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几日,镇上都留着那几个外来的客人。
他们不像寻常走商,赶着车马驮货,一早起身,日暮赶路。这几人只租下街口茶馆靠窗的两张长凳,白日里慢悠悠喝茶,目光总在街上来往的孩童少年身上打转。身上粗布衣衫看着朴素,可眼神不一样,沉而冷,扫过来的时候,像在掂量一件物件。
季平每一回远远瞥见,都下意识放慢脚步,体内那一缕微息悄悄往丹田深处压。
他还不知道什么是微息、凝丝的名目,祠堂得来的那篇《入门篇》,只写调息之法,只写气息流转时肉身的种种征象,没有这些名号。他只清楚一件事:这些人的目光,能看见凡人看不见的东西。
那日王娘子一句“眼要更亮,嘴要更紧”,日日悬在他心上。
这天午后,季平背着竹筐,本打算去后山外围采几株苦参。刚走到茶馆侧边,便听见里面传来闲谈之声,声音压得不高,却恰好落进他耳中。如今他引息入体,耳目远胜从前,隔一道土墙,字句依旧清晰。
“这清溪小镇地气温软,最容易养出苗子,咱们多留几日慢慢摸排。”
“可不好找,寻常浊气裹身,唯有引了清气入体,才算微息苗子,才值得带走。若是寻到灵根清透的,带回坊市,能换不少灵石。”
“只是这类苗子多半藏不住,气息往外散,咱们望气一扫便能分辨。就怕本地人提前察觉,悄悄把孩子送走。”
季平立在墙角,浑身微微一僵。
微息苗子。
这四个字,牢牢钉在他心里。
原来他们要寻的,正是和自己一样、能够接引天地清气的少年。原来那日自己在祠堂触到牌位,开启的这条路,在外人眼中,不是机缘,是可以交易、可以掳走的货色。
他屏住呼吸,不敢再往前半步,身子贴着土墙,混在墙角一堆柴禾后头,继续静听。
“方才那个跑过去的短褂小子,浊气太重,寻常货色。”
“再看看,镇上孩童不少,慢慢试探。问话的时候,只问夜里睡梦、身子是不是比旁人轻快,能不能听见远处声响。真有苗子,瞒不住。”
听到此处,季平心底发凉。
这些人不用一眼看破气息,还会用闲话试探。若是哪个孩子得了机缘,心思单纯,随口说出夜里身子轻快、听得远声,转眼便会被他们盯上。
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狗子。
狗子心性跳脱,藏不住心事,那日祠堂的事尚且惴惴许久,若是被这些外客围着哄问,保不齐哪一句说漏嘴。
季平不再多听,轻轻往后退,绕开茶馆正门,拐进旁边窄巷,快步往镇子东边走去。
巷口空地上,狗子正和几个同龄少年追着石子打闹,满头大汗,笑得响亮。不多时,茶馆里两名外客便走了出来,缓步朝着这群孩子这边过来。
季平心里一紧,脚下一转,也跟着凑了过去,混在这群少年当中。
他刻意松了心神,不再压制杂念,任由俗世里的烦扰、农活的疲累浮上心头,丹田那一缕飘忽的气息尽数敛住,一丝都不往外溢。面上也是少年该有的莽撞模样,跟着大伙叫嚷,伸手去抢地上的石子,看着和狗子别无二致,满眼只有嬉闹,半点看不出异状。
一名面皮黝黑的外客站定,脸上挤出一点和善笑意,对着一众少年开口:“小家伙们,问你们几句话。夜里睡觉,会不会觉得浑身轻飘飘的?有没有明明隔得很远,却能听见别人说话的?”
几个孩子面面相觑,纷纷摇头。
狗子挠挠头,大大咧咧回话:“哪有那样的事,夜里躺床上,一觉睡到天亮,累得很,哪里会飘。”
外客目光一个个扫过众人,缓缓望气。落在狗子身上时,只是淡淡一瞥,浊气厚重,没有半点清气呼应。等目光移到季平身上,细细停留了片刻。
季平心头狂跳,面上却浑然不觉,还跟着傻笑,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嘟囔一句:“我就盼着多睡一会,明日还要上山割草喂牲口,累死人咯。”
他刻意说得俗气,满口都是喂草、干活、吃食的家常,眼神懵懂,没有半分沉稳。
那外客望了片刻,一无所获。在他的判断里,能入微息的苗子,清气藏不周全,总会有一丝外泄。眼前这个少年,一身凡俗浊气,平平无奇,看不出半点特殊,便移开目光,又问了另外两个孩子,依旧一无所获。
两人低声交谈两句,神色带着失望,转身慢慢走回茶馆。
直到他们走远,看不见背影,季平悬着的心才缓缓落下,后背衣衫已经浸出一层薄汗。
狗子还在一旁纳闷:“那两个人好奇怪,问这些莫名其妙的话做什么?”
“谁晓得,许是走方的郎中,打听病症吧。”季平随口搪塞一句,不愿多说,“别跟生人搭话,咱们玩咱们的。”
哄散了伙伴,季平独自往回走。
方才短短片刻,他才算真正读懂了凶险。
他所修行的东西,在外间不是什么大道,只是旁人搜寻猎物的标记。天生灵根的孩子,气息难以彻底掩藏,很容易被望气锁定,一旦被拿住,命运由人摆布。
而自己靠着祠堂古牌所得的残法,独有一份藏息之能,只要沉下心绪,敛住气息,便可化作凡人模样。这本是保命的依仗,可也不是万无一失。方才那外客就近打量他的时候,若是他心神慌乱,气息漏出一丝,今日便难以脱身。
回到小院,婶娘正在菜园里摘菜,见他回来,随口问他怎么空手而归,草药没采?
季平笑着回话,说路上看见一群人拦着孩子们问话,心里发慌,不敢往山边去,打算改日再上山。婶娘只当他胆小,叮嘱两句,便不再追问。
入夜,偏房之内。
季平坐在干草铺成的床上,没有像往日一般安心吐纳。
他慢慢回想茶馆里听到的话:微息苗子,灵根,坊市交易。
《入门篇》只教他调息,不曾说起这些外面的规矩。原来他此刻所处的状态,在外面的修士口中,唤作微息。他如今还只是初入感息,气息飘摇,最容易外泄。
想要安稳活下去,有两件事必须做到。
其一,往后在镇上,在外客没有离开之前,尽量少吐纳,减少气息滋长外泄的机会。岩窝那边,暂时不能常去。
其二,要学着把敛息的法子练得更熟,不光是停下吐纳,就算心绪动荡之时,也能锁死丹田里面那一缕息。
他缓缓闭上眼,试着按照残篇所载,收摄心神。往日吐纳,是引清气入丹田滋养自身;今日他反其道而行,杂念翻涌,以凡俗浊气裹住那一缕微息,牢牢封在深处。
体内那一点萤火似的暖意,慢慢沉寂下去,仿佛彻底消失。
不知过了多久,他睁开眼,抬手看着自己的手掌。
肉身依旧,耳目依旧,可那股异于凡人的轻灵之感,被他尽数压了下去。
若是方才那外客再来望他,应当是什么都瞧不出来。
只是季平心里清楚,这终究只是权宜之计。一直不修行,根基停滞,遇上真正的祸事,依旧没有半点自保之力。
他望向后山沉沉的方向。
后山深处,那片留有旧迹的隐秘之地,念头又一次浮上来。
镇上有隐者,有窥伺的外客,他夹在中间,进退两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