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开手机,凌晨四点十七分。梦里的此刻,我正在荒芜的街道上翻找一瓶没被抢走的矿泉水。那个梦太真了,真到我低头看自己的手,还能闻到梦里的腐烂味。
我的手指在发抖。
我拨通了我妈的电话。
嘟——嘟——嘟——每一声都像敲在我太阳穴上。响了六声,接通了。
“明朝?这大半夜的,怎么了?”我妈的声音带着被惊醒的沙哑,紧接着是窸窸窣窣坐起身的动静,“出什么事了?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妈——”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卡住。
“你咳嗽了?”她的声音一下子紧了,“是不是也感冒了?我跟你说,这波病毒厉害得很,你爸前天也开始咳了,隔壁你王婶一家全倒了。你一个人在外面,千万要注意,口罩戴好,别熬夜——”
“妈,你听我说。”我攥紧手机,指节发白,“我……我最近一直在做一个梦,做了两个多月了,每天都一样。”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什么梦?”
“我梦见……这个世界要完了。三十天后,所有的电、网络、信号,全部都会断掉。城市会变成死城,所有人都会……”我的声音在发抖,我控制不住。
“明朝。”我妈打断我,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哄孩子似的柔软,“你是不是最近太累了?你们那个什么项目,是不是又加班了?”
“妈,我是认真的——”
“你听妈说,”她的声音不急不缓,像小时候我发烧时她摸额头的温度,“这波感冒啊,确实厉害,好多人都发烧咳嗽,你爸这几天也迷迷糊糊的,尽做噩梦。人一生病啊,就容易胡思乱想。
咱们乡下还好,地广人稀,空气好,不像你们城里人挤人。你爸咳了两天,喝了两碗姜汤就好了。
你要是真不舒服,就请几天假,回来住一阵。
家里有吃有喝,鸡鸭都是现成的,菜园子里什么都有,你回来好好养养。”
“妈,不是感冒的事——”我几乎是在吼了,嗓子劈了音。
“你这孩子,怎么还急眼了。”我妈叹了口气,“还有啊,明朝,你今年都三十了。上班这么多年了,钱也存了不少了,不能光顾着上班,得考虑考虑个人问题了。
你张婶家那个闺女,你还记得不?人家去年结婚了,孩子都生了。你李叔前天还问我呢,说你家明朝有没有对象啊?我都不好意思说,你连个女朋友都没有。”
“妈,我现在说的事比找对象重要——”
“哪个都重要!”她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又软下来,“妈不是催你,妈是担心你。你一个人在外面,生病了谁给你端水?加班到半夜谁给你留饭?你总得找个人,知冷知热的,妈也好放心。”
我闭上眼睛。眼眶发酸,鼻腔堵得厉害。我想再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人掐住。
“听到了没有?”我妈又追问了一句。
“……听到了。”
“那行,明天我就给你张婶回个话,让她帮你留意着——”
“妈,不用了,我——”
“什么不用,这事你别管了。你先把身体养好,这两天降温,你记得加衣服。实在不行就请假回来,妈给你炖老母鸡汤,你爸前两天刚杀的,冰箱里冻着呢。”
“知道了。”
“早点睡。别熬夜了。你那项目再重要,也没有命重要。”
“嗯。挂了。”
我按掉电话,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脸。口罩拉到下巴上,嘴唇干裂,眼眶红得吓人。
我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躺了十分钟,又坐起来。
我翻到通讯录,拨了另一个人。
响了三声,接了。
“老朱?咋了?”是我大学室友王铮,在城南一家互联网公司做后端,这会儿接得倒快,背景里还有键盘声,显然也在熬夜。
“王铮,你最近……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劲?”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键盘声也停了。
“你……也感觉到了?”王铮的声音忽然压低了,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紧绷,“你先说,你感觉到了什么?”
我心里猛地一沉。
“我连续两个多月做同一个梦。梦里三十天后地磁崩塌,全球断电断网,文明覆灭。而且梦里的事,现实中一件一件在应验。那波感冒、口罩、通信抢修、养殖场死鸡死鸭,全是梦里按顺序出现过的。”
王铮沉默了很久。我能听见他呼吸变得粗重,像是攥紧了手机。
“老朱,”他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我跟你说件事,你别觉得我疯了。”
“你说。”
“就前两天,我和几个朋友去商场囤货。有做通信的,有在电网的,还有一个在气象局。
那个做通信的说,他们内部已经连着开了好几次紧急会,地磁数据有点异常波动,虽然还没到预警级别,但谁也说不好会怎么样。
电网那个说,最近有些变电站莫名其妙的电流不稳,查不出原因。气象局的没说什么,就一个劲儿喝酒,后来喝多了,说了句‘今年这天气,跟往年完全不是一回事’。”
我攥紧了手机。
“然后呢?”
“然后我们就聊,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聊,说万一真出点什么事,得提前准备点什么。囤点吃的喝的,买点应急的东西。我那个在电网的朋友还说,他家已经买了两台柴油发电机,囤了几十升柴油。
另一个说买了净水器、压缩饼干、急救包。我们约好了,下周末一起去批发市场,再补一批货。”
“你信了?”我问。
“我本来不信。可你今天这么一说……”他顿住了,呼吸声在听筒里格外清晰,“老朱,你那个梦,准吗?”
“准。准到我不敢不信。”
又是一阵沉默。
“那你打算怎么办?”他问,声音更低了。
“我只有二十多天。我想要囤货、改造居所、储备能源、准备所有能想到的生存物资。”
“我跟你一起。”他说得很快,像是怕自己反悔,“你懂技术,我跟着你干。囤东西算我一份,真要出什么事,咱俩也有个照应。”
“王铮,”我喉咙发紧,“我不是吓唬你。”
“我知道。其实我前几天跟朋友聊完,心里就一直犯嘀咕。
“我知道,但现在不仅仅是囤货这么简单”我紧接着说道。
“我那个梦,梦里的人抢东西、杀人,什么都干。咱们囤再多,架不住人多。”
“所以我要做的不只是囤货。”我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依旧灯火通明的江城,“我要把住的地方改成堡垒。要准备能源、净水、防御、通信。要确保就算外面全乱了,我也能活下去。”
“你和我过来一起干,最近别去上班了。”
“不行吧。”
“这是不是有点太过了,老朱。就算末日来了,大家都一样。”王铮的声音沉下来,带着一种罕见的认真。
“这得花光工作的所有积蓄啊!”。
“这也不是钱的问题,兄弟。你干不干,我粗略算了一下,回乡下先弄个基地,找些人加固,得花个100多个。”
“这恐怕不太行吧,兄弟”。王诤说话语气有点犹豫。
我明白他的犹豫,现在我自己都不能百分之百相信自己的那个梦,要是过几个月情况恢复如初了,那我不是不仅坑了自己,还坑了别人吗。
我听出来了他的犹豫,也明白成年人的世界不能给自己不留后路。
于是,客气几句之后我挂了电话,握着手机站在窗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