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智研中心,第七地下测试场。
空气里飘着机油和焊锡的气味。
朱明朝坐在操控台前,手指在机械键盘上敲击。随着最后一行底层逻辑代码注入,前方的金属升降台发出低沉的运转声。
三台外形完全不同的机器人立在射灯下方。
最左侧的一台通体覆盖乳白色哑光外壳,双臂线条圆润,指尖装配着多向微型传感器。
中间那台接近两米高,灰黑色钛合金骨架裸露在外,四肢关节加装了外挂式液压泵,背部卡槽预留了标准军用武器挂点。
右侧的第三台则是流线型肌肉仿生结构,腿部装配高韧性碳纤维弹簧以及搭配了北斗基站通信模块、连带路障分析及车辆自动驾驶模块。
“第七代多功能机型自检程序完成。”
合成语音从控制台音响里传出。
坐在旁边的助手李小川揉着发红的眼眶,递过来一罐热咖啡:“朱工,家政型‘白泽’、通信中继及交通互联型‘小政’、格斗型‘刑天’,全部完成联调。咱们连续熬了三个星期,总算把这一批样机的动作捕捉和平衡算法调好了。”
朱明朝接过易拉罐,拉开拉环喝了一口。
“刑天的动态平衡模块还有延迟。”
朱明朝敲下回车键,调出全息骨骼数据:“在模拟受击倾斜四十五度的情况下,液压阀反冲补偿慢了零点零三秒。这点时间,在重火力交火或者高速冲击下,足够让整台机体翻倒。”
“主工,这已经是民用转警用规格里的顶尖参数了。”
李小川指着屏幕上的测试报表:“防暴大队那边给的指标是零点一秒以内,咱们压到了零点零七秒,他们看了绝对挑不出毛病。”
朱明朝放下咖啡罐,站起身走向测试区。
他在刑天面前站定。两米高的灰黑合金躯体投下一片阴影。机器人的光学镜头亮起淡黄色指示光圈,随着朱明朝的走动调整焦距。
“刑天,近身格斗预设,无死角警戒模式。”
朱明朝开口。
机器人头部微转,胸腔传出微弱的电机转动声,两条机械臂自然垂下,小臂外侧的防爆格挡板微微外展。
朱明朝没有后退,突然抬手,一记直拳冲向机器人的面部核心感应器。
破风声刚起,刑天的右臂以极快速度抬起,合金手掌精准停在朱明朝拳头前方两厘米处,五根机械指迅速内扣,封死了朱明朝所有变招路径。
整个动作没有半点多余晃动,下肢液压支柱稳稳扎在地面,合金足部抓地构件牢牢锁住防滑地垫。
“反应速度达标。”
朱明朝收回手,后退两步。
李小川在后方松了口气:“这套星际智脑分支剥离出来的动作算法太变态了。说真的,朱工,你编写的这套近身格斗反制逻辑,根本不像民用研法,倒像要在战场上把人骨头一根根拆碎。”
“防暴需求就是要一击制敌。”
朱明朝擦了擦手上的金属粉末,转头看向左侧的防爆型白泽:“白泽的生活辅助模块呢?”
李小川立刻按下控制台的切换钮。
白泽的双眼亮起柔和绿光,它迈步走向一旁的模拟生活台,动作轻盈平稳。机械手拾起一把切菜刀,在案板上快速切出厚度完全一致的黄瓜薄片,随后单手拉开冷柜,精准取出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拧开瓶盖,放在托盘里端到朱明朝面前。
“朱工,请用。”
白泽的语音柔和亲切。
朱明朝打量着机械臂的活动角度,确认各轴承没有杂音:“清洁、烹饪、急救包扎、重物搬运,程序逻辑全部烧录进离线核心了吗?”
