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宗掌门姓周,名远志,修真界人送外号“周扒皮”。
原因无他,抠门。
宗门上下每一块灵石的流向都得经他的手,连外门弟子领把扫帚都得打报告写申请,等审批下来,扫帚都换三茬了。
但周远志不觉得这是抠门。他管这叫“精打细算,持家有道”。
直到他遇见了姜弥。
那一年姜弥刚当上掌教,周远志特意把她叫到办公室,语重心长地谈了三个时辰,从宗门财政讲到灵脉维护,从弟子培养讲到丹房耗材,核心就一句话:省着点花。
姜弥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头,还拿小本本记。
周远志很欣慰,觉得自己找对了人。
结果第二天,姜弥就把丹房炸了。
周远志站在丹房废墟前面,看着三具丹炉的残骸,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姜,姜掌教,你,你解释一下?”
姜弥满脸黑灰,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掌门!我发现了一种新的炼丹方式!叫爆破式炼丹!虽然失败了,但思路是对的!您给我拨点经费,我再试几次,保证成功!”
周远志当场把胡子揪掉了三根。
从那以后,姜弥就成了周远志的噩梦。
炸炉,烧山,把灵兽园的仙鹤全染成粉红色(说是要测试新染料),用掌教令箭当飞镖扎着玩(扎坏了三根),在宗门大典上打瞌睡被全修真界直播……
每一次,周远志都得捂着胸口吃三颗速效救心丸,然后把赔偿单拍在姜弥桌上。
姜弥每次都认错认得很痛快:“掌门我错了,下次不敢了。”
然后下次还敢。
周远志的头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掉。
到第三百年的时候,他头顶已经秃得能反光了。没办法,只能花大价钱从凡间定制了一顶假发,还是纯手工的,一根一根织上去,逼真得连他自己照镜子都分不清真假。
戴上假发那天,周远志对着镜子照了半个时辰,越看越满意,觉得自己年轻了五十岁。
然后他出门就碰见了姜弥。
姜弥正蹲在宗门大殿门口嗑瓜子,看见他过来,抬头打了个招呼:“哟,掌门,新假发?”
“什么假发!”周远志脸色一变,“我这是真发!”
“得了吧,您头顶那几根毛我还不清楚?”姜弥嗑得嘎嘣响,“不过挺好看的,哪儿买的?回头给我徒弟也整一顶。”
“伏青崖?他才多大?他掉什么头发?”
“他不掉,但他整天冷着个脸,我怕他未老先衰。”
周远志气得假发差点从脑门上弹起来。
“你给我回去好好批文件!别在这儿嗑瓜子!”
“批完了。”
“批完了就去巡山!”
“巡过了。”
“那就去给我盯炼丹房!”
“炼丹房今天休假。”
“……休什么假!炼丹房凭什么休假!”
“我批的。”姜弥拍拍手站起来,“大家都挺累的,歇一天怎么了?”
周远志指着她鼻子,手指头抖了半天,最后捂着胸口走了。
临走前撂下一句:“姜弥!你再这么搞下去,我早晚被你气死!到时候我的假发传给你,你戴着它当掌门!”
姜弥冲他背影喊:“那您得先立个遗嘱,把假发写到遗物清单里!不然按门规得充公!”
周远志走得更快了。
伏青崖拜师之后,周远志本来指望这个看起来稳重的徒弟能管住他那个不靠谱的师尊。
结果发现伏青崖比姜弥还气人。
姜弥好歹是明着闹腾,伏青崖是蔫着坏。周远志每次去找姜弥兴师问罪,伏青崖都在旁边递茶递水,客客气气的,说的话也挑不出毛病。
“掌门您别生气,师尊不是故意的。”
“掌门您喝口茶,师尊说下次一定改。”
“掌门您消消气,师尊让我给您带了盒点心。”
周远志吃人的嘴软,每次都被哄得没脾气。等回去一琢磨才发现——不对啊!我是去兴师问罪的,怎么又被糊弄回来了?
下次再去,伏青崖还是这套。
周远志终于反应过来:“你小子是不是故意的?”
伏青崖一脸无辜:“掌门何出此言?”
“你每次都在旁边打岔!我还没说到重点呢,你就把话题拐跑了!”
“您说的都对,师尊确实该罚。我替她写检讨书,您看行吗?”
“行!写!三千字!”
三天后伏青崖交上来三千字检讨,字迹工整,言辞恳切,痛陈姜弥种种劣迹,句句戳心。
周远志看得老怀甚慰,心说这徒弟总算没白收。
结果翻到最后一页,底下附了一行小字:“以上检讨由伏青崖代笔,师尊并不知情。若有再犯,我继续写。您别扣她灵石了,她穷。”
周远志把检讨书拍在桌上,气得假发歪到了后脑勺。
关于周远志假发被喷掉那件事,修真界流传的版本有很多。
最主流的说法是姜弥打喷嚏喷掉的。但具体怎么喷的,什么姿势喷的,喷掉之后周远志是什么表情,说法不太统一。
姜弥自己的版本是:“我就打了个喷嚏,正常的喷嚏,谁知道他假发没戴牢?风一吹就跑了,我有什么办法?”
