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山里出来,季平一路心绪不宁。
往日里熟稔无比的青溪镇,今日在他眼里,全然变了模样。
一条街巷,几间铺面,寻常乡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所有人看着都是庸庸碌碌的凡人。可唯独他,开了眼界,窥见了不一样的天地。
药铺王掌柜隔空开屉,不抬手而驱物,那是实打实的修行本事。
以前的季平,总觉得小镇太小、太浅,困得住肉身,困不住往后的路。他一心攒钱、默默修行,只等着时机成熟,便离开青溪镇,去外面更广阔的天地寻道。
可今日一见,他忽然惊醒。
原来不是小镇太浅,是他从前眼界太浅。
这座看似平平无奇、闭塞安稳的小镇,根本不是他以为的凡俗方寸。这里藏着高人,藏着他完全看不懂的隐秘。
一念至此,季平心里又惊又乱。
他脑子里不断冒出去试探王掌柜的念头。
他想试试,能不能借着买药、问草药的由头,悄悄探一探对方的底细;想弄清楚,这世间的修士究竟是什么模样,想问问祠堂牌位的微光、入门吐纳的道法,到底是什么渊源。
可念头刚起,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季平站在巷口,晚风拂过脸颊,瞬间冷静下来。
他太弱了。
丹田内一缕清气微薄得可怜,堪堪能滋养肉身、敏锐五官,连真正的入门都算不上。这般微末本事,在真正的修行人眼里,和蝼蚁无异。
对方藏得如此之深,数十年安稳守着一间药铺,从不显露分毫异处,必然心思深沉、行事谨慎。
自己贸然试探,不是机灵,是找死。
“藏。”
季平在心底狠狠告诫自己。
身在尘网,最忌露头。旁人藏锋芒,是为自在;他藏锋芒,是为保命。一旦半点异常暴露,被有心人盯上,他这无父无母、寄人篱下的孤少年,没有靠山,没有退路,顷刻就是祸端。
试探之心,半点不能有。
越是窥见世界的不同,越要懂得安分守拙。
心绪沉沉,他心底压着无数疑惑,无处排解。翻来覆去,最终只剩一个念头——源头在祠堂。
一切机缘,始于那日祠堂迷藏、牌位微光。
王掌柜是镇上隐藏的高人,那看管祠堂的陈老伯呢?这座宗族祠堂,到底藏着多少秘密?
心底的好奇与忐忑压不住,季平终究忍不住了。
天色临近黄昏,夕阳染红镇口屋檐,街巷里的孩童渐渐归家,四下安静了许多。
他压下所有浮躁,装作无事闲逛的模样,脚步轻飘飘绕到祠堂外的老槐树下。
老树苍劲,枝繁叶茂,浓密的树荫刚好遮住他的身形。
季平缩在树干之后,微微探首,悄悄望向祠堂院门。
往日里看着昏聩懒散、日日晒太阳打盹的陈老头,此刻正坐在门槛上,慢悠悠擦拭着一把旧扫帚,神态平平,看着依旧是那个再普通不过的守祠老人。
他盯着看了许久。
院里无风,树影不动,陈老伯动作迟缓,眉眼寻常,看不出半点异状。
难道是自己多想了?
难道全镇唯有王掌柜一人是隐世高人?祠堂只是寻常祠堂,那日的微光,只是偶然奇遇?
季平屏息凝神,借着引气入体后的敏锐目力,一寸寸打量祠堂的每一处角落,打量老人的一举一动,想要寻出一丝破绽。
就在他看得入神、心思紧绷的瞬间——
“小子!”
一声粗哑的呵斥,陡然炸响在树下!
声音不高,却穿透暮色,精准落在他耳边,带着洞穿一切的锐利。
季平浑身猛地一僵,心口骤然狂跳,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他藏得这般隐蔽,树荫遮身,脚步无声,自认毫无破绽,竟被一眼看穿!
紧接着,祠堂门槛上的陈老头抬眼看来,目光穿透重重枝叶,直直锁定树后的他,眉头一竖,再度喝道:
“不去家里干活,躲在这里鬼鬼祟祟偷看什么?!”
这一刻,没有慵懒,没有昏沉。
陈老伯的眼神清亮锐利,根本不是一个垂暮老人该有的模样,那是久藏世事、洞悉一切的沉静与深邃。
根本不是普通人!
季平头皮发麻,心底瞬间掀起惊涛骇浪,哪里敢多停留半分。
不敢回话,不敢抬头对视,他几乎是转身就跑,脚步飞快,顺着巷路一溜烟冲出老远,后背早已惊出一层冷汗。
直到跑回叔父家院墙之外,确认无人跟随,他才扶着墙壁,大口喘着粗气。
心跳久久平复不下。
药铺掌柜是高人,守祠陈伯,同样深藏不露。
短短一日,他接连撞破两处隐秘。
季平望着天边沉落的夕阳,终于彻底明白。
这凡尘俗世,看似寻常烟火,实则遍地潜龙,处处罗网。
以前的自己,天真又侥幸,以为得了一桩机缘,便能徐徐前行。如今才懂,他脚下的这条路,远比想象中凶险百倍。
藏于市井的高人,隐于凡俗的道法,未知的规矩,暗处的风波……
他一介小小凡人,微末道行,稍有不慎,便是万丈深渊。
季平抬手按住发烫的心口,眼神彻底沉定下来。
不试探、不显露、不侥幸。
谨言,慎行,藏锋,守拙。
在没有足够实力之前,他唯一的生路,就是——隐于尘中,静静独行。
暮色彻底笼罩青溪镇,小院炊烟袅袅,烟火如常。
唯有少年心底,从此翻天覆地,再无半分轻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