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缓缓流淌,苏墨当真在青溪镇留了下来。
他付了长租的银钱,包下客栈那间临巷客房,不再急着去后山冲撞禁制,也不再刻意拿出灵玉、编造残碑的传闻设饵。白日里,他时常在市集闲坐,或是沿着镇外田埂漫步,偶尔帮乡民搭一把手,收些山果野菌,慢慢磨出几分熟稔。镇上的百姓见他安分,待人温和,渐渐放下戒备,闲谈时也愿意同他多说几句山中旧事。
他依旧没有停下探查,只是手段藏得更深。灵识不再频频主动扫向旁人,只在无人留意的间隙,如游丝一般漫开,静静捕捉天地间不易察觉的灵机异动。他在等,等潜藏之人懈怠,等那名叫季平的青年,在日复一日的寻常里,漏出一丝破绽。
季平照旧过着一成不变的日子。
晨起打水,采买粮蔬,偶尔到药铺购置草药,余下大半时光都闭门待在小屋之中。他很少运转墟灵修行,大多时候只是静坐养神,打磨心神,将敛息之术刻进呼吸之间。苏墨长留不去,如一根细刺悬在身侧,他不敢有半分松懈。
偶尔两人会在街巷、水井边偶遇。
依旧是寻常客套的几句寒暄,苏墨笑意温和,问话分寸得当,不再带着直白的试探;季平神色平淡,应答质朴,自始至终都是一介凡夫模样。四目相触之时,谁都看不出底下暗藏的心思,话音落下便各自错开,分道而行。
这一日午后,山风微凉,几片枯黄的树叶打着旋落在药铺檐下。苏墨踱到铺前,看着竹筛里摊开的各色草药,随口闲谈。
“掌柜在此行医多年,可知百年之前,这片后山,可有过修行的道者落脚?我往日游历,听别处道友提起,这一带曾有古道场的传说。”
王掌柜手中药杵不停,一下一下碾着茯苓,药香裹住周身气息,声音不急不缓:“我在此开药铺数十年,只听过山里有野兽,有深潭,从没听过什么道者道场。传言虚妄,客官不必放在心上。”
“或许是我听闻有误。”苏墨笑了笑,目光掠过铺内,又扫过祠堂那一侧安静的院墙,“此地山水清幽,倒也适合隐人避世。”
王掌柜没有再接话,只是低头继续碾药,不再搭言。话已到此,多说无益,多说便容易落痕迹。苏墨也识趣,不再追问,转身离开药铺,沿着巷弄慢慢往前走。
转过巷口,远远便看见季平蹲在自家门前,修补一只开裂的木筐。柴刀、竹篾摆在脚边,他垂着头,指尖细细缠绕竹丝,动作缓慢熟练,全然是常年操持活计的乡野后生。
苏墨远远站定,静静看了片刻。
阳光落在季平肩头,他身上没有半分灵气浮荡,连脉搏起伏,都和凡人毫无二致。可苏墨心底那一份疑虑,从来没有消散。他见过太多善于藏形的修士,越是看起来毫无破绽,便越是可疑。
他没有上前搭话,悄然转身,往镇子外围走去,打算再去后山林边看一看迷阵的变化。
季平眼角余光察觉到他离开,手上编竹篾的动作没有停顿,心神却微微一收。方才苏墨那道视线,轻飘飘落在他身上,看着无害,实则一直在细细甄别他的每一处细微神态。
待到苏墨身影消失在巷尾,季平才停下手中活计,起身回屋,轻轻合上木门。
盘膝坐于草席之上,他默默回想方才的一幕。苏墨已经放弃急攻,改用这种长久蛰伏的法子,耗下去,比拼的便是心性与耐心。他可以一直压住墟灵不引动,可古墟与他本源相连,只要他还活在这里,这一层牵绊便斩不断。
另一边,后山林畔,苏墨立在雾气之外。
林间迷雾依旧缓缓流转,阵纹隐于草木之中,安静而厚重。他数次试探已经明白,只要自己不强行破阵,内里便不会有力量出来驱逐他。他伸出手,指尖悬在雾气之前,灵识轻轻探入,只浅浅触到阵的外缘,不敢再往深处去。
昨夜被那股绵密阵力推送而出的滋味,他记忆犹新,清楚暗中守阵之人,实力远高于自己。强攻只是自取其辱。
苏墨收回灵识,望着沉沉山谷,心中慢慢权衡。
就此离去,心中疑团难消,日后再想寻到这般线索,不知要等到何年;继续耗在此地,日复一日,看不见尽头,还不知会不会惹出别的变数。
犹豫之间,一阵脚步声自身后传来。
苏墨回头,看见陈伯扛着竹帚,沿着林边小路走来,看样子是清扫山边散落的枯枝落叶。老者步履缓慢,脊背微驼,一身粗布旧衫,就是寻常看守祠堂的老人,身上没有半分值得留意的气息。
陈伯走到近前,淡淡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没有半分敌意:“客官总来这边,山中雾大,容易迷了路。”
“多谢老丈提醒。”苏墨收敛心神,拱手应道,“只是久居镇中,闲来无事,便来这边看看山景。”
“山景年年都是这般,看多了也无甚趣味。”陈伯竹帚扫过地上枯枝,沙沙声响,“客官若是为寻什么东西而来,此地的东西,本就不属于外人,强求无益。”
一句话说得轻淡,却像一块石子,落进苏墨心底。
他心头猛地一震,抬眼看向陈伯。
他本以为这老者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凡人,可方才这句提点,直指本心。难道……这看守祠堂的老人,便是暗中主持护阵的人?
苏墨的灵识下意识悄然铺开,向着陈伯探去。
可落在老者身上的灵识,如同沉入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没有激起半点波澜,空空荡荡,仿佛面前只是一具毫无修为的凡躯。
陈伯仿佛全然没有察觉他的探查,依旧低头清扫地上落叶,不再多说一句。扫完一片,便扛着竹帚,慢悠悠转身,顺着小路往祠堂方向回去,背影从容安稳。
苏墨站在原地,望着老者远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动弹。
是自己多想了,还是对方的敛息之术,已经到了这般登峰造极的地步?他分辨不清。方才那一句话,是善意劝诫,还是隐晦的警告?
山风穿过林木,雾气翻涌,遮住山谷深处的秘密。苏墨在林边伫立许久,最后缓缓转身,踏上回镇的路。
他心里清楚,这青溪镇里的水,比自己预想的还要深。
小屋之内,季平静坐之中,忽然心头微动。方才陈伯和苏墨在林边相遇的那一段对话,隔着遥遥距离,借着墟脉隐约的共鸣,传入他的心神。
他缓缓睁开眼。
陈伯方才那一句提点,既是说给苏墨听的,也是说给他听的。不属于外人的东西,强求无益。古墟传承落在他身上,是机缘,亦是枷锁。
窗外日光慢慢西斜,街巷里渐渐响起归家行人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