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刚破晓,那四名结伴而来的散修便收拾行囊,悄然离开了青溪镇。
他们没有闹出大动静,也不曾和镇上任何人起争执,只带着一肚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疑虑,踏上前往南边山驿的路途。
小镇一如往日,炊烟缓缓升起,市井人声慢慢复苏。在外人眼中,昨夜那一场关于灵墟的暗流,仿佛从未发生过。
季平待在自己的小屋之中,心中已经拿定主意。
陈伯与王掌柜昨夜那一番对话,本就是特意讲给他听的。他们清楚他的存在,知晓他承接墟中残法,明白他身上牵连着后山古墟的灵机,非但不会加害,还默许他借这片墟地灵气修行。这一段空档,是风波间隙里难得的机会。
不必在守墟二人面前刻意藏起修行的痕迹,只需要守住底线,不贸然靠近墟门、不肆意搅动深层灵机便足够。
屋舍狭小,门窗厚重,季平将房门闩死,在屋内简单布下一层粗浅的遮掩灵纹。这是他跟着残法慢慢悟出来的本事,算不上什么厉害阵法,只能将屋内散逸的灵气兜住,不往屋外飘溢太远。
盘膝坐于草席之上,他缓缓闭目,心神沉入丹田。
一缕淡淡的墟源灵气自后山方向遥遥接引而来,顺着经脉缓缓游走。往日修行之时,他总要时时分神,警惕四周有没有外来修士的灵识扫来,敛息之法时时刻刻绷到极致,修行之时束手束脚,进展缓慢。如今知道镇上仅剩陈伯、王掌柜两位知情的守墟人,心神安定许多,终于可以沉下心,打磨根基。
他如今尚在感息境,这个境界,重在感知天地灵气,分辨灵机流转,最忌讳根基虚浮。先前数次被外来寻访者惊扰,修行断断续续,灵气在经脉之中总有滞涩之处。这几日,他便不再急于追求灵气增长,转而反复打磨敛息法门。
吐纳之时,灵气入体,他便练习向内收束灵波。
寻常修士修行,灵气运转,自然而然会向外漾开一圈灵息涟漪,望气者远远便能捕捉。可古墟残法的妙处,便在于同根同源,能学着把所有灵机向内锁死,如同将一汪流水封在石匣之内,不向外泄露半分。
一遍,又一遍。
灵气在周身经脉循环,他一遍遍试着压制那一缕向外扩散的微渺波动。起初尚不容易掌控,稍一用力,后山方向便会泛起一丝微弱呼应,待得多日勤修,渐渐找到了窍门。灵机起于丹田,归于丹田,流转只局限在肉身之内,不再轻易牵动后山沉睡的墟灵。
白日里,他便装作寻常镇民,出门采买吃食,行走街巷之间,刻意体会凡人的气息。
走在集市之中,听小贩吆喝,看行人往来,他学着把自身灵识完全收敛,融入这一团人间烟火气里。陈伯偶尔会在巷口与他擦肩而过,目光淡淡扫过,不说话,没有半点示意,可季平心中清楚,那一眼,便是检验。王掌柜守在药铺之内,埋首分拣草药,灵机沉在药香之下,仿佛只是一个常年和药材打交道的普通人,可季平知道,整条镇子,都在他们二人的暗中照拂之下。
时光一日日流淌,转瞬便是半月。
季平的感息根基一日稳过一日,敛息的功夫长进极大。若是他不动念催动灵气,就算是寻常低阶修士站在他面前,细细望气,也只会以为他是一个毫无修为的凡人,再也捕捉不到半分异常。
只是他心中一直记着昨夜听到的话。
他是古墟的破绽。只要他还在修行,只要墟脉还和他相连,这隐患便不会消失。眼下的安宁只是暂时,那四名散修带去山驿的流言,迟早会引来人。
这日午后,日头偏斜,季平从外面采买杂粮归来,刚踏入镇子东门,心底莫名微微一沉。
有一道灵识,极淡、极隐蔽,轻飘飘从他身上扫了一过。
这道灵识和先前那四名莽撞散修不一样,不急、不躁,不带着急切搜寻的锋芒,如同风拂草叶,一晃而逝,若是换做半月前的他,根本察觉不出。
季平脚下不停,神色没有半点变化,依旧是寻常行人的模样,低着头,沿着路边慢慢往自家小屋走。丹田之内,他已经瞬间锁死所有灵机,不露一丝涟漪。
他不动声色,眼角余光轻轻往城门旁一瞥。
城门边靠着一个身穿灰布长衫的男子。
此人看着三十余岁,面容清瘦,背上斜挎一个布囊,腰间悬着一块黯淡的木牌,没有外放半分灵气,站在人流之中,混在往来行客之间,看上去平平常常,像是四处游历的方士。
可方才那一道扫过他的灵识,正是出自此人。
男子目光漫不经心地在镇内街巷缓缓游移,看似随意观景,实则灵识已经铺开,一点点扫过镇上每一处屋舍、每一个行人。
他没有像当初那四人一般,拉住孩童盘问,也没有立刻动身往后山去。他只是先进镇落脚,安静观察,不急不躁。
季平收回目光,脚步平稳,径直走回小屋,推门而入,反手关上房门。
背靠门板站定,他才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空档苦修的日子,到此为止了。
传闻终究引来了第二位寻访者,而且这一位,远比先头四人要难缠得多。
他走到窗边,掀开一条细缝,悄悄望向城门方向。那灰衫男子已经离开城门,缓步向着镇子中央走去,看样子,是打算寻一处客栈落脚,慢慢探查。
季平盘膝重新坐回草席,心神沉静下来。
只是他心里清楚,接下来,便是一场无声的对峙。他要靠着这些日子打磨出来的敛息本事,藏在凡人皮囊之下,与这名独行修士周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