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风传墟迅
书名:尘修录 作者:边涧 本章字数:2105字 发布时间:2026-11-18


一连数日,进山的四名散修,次次都困在后山缓冲林里兜转。

灵识铺开望气,只觉山间雾气滞重,灵机一团浑浊,明明隐约觉着深处藏着什么,可认准方向走不多时,前路便无端偏移,反反复复,始终靠近不了那片沉埋古墟的山谷。

他们在外围仔细搜遍,寻不到灵脉露头的痕迹,挖不出古碑残器,连半片带灵气的碎石都不曾得手。

几人夜里聚在镇子外临时借住的农舍之中,低声争执商议。

“此地实在古怪,望气总被一层东西蒙住,明明有异,却抓不住实据。”

“继续耗在这里也是虚耗时日。不如先离开,去往南边散修汇聚的山驿,把这里的异状说出去,看看有没有同道听过相关古墟的记载,或是有手段高明些的道友愿意同来一探。”

“也好,只是切记,不可说得太笃定,只说青溪后山灵机晦暗难测,免得旁人笑我们捕风捉影。”

这番话语,被远远伏在树影里的季平听了大半。

他敛着一身气息,藏在老槐树浓密的枝叶之后,心底沉沉。他知道,这群人一旦动身离去,这场风波不会就此了结,只会顺着江湖游士的脚步,一点点向外传扬开去。

待几名外客熄灯歇息,夜色更深,镇上万籁俱寂。

祠堂后方的小院里,一盏油灯幽幽亮着。陈老伯独坐灯前,手里摩挲着那柄常年清扫阶石的竹帚,不多时,院门被轻轻推开,王掌柜缓步走了进来。

夫妇二人素来沉稳,平日里在外人面前,便是一对寻常开药铺的凡人,从不会流露半分修士的气机。只有四下无外人、不必遮掩的时候,才敢卸下几分紧绷。

王掌柜在凳上坐下,声音压得很低:“那几个寻迹的散修,今夜议定明日一早便动身离开,要去山驿散播此地灵机有异的说法。”

陈伯缓缓点头,目光望向窗外后山沉沉的暗影,一声轻叹:“我知晓。”

“就这般放他们走?若是传言散开,日后引来修为更高的同道,我们守墟的压力,便更重了。”

“扣下他们,或是出手伤驱,才是大祸。”陈伯摇了摇头,“我们一身灵机长久敛入尘土烟火之间,寻常低阶散修望不破,便是这个道理。一旦动手显露本事,此地藏有灵墟这件事,当场坐实,不出数年,各路修士蜂拥而至,凭你我二人,如何守得住?”

王掌柜沉默片刻,又问:“可此地封镇千载,灵机原本死寂如寒潭,从前也偶有游士循着旧传闻寻来,至多在山中迷路半日,一无所获便散去,从无谁这般执着,非要四处传言。为何偏偏是今年,被他们察觉到异样?”

问到此处,陈伯的目光悠远起来,缓缓道出根由。

“劫厄渐消,天下道禁松缓,散修、游方修士,如今方能自在远游寻访灵迹,这是其一。”

“其二,便是季平。”

王掌柜眉峰微抬,静静听着。

“古墟禁制封锁千载,墟内灵机死死沉埋,如一潭死水,不起半分波澜。任凭外人望气之术再熟,也捕捉不到一丝涟漪。可季平得了墟中残法,日日吐纳,引墟本源灵气入体修行。他虽懂得藏息,不肯肆意外放灵威,可每一次吐纳,都会牵动一脉同源的墟中灵气。”

“死水之中,投下一粒石子,涟漪细微,寻常路人无感,可这些常年以望气寻灵迹为生的散修,灵识本就专门盯着天地间浮动的灵机。这一缕微弱的灵波,便是他们能够抓住的凭据。从前无人承接残法、日日修炼,墟地死寂,自然无迹可寻。”

“其三,这四人本就是结伴游走四方、专门搜寻废弃古墟的散修,不是偶然路过的行客。他们本就在到处打探山野异闻,一路辗转至此,刚好撞上这一丝灵机异动,才停下脚步,不肯轻易放弃。”

陈伯顿了顿,续道:“三样机缘凑在一处,才有今日这场风波。不是季平有意招祸,可这风波,终究是因他修行而起。”

“原来如此。”王掌柜轻轻叹了一声,“这孩子性子谨慎,已经在学着敛息藏锋,只是他修为尚浅,才入感息,根基单薄,想要完全消弭这一缕牵动墟地的灵波,还差得远。”

“所以我先前才叮嘱他,石门不可强启,机缘不可强取。”陈伯声音沉缓,“他是墟内生出来的缘,是唯一不受山中迷障阻隔之人,可也同样,是这古墟最大的一处破绽。他若急于求成,不加收敛,吐纳越发频繁,灵机波动越来越明显,来日引来的,就不只是这几个底层散修了。”

“那我们要不要寻机会,再提点他一番?”

“不必急着寻他。”陈伯缓缓摇头,“道理我已经和他说过。路是他自己选的,祸福也该由他自担。我们只守墟的根本,外人若是只在外围打探,我们便继续隐于市井,不动如山;若有一日有人硬闯墟门、强破封镇禁制,那时,才是我们出手的时刻。”

两人灯下对坐,再没有多说别的,只是对视一眼,朝外凝视,微露笑意。

树影之外,季平屏息藏在暗处,一字一句,尽数落入耳中。并不知晓他的动静早被知悉。

他先前心中只有模糊的猜测,直到今夜听见这一番对谈,所有疑问才豁然贯通。

原来长久以来此地安稳,不是无人听闻古墟的传说,是墟灵锁死,无迹可寻。

原来自己日复一日的吐纳修行,便是那一粒投入死水的石子,漾开的微渺灵波,引来了这批寻访灵迹的散修。

原来他身上这份旁人求而不得的机缘,从一开始,就连着看不见的危机。

夜风掠过枝桠,凉意在脊背上漫开。

他不敢久留,慢慢后退,悄无声息沿着巷弄,回到自己的住处。

坐在屋中,季平心神久久不能平复。

明日,那几名散修便要动身离开,带着青溪后山的传闻,去往散修汇聚的山驿。消息一旦传开,往后还会有更多寻访者接踵而来。

眼下片刻的安宁,不过是暴风雨到来之前短暂的间隙。

他唯有沉下心,日夜打磨敛息之法,稳住丹田灵机,早日踏入凝息境,把那一缕牵动古墟的涟漪,压到几乎不可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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