“全部写入本地固态硬盘了。”
李小川点头:“就算彻底断网,不连接中央云端服务器,这三台样机也能依靠本地算力独立运行十年以上。不仅这三台,仓库里刚下线准备发往全国首批试点社区的两千台量产机,全都是离线双备份。”
测试场上方的挂壁电视正在播放午间新闻。
女播音员的声音传遍空旷的大厅:
“本台消息,我国最新研发的多功能智能机器人在全球智能博览会上斩获全项金奖,打破由西方保次的十二项机械动态响应纪录。
据悉,首批集家政、看护、社区安全于一体的民用机器人即将在本市率先投入试点运营,这标志着‘机器人走进千家万户’工程迈出关键一步……”
电视画面里展示着智研中心的生产流水线,一台台崭新的白色与银色机器人排列整齐,随着传送带缓缓向前推进。
新闻画面切换,播报员的语气多了一丝严肃:
“另据本市疾控中心通报,近期在多个街区蔓延的新型呼吸道流感病例呈上升态势。专家提示,本次流感具备潜伏期长、突发高热等特征,请广大市民减少非必要聚集,外出佩戴防护用具。目前各大医疗机构退烧药物储备充足,市民无需恐慌……”
李小川抬头看了一眼电视,吸了吸鼻子:“最近确实邪门。我表弟在第三人民医院当护士,说急诊科天天爆满。送进去的病人全烧到四十度以上,一个个打着冷颤,嘴里胡话连篇,连强效退烧针都压不下去。”
朱明朝看着电视屏幕上的医院画面,眉头微微压低。
画面里,几个担架正被推进隔离区,担架上的病人用束缚带固定着,身体剧烈扭动,脖颈处的青筋高高鼓起,皮肤呈现出不正常的暗青色。
“你表弟还说什么了?”
朱明朝问。
李小川愣了一下,随后压低声音:“他说有些高烧昏迷的病人,半夜突然醒过来咬人,力气大得出奇,三个保安才按住一个。医院现在把安保级别提到最高了,内部都传不是普通流感。”
朱明朝拿起桌上的平板电脑,调出智研中心地下仓库的监控。
地下二层的恒温仓储库里,密密麻麻站立着数以千计的机器人。红色的待机指示灯在昏暗的库房中连成一片。
“小川,去把地下仓库的备用柴油发电机组检查一遍。”
朱明朝开口。
李小川有些不解:“朱工,仓库供电是市政专线,还有双回路备用电,查发电机干什么?”
“让你去就去。”
朱明朝关闭平板屏幕,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另外,把主控室的独立能源切换阀门重新润滑一次,把所有离线控制密钥拷进物理U盘。”
李小川见朱明朝神色严肃,不再多问,抓起安全帽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跑向升降梯。
大厅里只剩下三台机器人站在原地。
朱明朝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指尖有些发凉。
连续两周,每天闭上眼睛,他都会陷入同一场无法醒来的梦境。梦里没有救护车,没有秩序,没有阳光,只有漫天灰暗的尘土,撕裂的钢铁,以及在废墟与血泊中疯狂奔跑、啃食活人的扭曲躯体。
而梦境里最初的起点,正是电视里提到的这场所谓流感。
朱明朝走到窗边,看向智研中心外面的街道。
阳光依旧照在柏油路面上,车流穿梭,行人们行色匆匆,大多戴着白色的防护口罩。街角处,一辆闪烁着蓝光的救护车呼啸而过,轮胎在沥青路上留下刺耳的摩擦声。
朱明朝收回视线,从口袋里拿出一枚黑色的加密硬驱,插进主控制台。
屏幕上跳出一行指令框。
朱明朝飞快敲入一行指令:【解除防暴机器人刑天近身致命武力限制协议,重构本地防御逻辑】。
进度条缓缓向前推进。
晚上十点二十。
江城人工智能与机器人研究中心七号实验室,依旧亮着惨白的冷白光。
中央空调恒定二十六度,出风口细微的嗡鸣在寂静的深夜无限放大。屏幕堆叠的代码字符幽幽泛着蓝光,映得我眼底布满血丝。
口罩勒得耳根发疼,呼吸在N95里变得潮湿而沉闷。我喉咙发干,偶尔咳一声,胸腔里闷闷地回响。
“朱工,还不走?”隔壁工位的周远航拎着包路过,声音从口罩后面闷闷地传出来。他咳了两声,又摆摆手,“别送了别送了,你忙你的。这波感冒真是邪了门了,全组倒了六个,老李烧到三十九度还在家扛着呢。”
“快了,你先走吧。”我冲他点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沙哑。
“你也悠着点,我看你这两天脸色不太好。”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明天晨会改线上,行政说电梯里人多,怕交叉感染。
你说咱们这搞科研的,最后败给一个感冒,说出去都丢人。”他笑着走了,走廊里脚步声渐渐远去,空旷的实验室又只剩空调的嗡鸣。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空,微微发僵。
索性我躺在椅子上,拿出手机,呼叫机器人小美端来一杯咖啡。
性感光滑的大长腿,长长的头发,粉嫩的脸蛋。如果不去提醒,走在大街上肯定有很多小伙要向“小美”打招呼了!
