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溪镇不大,一条土路穿镇而过,两边挤着土坯房与瓦屋。季平今年十三,爹娘早亡,寄养在叔父家中,落脚的地方,是后院一间窄小偏房。
这孩子生得眉眼清爽,性子活络爱笑,脑子转得极快。寄人檐下,别的孩子多半畏缩沉默,他却不一样,手脚勤快,嘴甜懂事,婶娘数落几句,他三两句话便能哄得对方气消。镇上同龄的孩童,都乐意同他结伴玩耍。
日头到了正午,看管祠堂的陈老头回家歇晌,几个少年凑在一处,商议着去祠堂里捉迷藏。祠堂是族中重地,平日不许孩童随意进去,可越是不让,越是勾得人心痒。
“就躲这一回,陈老伯午睡沉,不会发现的。”领头的狗子压低声音,几个人蹑手蹑脚,推开祠堂虚掩的木门,溜了进去。
堂内阴凉,弥漫着经年不散的香灰气息。正中一张宽大的香案,案上一排排木质牌位,静静立着,庄严肃穆。几人放轻脚步,商定了规矩,由狗子找人,余下的四散躲藏。
季平目光一扫,一眼相中了香案底下。案沿宽大垂落,刚好能把人遮住,是个绝佳的藏身处。他蜷起身子,悄无声息钻进去,脊背贴着冰凉的青砖地面,屏住呼吸,忍着鼻尖淡淡的香烛苦味,暗自偷笑,料想狗子断然找不到这里。
外面脚步声来来去去,伙伴的呼喊、试探的动静在堂内回荡。狗子寻了许久,遍寻不到季平,心里不甘,在窗边瞧见一块拳头大的碎石,起了捉弄的心思。
“季平,我知道你在里头!”他喊了一声,扬手,石头顺着窗棂缝隙,嗖地往香案方向丢了进来。
石头力道不轻,不偏不倚,“咚”的一声,狠狠砸在最外侧一块先祖牌位上。
木牌本就只是浅浅搁在底座上,受这一击,猛地一晃,直直向外翻倒,重重磕在香案木板上,声响在安静祠堂里格外刺耳。
“坏了!”窗外的狗子脸色一白。
几个在外的孩子全都慌了。打翻先祖牌位,在族里是顶大的过错,若是被陈老头或者族中长辈撞见,少不了一顿狠狠责罚。哪里还顾得上捉迷藏,几人不敢多留,互相递了个眼色,慌慌张张从门口溜出去,一哄而散。
方才还喧闹的祠堂,转瞬就静了下来,只剩下香案底下的季平。
他听见石头撞击的声响,心里咯噔一下,等外面脚步声跑远,才连忙从案底爬出来。一眼看见歪倒在香案上的木牌,心口怦怦直跳。
这事若是被查到,少不了要连累叔婶跟着受数落。季平不敢耽搁,连忙伸手,小心扶住牌位,想把它稳稳放回底座。
就在他指尖触到那块老旧木牌的刹那。
淡淡的、近乎不易察觉的微光,顺着木纹缓缓浮起,温润柔和,不刺眼。
一瞬之间,无数字句如同涓涓细流,直接淌进他的脑海。字句古奥,讲的是如何调匀呼吸,收摄心神,引天地间缥缈清气归入自身,名为《龙引入门篇》。
来得快,去得也快。不过眨眼功夫,微光消散,木牌又变回那块平平无奇、色泽暗沉的旧木头,仿佛方才的异象,只是他眼花生出的幻觉。
季平僵在原地,愣了许久,指尖还留着一丝微凉。
他左右转头,祠堂里空空荡荡,一个人影都没有,外面只有远处镇子隐约的人声。没有人看见方才的异象,也没有人知道,方才那一下触碰,已经有一卷奇异法门,落进了他的心底。
他定了定神,压下翻涌的震惊,仔仔细细将牌位摆正,卡稳在底座上,又扫了一眼香案,确认没有别的磕碰痕迹。
心里飞快盘算。这件事万万不能往外说,不管是一同玩耍的伙伴,还是叔父婶娘,半个字都不能吐露。
他轻轻挪到门边,探出脑袋朝外张望,确定陈老头还没有回来,便放轻脚步,悄无声息退出祠堂,把门照旧虚掩上,装作只是路过玩耍的模样,慢悠悠沿着土路,往叔父家的方向走。
日头晒在肩头,暖融融的。季平脸上依旧带着往日那副轻松的笑意,心里却藏了一桩沉甸甸、只属于自己的秘密。
回到后院那间低矮偏房,他关上破门,靠在土墙上,闭上眼睛,默默回想脑海里那些字句。
他还不懂这条路往后藏着多少凶险,不知道俗世如网,行路艰难。他只隐隐明白,自己捡到了一桩旁人求都求不来的机缘。
季平抬手摸了摸自己的指尖,低声一笑。
日子原本平平淡淡,往后,怕是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