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雾一层一层卷动,如同翻腾不息的浪。
那六名散修在阵前已经僵持许久。起初只是被幻境迷惑,眼前不断生出歧路、断崖与荒林,稍一失神,便会在原地打转,走不出丈许之地。可他们早有准备,身上带着静心的符牌,彼此之间灵力相连,互相牵制,硬生生扛住了迷阵幻象的侵扰。
为首的黑脸修士面色沉冷,掌心的破阵符已经烧去大半灵光,符纸边缘焦黑卷曲。他几番试探,察觉这迷雾看似柔和,内里却藏着绵密不绝的阵络,一味硬冲只会白白耗损法器。
“这迷阵是借地气织成的,不是简单的障眼法。”他低声对身旁几人说道,“光靠符纸耗不尽它,我们合力,寻一处阵纹薄弱的节点,集中力量撕开一道口子。”
其余几人应声,各自催动灵力,各色微光在林间亮起,一道道灵力束汇聚一处,认准雾墙一处流转稍缓的位置,狠狠撞了上去。
轰隆一声闷震,沉在大地之下的阵脉轻轻震颤。
祠堂里,陈伯双目微阖,指尖捻着木牌的动作微微一顿。地底涌上来的力量顺着他的气机散开,稳住摇摇欲散的阵纹。药铺之中,王掌柜手掌按在青石地面,气息缓缓送出,重新牵引周遭地气,修补被冲击的裂痕;王娘子指尖轻捻艾草,一缕淡青色气机随风散入山林,补全阵里缺损的流转。
三人不动声色,没有一丝声响传到镇上。他们的对抗藏在泥土、雾气与风里,寻常乡民走在街上,只觉得今日后山的风比往日凉一点,再无别的异样。
季平独自待在小屋之中,心神遥遥系着后山。他能清晰感觉到,那层困住外面的迷雾,正在外力的反复冲击下一点点变薄。原本缠裹成茧一般的白雾,有些地方已经透出后方深色的树影。
迷阵,快要拦不住了。
他没有动身,依旧守在屋内,只是静静立在窗边,感知两股力量的拉扯。
后山林边,雾墙裂开一道窄缝。
冷风从缝隙里涌出来,带着古墟深处沉寂久远的气息。黑脸修士眼中一亮,大喜过望:“成了!再加一把力,顺着这个口子往里走!”
众人立刻跟上,灵力再一次汇聚,朝着那道裂口持续施压。
陈伯缓缓睁开眼,目光沉静,没有半分急躁。他轻轻转动手中木牌,原本只用来迷惑、困住来人的第一层迷阵,缓缓收束。
“既然不肯回头,那就见第二层。”
话音很轻,只落在自己心底。
下一刻,雾气的质感骤然一变。先前只是让人迷失方向、生出幻象,此刻雾里生出无形的绞力,不再迷惑心神,而是直接绞割靠近的灵力。最先踏进裂口的一名散修猝不及防,护体灵光瞬间被雾丝割得细碎,一声痛呼,踉跄着向后退去,手臂上留下数道浅而细密的血痕。
“不好!阵里还有杀势!”那人惊声喊着。
其余人脚步猛地顿住,方才破开迷雾的欣喜瞬间消散大半。
黑脸修士眉头紧锁,看着同伴手臂上不断渗血的伤口,心头权衡。他清楚,一旦踏入这一层禁制,大阵便不再留余地,稍有不慎,便会重伤陨落。可古墟就在雾的后面,传闻里的至宝近在咫尺,贪念压过了忌惮。
“退,我们不甘心。”他咬了咬牙,“但也不能贸然全冲进去。留两个人在外接应,其余四人随我,慢慢试探这一层禁制的分寸。”
几人迅速分作两队,两两相顾,再度缓缓向着雾中挪动。
后山的气机拉扯,变得愈发凶险。
季平站在窗内,能感知到王娘子的气息慢慢抬起来,那是第二层禁制的主导之力。她一直在等这个时机,等对方跨过迷阵的底线,方才催动这一层绞杀雾丝。陈伯稳住阵心不动,王掌柜源源不断输送地气,三人配合多年,节奏丝毫不乱。
夜色越来越浓,月色被厚云遮住,小镇浸在一片安静的昏黑里。街巷里早已没有行人,家家户户灯火熄灭,无人知晓后山正在上演一场生死对峙。
季平缓缓收回向外铺展的感知,不再细细去分辨阵中每一处交锋。看得太清楚,心神容易跟着动荡,气血一乱,丹田深处的墟灵便容易躁动外泄。他盘膝坐回屋中草席,闭上眼睛,专心收敛自身气息,把所有翻涌的念头一点点压下去。
他依旧停留在感息圆满,凝息那道坎,他始终不敢贸然去碰。若是此刻强行凝丝,灵波向外散开,很容易被阵前的修士捕捉到同源的墟脉气息,那便是引火烧身。
不知过了多久,后山传来一阵纷乱的灵息波动。
是有人受了重伤。
一股慌乱的气息快速向后山外撤去,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那伙逐利的散修,终于尝到了第二层禁制的厉害,不敢再继续深入。
黑脸修士的声音隔着山林遥遥飘来,满是不甘:“今日暂且退走!这护墟大阵比我们预想的更狠,改日我们备好法器,再来!”
不多时,六道灵息,一道带着重伤后的衰弱,慢慢远离山谷,沿着山道退向山外,渐渐淡出感知范围。
后山的绞杀雾气缓缓平复,重新化作温和的白雾,笼罩山谷入口。阵脉震荡慢慢平息,陈伯、王掌柜夫妇三人的气息,也一点点松弛下来,回归沉寂。
危机暂时压下去了,却没有消散。
他们只是暂时退走,不是放弃。
季平睁开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山林。白雾依旧在山谷口静静流淌,仿佛方才凶险的缠斗,不过是一场虚幻的梦。
他知道,这只是一次暂缓。这群人已经亲眼窥见阵内的力量,也确认了古墟不假。等他们休整妥当,备齐更强的破障之物,会卷土重来。
这一次,他们只是试探。下一次,怕是会抱着不惜代价、一举破阵的心思而来。
夜风穿过窗棂,拂过他的衣襟。
季平静坐片刻,抬手按住丹田。墟灵安安静静蛰伏在深处,没有半点躁动。他还有时间,可时间已经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