“朱工,你的日睡眠平均不足3小时,压力值为156过高,血压146偏高,疲劳工作时段已经超标,情绪为低落,免疫系统值为66分,建议您做一些舒缓的运动,听一些轻音乐,及时休息呃”!机器人小美放下一杯热乎乎的咖啡,对朱明朝说道。
“是否为你规划接下来的作息安排呢?”小美机器人继续问道。
“不用”,你下去吧。
“好的,朱工”。小美转身出了明朝办公室并轻轻关上了门。
这波呼吸道病毒来得突然。上周开始,楼里咳嗽声此起彼伏,食堂重新竖起隔板,电梯里没人说话,只听见口罩后闷闷的呼吸。行政通知所有进入实验室的人员建议佩戴N95,会议尽量线上,感冒咳嗽者居家观察。官方说只是季节性流感叠加支原体,不必恐慌。
可我知道,不该是这样。
手机屏幕右上角信号只有一格,5G跳成4G,又变成E。微信消息转圈,钉钉延迟十几分钟。群里有人说江城南区基站又挂了,通信抢修车已经过去。
“又断了?”坐我后排的赵敏探头看了一眼我的屏幕,她是组里的算法工程师,说话向来直接,“我这昨天给家里打视频,断断续续跟抽风似的。我妈还以为我出什么事了,急得差点报警。”
“你那边也是?”我问。
“可不是嘛。我妈说老家那边也是,打电话老串线,隔壁村有几家养的鸡莫名其妙全死了,镇里来人消了毒,也没说出个所以然。”她皱着眉摇头,“我妈现在天天烧香拜佛,我说她迷信,她说宁可信其有。”
我没接话。嗓子眼发紧,像有什么东西堵着。
我抬头看窗外,沿江大道旁停着一辆黄色抢修车,反光背心,井盖掀开,熔接机蓝光一闪一闪。前几天是东城,再前几天是园区专线。官方说施工挖断光缆,运营商说设备老化。
可昨天夜里,我梦见过。连那辆抢修车停的位置、工人弯腰的姿势、熔接机闪烁的频率,都一模一样。
手机又弹出一条新闻:城郊顺发养殖场三千只蛋鸡一夜死亡;江湾鸭棚死鸭成片。视频里白羽铺了一地,蓝色铁皮屋顶,消毒水白雾弥漫。养殖场老板蹲在门口,双手抱头,声音发抖:“昨天还好好的,今早起来全没了,三千只啊,全没了……”
官方通报排除禽流感,初步判断高温应激、饲料霉变。
可我梦里见过同一片白羽,同一座蓝色铁皮屋顶,甚至连养殖场门口歪斜的蓝色告示牌都一样。
这一切,和我梦中所见一模一样。
我已经整整两个多月,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两个多月,六十多个日夜。无论我几点入睡,身在出租屋床上,还是加班蜷缩在实验室沙发上,我做的永远是同一个梦。
没有例外,没有偏差,没有一丝情节错乱。
梦境的开局,在完全复刻我的现实生活。
梦里的我,依旧是三十岁,计算机本科科班出身,在这座顶尖的江城人工智能与机器人研究中心扎根八年。八年深耕,从底层代码搭建到AI模型训练,从工业机器人调试到智能设备改装,我的技术早已打磨到炉火纯青,是团队里最稳的技术骨干,经手的项目从未出过纰漏。
梦里的日常,和现实分毫不差。准时上班、加班敲代码、深夜留守实验室、看着窗外的江城夜景。甚至梦里同事闲聊的语气、茶水间的水声、空调的嗡鸣,都和我此刻身处的现实完美重合。
甚至连这波感冒、口罩、通信抢修、家禽死亡,梦里都按顺序发生过。先是零星咳嗽,再是口罩,再是通讯故障,再是养殖场死寂,然后才是末日。
起初,我只当是长期高压工作、熬夜攻坚项目导致的神经紧绷,是大脑过度疲劳产生的幻觉复刻。做一次、两次尚且正常,可日复一日,连续两个多月反复重演,诡异的恐惧感,一点点啃噬掉我所有的理性。
我试过和自己讲道理。
我告诉自己,你是学计算机的,你信的是数据、是逻辑、是实证。梦就是梦,是神经元的随机放电,是记忆碎片的错乱拼贴。你连续加班九十天,每天睡不到五小时,脑子不正常才是正常的。
可连续六十多天做同一个梦,连时间流速都分秒不差,这还能用疲劳解释吗?
有天凌晨,我从梦里惊醒,浑身冷汗浸透睡衣。我坐在出租屋的床边,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窗外江城灯火依旧,远处江面上货轮的汽笛声悠长而平静。一切安好,一切正常。
可我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