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升到半空,院子里晒着刚从地里收回的青菜,水汽被阳光烘得慢慢蒸腾。季平抱着一捆干柴码到柴房,木柴粗糙的边缘蹭过掌心,磨出几道浅浅的红痕。
叔叔蹲在廊下修补犁头,铁锤敲在铁件上,叮当作响。婶婶在灶台前烧火,烟火裹着饭菜的香气漫满小院。这便是他日日身处的尘俗,琐碎、繁重,没有半分修行场的清净。
昨夜突破感息圆满之后,他的感知比从前敏锐太多。风吹过柴草的震颤,灶下火苗跳动的气机,泥土里虫蚁游走的微弱气息,一一落在心神之中。他一边捆扎柴枝,一边试着把这份感知收束,不让心神被周遭纷繁的气机牵着乱跑。陈伯那句话他一直记着,劳身亦是炼心,俗务不是修行的阻碍,反而是打磨心性的法子。
“季平,歇片刻,过来喝口水。”婶婶擦了擦额角的汗,递过来一碗凉好的井水。
季平放下手里的柴,接过水碗,仰头缓缓喝下。井水清冽,顺着喉咙落下去,一身燥热稍稍平复。
“再过两日,要去坡上翻地,活重,你夜里也别熬得太晚,别把身子熬亏了。”婶婶随口叮嘱,只当他夜里常常借着微光编竹器,并不知晓他深夜闭门打坐修行的事。
“我晓得,不会硬撑。”季平应着,把空碗递回去。
他不能让叔婶看出异样。叔婶都是本分朴实的凡人,若是知晓修行、古墟这类事,只会徒增惶恐,也容易在闲谈之间,无意间向外人透出破绽。所以不管夜里修行到多晚,白日里他都要收敛所有修士的气韵,和寻常后生一般,踏实下地、砍柴、料理家务。
一整个白日,活计一桩接着一桩。先去菜园浇水,又挑了两担粪肥送到地头,午后还要去河滩捡拾鹅卵石,用来垫院子坑洼的地方。挑着重担走在青石板路上,肩头压得发酸,汗水顺着下颌不断往下滴。旁人只当他是吃苦惯了,唯有他自己清楚,行走之间,他一直在暗暗练习掌控自身气机。
感息圆满之后,灵气藏在丹田深处,静时容易锁闭,一动起来,血脉奔涌,心神跟着劳累,灵机便容易有松动的迹象。挑担迈步的起伏之间,他时时留意丹田,不让内里沉寂的墟源灵气随气血翻涌而泛起涟漪。
走到河滩,河水缓缓流淌。河滩上卵石遍布,波光映在水面,无数细碎灵气随水波起伏。他弯腰捡拾石块,心神分出一缕,静静分辨水里的灵气、砂石里沉埋的地气,还有岸边野草吸纳的清机。若是从前,这般繁杂的气息涌来,他难免心神纷乱,如今却能从容分辨,一一过滤,只取自己需要体悟的那一点。
待到日头西斜,竹筐装满卵石,他挑着往回走。路上遇见几个同村后生,招呼他一同去溪边摸鱼,他笑着推辞,说家里还有活计没做完。
回到院中卸下石块,天色已经近黄昏。叔叔收了犁,从地里回来,看见院角垫好的地面,点了点头。
“手脚倒是快,今晚早些歇息,明日一早,咱们上坡翻地。”
“好。”
晚饭简单,杂粮窝头配一碟腌菜。一家人围着小方桌默默吃饭,偶尔说几句田里收成、牲畜长势的闲话,没有人提起后山,也没有人提起那个已经离开的灰衫外客苏墨。对叔婶而言,那日短暂停留的异乡人,不过是众多路过青溪镇的客商游人里不起眼的一个,早已经淡了。
夜色慢慢笼罩小镇,邻里的灯火次第熄灭,周遭渐渐安静。叔婶的房间传来均匀的鼾声,季平才轻手轻脚回到自己那间狭小偏屋,闩好木门。
屋内静了下来,他没有急于立刻引动墟灵冲击凝息。王掌柜的告诫他牢牢记在心底,凝息境要把散漫灵气拧成灵丝,动静更大,灵波更容易外泄。他今夜打算只做体察,稳固刚刚圆满的感息根基,不急着跨出下一步。
盘膝坐定,缓缓闭目。
后山方向,温厚的墟源灵气缓缓渡来,丝丝缕缕接入经脉。他不急着循环周天,只是静静感知灵气在体内游走的轨迹,体会收放之间的分寸。劳作一日,肉身疲惫,心神反倒比静坐休养之时更加沉静,白日里挑担、弯腰、奔走生出的疲惫,像是一层枷锁,压住了心底急于突破的浮躁。
不知静坐多久,屋外忽然有极淡的一缕气息掠过。不是修士探查的灵识,只是陈伯的一缕心念,轻飘飘扫过整座镇子,查验四方动静。这是守墟之人每夜例行的巡查,安静无声,不惊扰任何人。
季平感知到这一缕心念,没有运转灵气去回应,只是安稳保持本心,如同深埋土中的石块。片刻之后,那一缕心念便缓缓远去,归于祠堂方向。
他慢慢收了接引的灵气,丹田重归寂然。
推开窗,晚风带着山林草木的味道吹进来。夜色里的后山,浓雾依旧沉沉覆着山谷,护阵静静流转,无声无息。
他倚在窗沿,静静想着山驿里传开的流言。苏墨已经离去,可他带出去的消息,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涟漪正在一圈圈向外扩散。用不了多久,便会有别的人循着踪迹赶来。
他如今困在俗务之中,修行只能挤在晨昏深夜,进境慢,根基却被日日劳作打磨得扎实。有利,亦是束缚。若是来日强敌临门,他既要护住墟脉的秘密,又不能牵连叔婶,分寸极难拿捏。
片刻之后,他关上窗,重新坐回草席。今夜不再引气修行,只闭目养神,调养白日劳作耗损的气血。
天快亮的时候,他短暂浅眠。天光刚透出一点灰白,他便醒过来,起身打水,将一夜静坐的痕迹掩去。
等婶婶推门出来生火做饭,看见的,依旧是那个勤快本分、沉默踏实的后生,看不出半点和修行、古墟相关的异样。
街巷远处,隐约传来早起赶集人的声响,新一日的烟火,又缓缓铺开在青溪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