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在祠堂外被陈老伯一声喝破,季平心里那点蠢蠢欲动的试探心思,算是彻底掐灭干净了。
一路狂奔回到院里,他躲进偏房坐了许久,心口的跳动才慢慢平复。一闭眼,就是陈老伯穿透枝叶、直直锁过来的目光。哪里是一个日晒瞌睡、守着祠堂混日子的老朽,那双眼底下藏着的东西,深不见底。
还有回春堂的王掌柜。隔空引动药屉,行云流水,不露一丝张扬。
一个守祠,一个开药铺,安安稳稳住在这小小的青溪镇,和邻里闲话、买卖草药,数十年如一日。若无今日机缘,谁又能想到,烟火笼罩的小镇里,竟藏着两位这样的人物。
季平慢慢想通一件事。
他们愿意藏,便说明不愿被旁人打搅。自己修为微薄,仅仅靠着祠堂牌位得来的《入门篇》,勉强引了一丝清气入体,这点本事,在他们跟前,如同萤火对皓月。主动凑上去打探,不是机灵,是自投罗网。
往后,只看,不问,藏好自己。
第二日一早,他照旧早起干活,挑水劈柴,脸上依旧挂着往日轻快的笑意,看不出半分异样。婶娘数落他昨日回来晚了,他笑着应承,手上活计半点不拖沓。
午后,他背着竹筐上山采药,依旧去半山腰那处藤蔓遮掩的岩窝吐纳。呼吸绵长,丝丝缕缕的清气缓缓汇入丹田,那一缕暖意,较之往日厚实了些许。只是他不再像从前那样,心里总盘算着快点变强、早日离开小镇。
小镇不是浅池,是一汪深水。
过了两日,筐里草药攒够,季平绕到街尾的回春堂。
铺子里客人不多,王掌柜坐在柜台后,慢条斯理分拣晒干的草药。里侧隔着一道粗布门帘,隐隐有妇人碾药的声响,是王掌柜的妻子,镇上人大多只知道王娘子性子安静,常年待在后院炮制药材,很少出来待客,平日里几乎见不到几回。
季平跨进门,如常笑着招呼:“掌柜的,挖了些草,您看看收不收。”
王掌柜抬眼望他,目光淡淡的,扫过他一眼,落在筐中的草药上,仿佛那日隔空开屉的异象,从来没有发生过。
“放上来吧。”
季平把筐推到柜面,静静站在一旁等候,不多说话,也不刻意去打量对方,更不提任何古怪的事情,只像一个寻常来卖草药的少年。
王掌柜一一查验,报了价钱,数出铜钱推给他。就在季平伸手去接的时候,布帘一动,王娘子从里间走了出来。
她一身素色粗布衣裙,头发挽得整齐,眉眼平和,看着就是个普通妇人。只是季平气息流转,感官敏锐,隐约察觉到她身上裹着一层淡淡的、内敛的气息,不比王掌柜弱上多少,收敛得更深,几乎和周遭药香融在一处,寻常人半点都察觉不出。
原来王掌柜不是独自藏在这里,他妻子,同样是同道中人。
季平心中微惊,面上却半点不显,接过铜钱,道谢之后便打算告辞。
这时王娘子淡淡开口,声音不高:“近日镇上往来外客多,路杂人乱,少年人手脚灵,眼要更亮,嘴要更紧。”
这话听着是好心叮嘱,可落在季平耳中,意味不一样。
她不是随口提醒,是在提点他,近来镇上,并不太平。
季平心头一凛,连忙躬身应下:“多谢婶子提醒。”
王娘子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又退回布帘之后,碾药的声响再度响起。
走出药铺,阳光落在肩头,季平慢慢攥紧掌心的铜钱。
这一对夫妻,和陈老伯是同一类人。他们看见了,不点破;察觉到了,不揭穿。偶尔抛出一句提点,是善意,也是警示。
他们在静观他,他也只能远远静观他们。
往后一段时日,季平恪守分寸。
不再去祠堂附近徘徊窥探,远远绕开祠堂那一片;去药铺卖药,只谈草药价钱,闲谈也只说田里、山里的俗事,半句不沾吐纳、清气、异事;上山采药,也刻意避开容易靠近后山深处的路径,老老实实待在外围。
每日的日子,依旧是割草、干活、岩窝吐纳、攒下铜钱。
只是他看周遭的眼光,已经完全不同。
走过街巷,看着说笑劳作的乡邻,他心里清楚,这片烟火之下,藏着看不见的罗网。有的人藏道,有的人守秘,各有各的缘由,各有各的顾忌。
这天黄昏,他干完活,坐在偏房门口,望着远处连绵的后山。
青山一重叠一重,暮色漫上去,阴影沉沉。王娘子那句告诫反复在心底盘旋。
后山深处,又到底藏着什么?
这个念头时不时冒出来,勾得人心痒。可季平深吸一口气,又压了下去。
时机未到。
他如今只能稳稳扎根,慢慢养息,静静积攒。
浊世之中,静观,也是行路的一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