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斜斜偏西,后山的风已经褪去正午的燥热。
季平背着竹筐,筐底垫着几株刚挖出来的土麦冬,还有两株难得见到的紫地丁,根须裹着湿润的黄泥。他一路沿着镇边土路慢行,面上照旧是一副闲散模样,心里却记着分寸。今日采药不多,刚好够卖,不至于惹人注目。
走到街尾,“回春堂”的木幌子在风里轻轻晃着。铺子里飘着浓郁又清苦的药香,几个乡民正站在柜台前等候抓药。
季平放轻脚步跨进门,本打算像往日一般,上前把草药递过去,等着王掌柜过目给钱。可他刚站到一旁等候,目光无意间落在柜台内侧的一排木抽屉上。
那一整面墙的抽屉,密密麻麻,贴着白纸写的药名。
柜台前站着一个面色发黄的汉子,捂着胸口,说是心口闷痛,来抓几副汤药。王掌柜垂着眼,指尖捏着药方,嘴里低声念着药名。
季平本来只是随意一瞥,可丹田内那一缕气息静静流转,他的目力远胜从前。
然后他看见了。
王掌柜的双手垂在柜台之上,根本没有抬起来去拉抽屉。
随着他口中报出药名,靠墙的那只抽屉,“咔哒”一声,木栓自开,缓缓向外滑出半尺,正好露出里面干燥的药草。
季平的心猛地一跳,后背瞬间泛起一丝麻意,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周遭等候抓药的乡人,谁都没有察觉异样。在他们眼里,只当是掌柜伸手拉开了抽屉,没人细看细节。寻常人的眼睛,哪里能捕捉这般细微的异象。
唯有他,自从引气入体之后,五官变得敏锐,看得清清楚楚——掌柜的手,自始至终没有靠近那只抽屉分毫。
是气。
和他每日在岩窝里面引的,是同一种东西。
季平垂了眼皮,压下眼底的震惊,脸上依旧维持着少年那种若无其事的神态,悄悄往后挪了半步,藏到柱子侧边一点,不让掌柜轻易留意到他的神色。
他心里飞快掂量。
往日他只当王掌柜就是一个守着药铺、懂草药的普通老人家,待人温和,算账公道,镇上不少人都来他这里抓药、卖山草。谁能想到,这位看起来平平无奇的药铺掌柜,竟然也是同道中人。
王掌柜有条不紊,接连报出几味药材,一只又一只抽屉,依次自行开启、闭合,丝毫不乱。动作看着从容平淡,没有半分张扬。抓药、称重、包好药包,递给那汉子,收了铜钱,说话语气和往日没有半点差别。
等到客人道谢离开,铺子里一时安静下来。
王掌柜这才抬眼,目光慢悠悠扫过来,落在柱子边的季平身上,淡淡一笑:“平平,又上山挖草来了?拿过来看看吧。”
季平心头微紧,面上笑嘻嘻上前,把竹筐递到柜台上:“是呢掌柜,运气不错,挖到几株麦冬,还有两株紫地丁。”
他刻意让语气和从前一模一样,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看见,目光落在草药上,专心等着对方查验。
王掌柜伸手,指尖轻轻拨弄草药,细细看根须叶片。他的手指枯瘦,指节带着常年碾药留下的褐色药渍,看起来就是个寻常老药农。
“麦冬品相尚可,紫地丁鲜嫩,一共给你十个铜钱。”王掌柜说着,从木钱匣里数出铜钱推过来。
季平伸手接住铜钱,指尖触到铜钱的刹那,他暗暗留心,想看看对方会不会再露出别的痕迹。可王掌柜神色平静,看不出半点异样,方才那隔空开抽屉的本事,好像只是方才一闪而过的幻影。
“多谢掌柜。”季平把铜钱仔细揣进怀里。
“后山草木杂,往后上山,莫往深处乱闯。”王掌柜随口叮嘱了一句,目光温和,听不出别的意味,“山里不止有蛇虫,还有别的凶险。”
这句话轻飘飘的,落在季平耳里,却分量不轻。
他连忙应下:“记下了,我就在近边割草采药,不跑远。”
又寒暄两句,季平不再久留,躬身告辞,走出药铺大门。
直到走出老远,拐进一条僻静小巷,他才停下脚步,回头望向回春堂那一方木幌子。
原来镇上,就藏着这样一个人。
季平慢慢攥紧怀里的铜钱,心绪翻涌。他之前一直以为,这吐纳感应清气的法子,只有他靠着祠堂牌位的微光,独独得了一份,是只属于自己的秘密。
如今才知晓,世间还有旁人懂得这些门道。
只是有本事的人,大多藏得极好。王掌柜日日守着药铺抓药,和街坊往来,谁都看不出他异于常人。
这也给季平提了一个醒。
身怀这般本事的人,未必都会显山露水。而暴露,往往就是祸事的开端。王掌柜可以安安稳稳在小镇开药铺,藏住本事,那他更要收敛,不能有半分冒失。
他脑子转得快,又想起方才掌柜那句提醒。“还有别的凶险”,指的是什么?是山中猛兽,还是和他一样,掌握这种本事,却心怀歹意的人?
想到这里,季平收敛了心里那一点初见同道的欣喜,多了几分警惕。
他没有直接回叔父家,绕到后山那处岩窝,把新得来的铜钱,塞进石头缝隙里收好。
藤蔓垂落,遮住岩窝入口。季平盘膝坐下,缓缓调息。丹田内那一缕暖意缓缓流转,他一边吐纳,一边暗自思索。
王掌柜到底是什么来路?他在这青溪镇,守着药铺多少年了?祠堂那块先祖牌位上的微光,会不会,和掌柜这样的人,有着什么牵扯?
许许多多疑问冒出来,却没有答案。
许久之后,季平缓缓收功,睁开双眼。
浊世之中,藏龙卧虎。一个小小的青溪镇,已经不像他从前以为的那样简单。
他站起身,拍干净衣衫上的尘土。往后行事,要更加谨慎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