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后山林边与陈伯一语擦肩之后,苏墨心底的执念,便一点点松了。
那看似寻常乡老的一句提点,无凶无厉,却像一记无声重锤,敲在他这些日子所有的试探与揣测之上。
他游历多年,深谙隐修规矩。真正坐镇灵地、护持古阵的高人,从不会外露锋芒,最擅长的便是藏于尘俗、借凡躯掩道韵。先前他始终将目光锁在季平身上,死死盯着那唯一看似可疑的少年,却偏偏忽略了镇上最不起眼的两人——守祠的老者,坐铺的药医。
这些日子,他复盘所有踪迹。
后山迷阵层层叠叠,温润浑厚,不伤人命,只逐外客,绝非普通散修能布;全镇灵气干净得诡异,无一丝外泄,定然有人长年梳理镇中气机;他数次试探、诱饵、流言、夜闯阵界,动静不小,镇上却始终无人异动,这份定力,绝非无人坐镇的荒山能有。
昨夜阵力震退他的那股底蕴,从容、包容、又带着绝对压制,分明是境界远高于他的人物随手为之。
而那扫地老者一句“此地之物,不属于外人,强求无益”,已经是明明白白的逐客暗示。
隐修已给他留足情面。
若他依旧装傻滞留,继续日夜窥探、纠缠不休,便不再是试探,而是不知进退的挑衅。届时对方不再点化,直接出手抹去他这缕寻访之念,他连脱身的机会都没有。
清晨天光微亮,薄雾笼罩青溪镇。
苏墨推开客房门窗,最后一次将灵识轻轻铺开,扫遍整座小镇。
街巷烟火初醒,百姓起居如常,药铺安静,祠堂静谧,屋舍错落,山林沉雾。
一切依旧毫无破绽。
季平早早起身打水,步履安稳,神色淡然,和往日无数个朝夕别无二致。无论他怎么追溯、怎么复盘,都抓不到半分确切证据——无灵波、无共鸣、无修行痕迹。
他的怀疑始终存在,却永远落不到实处。
此地有秘,他已然笃定。
可此地秘辛,绝非他如今修为能触碰。再耗下去,只是虚度时日,徒增凶险。
执念虽深,却需知止。
苏墨收回目光,转身回房,默默收拾行囊。布囊系紧,木牌藏怀,不多一物,不留一丝逗留之意。
他没有和镇上任何人道别,不去药铺、不去巷口、不与季平照面。
趁晨雾最浓、人迹最少之时,他穿过空荡街巷,踏出镇门,一路向南,彻底远离青溪地界。
待到日头升高,镇上人流渐密,整条镇子,再无那名灰衫独行客的气息。
小屋之中,季平静坐半晌,心神微动。
那一缕连日盘旋在小镇上空、若有若无的窥探灵识,彻底消散、干干净净,再无残留。
他缓缓睁眼,望向窗外晴朗天光。
纠缠多日的无声对峙,终于落幕。
他清楚苏墨为何走得如此干脆。
此人精明谨慎,试探用尽、手段穷尽,已然猜出镇上藏有隐修,自知力不能及,不敢久留招祸。
这场博弈,没有刀光,没有死伤,却步步惊心。
他靠着日复一日的极致敛息,扛住了所有试探;陈伯一句淡言,逼退了一场漫长窥探。
季平起身推开屋门,走入白日烟火之中。
镇中一切照旧,市井如常,百姓往来嬉笑,无人知晓昨夜暗流已息、外客已退、一场祸机悄然散去。
药铺内,王掌柜抬眼望向南方天际,轻声道:“走得干净,还算识趣。”
祠堂阶前,陈伯手持竹帚,缓缓清扫落叶,声音平淡无波:“他查得出迷雾,查不出根底;看得见异常,破不了封镇。自知无望,自然抽身。”
“传闻已被他带入山驿,往后……不会再是这般温和的来客了。”
“本就只是序幕。”陈伯淡淡道,“低阶散修,见雾则疑,见阻则退。往后闻声逐利而来之人,会越来越急,越来越凶。”
今日苏墨知难而退,是青溪镇最后的温柔风波。
此后再来者,将不再耐心试探、不再循理观望。
远方山驿、散修市集,那句“青溪后山灵机晦暗、有阵藏墟”的流言,已经生根发芽。
用不了多久,循着确凿线索而来的,便是结队寻宝、敢于暴力破阵、不择手段的逐利之徒。
王掌柜微微颔首:“这段空窗,难得安稳。看季平造化。”
街巷之间,季平立在阳光下,心神澄澈。
他知道,苏墨的离开,不是风波结束,是风波传开。
这段来之不易的平静,极为短暂,是他唯一能抓紧、全力夯实根基的修行空档。
他不再犹豫,转身回屋,落栓闭门。
屋外人间烟火安然无恙。
屋内少年沉心盘坐,正式放下所有顾忌,借墟地本源灵气,冲击感息境圆满,静待下一波风雨临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