一笔算清楚。
院子里的槐树刚冒出绿芽,晨风吹进屋里还带着几分寒气。
宋云舒起身坐到梳妆台前,插上一支素银簪子:“去把梳妆匣最底下的嫁妆单子拿出来,再把那只紫檀木匣子锁好。”
青禾应了一声,过去翻找箱子。
宋云舒推开房门跨出院子。
秦婉迎上来福了一礼。
她拿出帕子按了按眼角,声音带着哭腔:“大姐姐,我实在没法子了才来求你。明儿安平伯府的赏花宴,京中有头有脸的夫人都去,我手里只有两件旧银器,实在拿不出手。柳姨娘说你屋里好东西多,让我来借你那套赤金红宝头面戴一天,后日一早就原封不动送回来。”
宋云舒站在台阶上打量着她,没急着说话。
秦婉父母早亡,三年前来投奔宋家,平日里最会装可怜博同情,府里下人都夸她懂事体贴,反倒显得宋云舒这个嫡女小气刻薄。
“这套头面是我亲娘留下的嫁妆,登记在官府造册的陪嫁单子上。”宋云舒开口,语气平淡,“按大周律例和世家规矩,未出阁的姑娘不能随便戴已故长辈的压箱底嫁妆,更没有外借给表亲的道理。传出去,外人只会说宋家没规矩,连带着也要笑话表妹不懂礼数。”
秦婉咬住下唇,眼圈红了一圈:“大姐姐要是不肯借就算了,何必拿规矩来压我?我知道自己寄人篱下,高攀不上姐姐的体面,可咱们一块儿长大,我原以为姐姐待我是真心的。”
“正因为待你真心,才不能让你戴出去丢人。”宋云舒接过青禾递来的小木盒,打开盖子,“这里面有两支新打的珍珠银簪,是我上个月刚让银楼送来的,没戴过,你拿去用吧,不用还了。”
秦婉盯着盒子里那两支素净的银簪,脸色难看得很。
她去安平伯府是为了结识高门贵妇,戴两支破银簪过去,只会让人一眼看穿她寒酸。
“大姐姐既舍不得,我也就不讨这个嫌了。”秦婉甩开帕子,转身往前厅跑去。
宋云舒知道她是去前厅找柳姨娘告状了。
她把嫁妆单子叠好塞进袖袋,对青禾吩咐:“去请大少爷过来一趟,让他就在前厅外头候着,听见里头摔杯子再进来。”
青禾点点头,小跑着往书房去了。
宋云舒迈步朝前厅赶去。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头传来柳姨娘热情的笑声:“王媒婆,您尽管放心,我们家大姑娘最是温顺贤淑,这门亲事老爷心里也是满意的。来,您把庚帖收好,咱们这就把日子定下来。”
紧接着是秦婉抽抽搭搭的哭声:“姨娘,您别怪大姐姐,是我自己没福气,不配戴那样贵重的首饰,大姐姐教训我是应该的。”
宋云舒直接跨进前厅门槛。
厅里坐着四个人,父亲宋致远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茶碗,眉头皱得死紧,显然还在犹豫。
柳姨娘站在下首,正笑着把一张写着宋云舒生辰八字的红纸递向王媒婆,王媒婆伸手就要去接。
宋云舒快步上前,一把将庚帖夺了回来。
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柳姨娘反应最快,拍响桌子喝道:“云舒,你这是做什么?王媒婆还在这儿坐着,你抢回庚帖,成何体统。你刚才欺负婉儿的事我还没跟你算账,如今连长辈定下的亲事你也要闹吗?”
“姨娘这话好笑。”宋云舒把庚帖收进袖子里,转向主位上的宋致远,“爹,我记得咱们宋家是清流书香门第,最讲究嫡庶尊卑和礼法。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姨娘越过亲爹,擅自把嫡长女的庚帖往外送了?”
宋致远脸色一沉,放下茶碗瞪向柳姨娘:“我刚才说还要再打听打听永宁侯府的情况,你怎么自作主张就把庚帖拿出来了?”
柳姨娘心里一慌,赶紧赔笑:“老爷,您整日在翰林院忙着修书,哪有空管这些内宅琐事?永宁侯府那可是皇亲国戚,人家二公子看上咱们云舒,那是咱们家求都求不来的好事,晚一天定下来,万一被别家抢走了怎么办?”
“求都求不来?”宋云舒转眼扫向王媒婆,“王媒婆,你既然说永宁侯府二公子赵景行是良配,那我倒要问问,上个月他在宝源坊赌输了八千两银子,把侯府名下三间粮铺都抵押出去了,这件事你跟我爹提过吗?”
王媒婆脸色一变,额头渗出一层汗珠。
宝源坊是京城地下最大的赌场,赵景行欠赌债的事捂得严严实实,就等着娶个有钱的官家小姐进门,拿嫁妆去还债。
王媒婆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这……这都是外头人胡说八道的,侯府家大业大,哪能缺那点银子……”
“是不是胡说,让人去京兆府查查粮铺的抵押文书就知道了。”宋云舒声音提高几分,“永宁侯府内里早就被赌债掏空了,柳姨娘急着把我嫁过去,是想让我拿着我娘留下的嫁妆,去给赵景行还赌债吗?”
宋致远最恨赌博败家之徒,抓起手边的茶盏,重重砸在地上。
瓷片溅了一地,茶水泼了王媒婆一裙摆。
“滚出去!”宋致远指着大门怒斥,“以后谁再敢提永宁侯府的亲事,休怪我不讲情面。”
王媒婆吓得拎起包袱,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前厅。
话音刚落,宋知礼跨进门来,手里还攥着一根竹竿:“爹,谁欺负我姐了?”
宋致远喝道:“滚回书房背书去,大人的事少掺和。”
宋知礼冲宋云舒挤了挤眼,老老实实退到门外守着。
柳姨娘腿一软,跌坐在椅子上,嘴唇哆嗦着辩解:“老爷,妾身真不知道赵二公子赌博啊,妾身也是被那个黑心媒婆给骗了。”
一旁的秦婉低着头往后缩了缩,连大气都不敢出。
“姨娘被媒婆骗了,那我娘留下的三间绸缎庄,怎么也连续两年没往公中交过一文钱租金?”宋云舒掏出嫁妆账本,递到宋致远面前。
“爹,女儿再过三天就满十六岁了。按规矩,我娘留下的嫁妆该由女儿自己掌管。这些年一直是柳姨娘代管,女儿刚才粗略看了一眼,账目上对不上的地方实在太多,今日正好请爹做个主,当面把这几年的账算清楚。”
柳姨娘抬起头,死死望着那本账本,脸上一丝血色也没了。
宋致远接过账本翻开两页,重重一拍扶手,冷眼审视着柳姨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