伏青崖的版本是:“师尊那个喷嚏确实挺响的,我在三丈外都感觉到了气流。掌门的假发飞出去之后,被灵兽园的仙鹤叼走了。”
周远志的版本是:“姜弥那个喷嚏跟炸雷似的!对着我后脑勺喷的!假发直接飞出去三丈远!全宗门的人都看见了!我的老脸啊……”
当时在场的目击证人,外门弟子王小二的说法是这样的:
“那天掌门把师尊叫到广场上训话,说师尊上个月灵脉维护的账目对不上,多报了二百块灵石。师尊说没多报,是灵脉自己漏的。掌门说灵脉好好的怎么会漏,师尊说可能是闹耗子了。掌门说灵脉里哪来的耗子。师尊说那可能是灵脉成精了自己跑的。”
“掌门气得头顶冒烟,假发都歪了。师尊就伸手帮他扶了一下,顺便打了个喷嚏。”
“然后假发就飞了。”
“飞得还挺高,得有三层楼那么高。灵兽园的仙鹤正好路过,一伸脖子就叼走了。”
“掌门追着仙鹤跑了半个山头,跑得满头大汗,头顶锃光瓦亮,太阳一照跟镜子似的,我远远看着还以为天上多了个小月亮。”
“最后是伏青崖师兄把假发追回来的。仙鹤叼着假发不松口,伏师兄拿了一把灵谷跟它换,仙鹤吃了灵谷,假发吐出来了,就是上面沾了点仙鹤的口水。”
“掌门接过假发的时候手都在抖。师尊在旁边说‘掌门您别难过,回头我给您洗洗,再拿熨斗熨熨,保证跟新的一样’。掌门说‘你离我远点,我这辈子都不想看见你’。”
“师尊说‘那不行,明天还得开宗门例会呢,我不去您一个人多没意思’。”
“掌门当场就把假发扣在桌上了,说‘姜弥你再气我我就把假发传给你’。师尊说‘行啊,我戴着去开会,保证全修真界都知道咱们青云宗掌门有头发’。掌门说‘那是假发’。师尊说‘我知道啊,但别人不知道嘛’。”
“然后掌门就哭着走了。”
这件事之后,周远志整整三个月没理姜弥。
宗门例会照开,但他跟姜弥说话只用传音符,不面对面。姜弥找他批文件,他都让童子转交,批完再让童子送回去,坚决不跟姜弥打照面。
姜弥一开始还挺乐呵,觉得没人念叨她了,自在。
但过了半个月就开始无聊了。以前周远志天天追着她骂,她嫌烦。现在没人骂了,她浑身不得劲。
“……伏青崖。”某天她蹲在丹房门口嗑瓜子,忽然叫了一声。
伏青崖正在旁边整理药材:“嗯?”
“你说掌门是不是真生气了?”
“您把他假发弄飞了,他三个月没跟您说话,您觉得呢?”
“那也不能全怪我啊!他自己没戴牢!”
“您打喷嚏之前还扶了一下他的假发。”
“……我那是好心!”
“您扶完假发,假发更歪了。”
“那是假发质量不好!”
伏青崖不说话了,低头继续整理药材。
姜弥嗑了两颗瓜子,又开口:“你说我怎么才能让他理我?”
“您把假发还给他,再道个歉。”
“我道过歉了!他让我离他远点!”
“那您就离他远点。”
“我离他远了又嫌没人跟我说话!”
伏青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师尊,您是在撒娇吗?”
“我撒什么娇!我这是正常诉求!”
“您想跟掌门和好,又不肯低头,天底下哪有这种好事。”
姜弥把瓜子壳往地上一摔:“那你说怎么办!”
伏青崖想了想:“我有个主意。”
三天后,周远志收到了一个包裹。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顶崭新的假发,比之前那顶还逼真,还附了一张纸条:“掌门亲启:此假发乃姜弥师尊亲手所制,用后山灵蚕丝织了三天三夜,期间烫了两次手,打翻一次染缸,把织机踩坏一台。但她坚持做完了。她说之前是她不对,您要是不嫌弃,就收下这顶新的。旧的她帮您洗干净收着了。”
落款是伏青崖。
周远志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纸条,确认是伏青崖的字,不是姜弥伪造的。
他戴上新假发照了照镜子。
确实比旧的好,发丝更细,颜色也更自然。
他嘴角抽了抽,想笑又憋回去了,给伏青崖回了个传音符:“告诉你师尊,让她来我办公室一趟。”
伏青崖收到传音符,转头去找姜弥。
姜弥正在丹房里研究新配方,看他进来,头也不抬:“他不生气了?”
“让您去办公室。”
“真让我去?”
“真让。”
姜弥放下手里的药杵,站起来理了理衣裳:“那我去看看。要是他骂我,你得在门口等着。”
“我在门口等着。”伏青崖顿了顿,“但您自己进去。”
“……行吧。”
姜弥磨磨蹭蹭走到掌门办公室门口,先趴门上听了听动静,又回头冲伏青崖使了个眼色。
伏青崖冲她点点头。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了。
周远志坐在桌后面,戴着新假发,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来了?”
“……来了。”
“假发挺好。”
“嘿嘿,您喜欢就行。”
“但你把旧假发洗坏了。”
“我没洗坏!我就拿皂角搓了搓,谁知道它掉色!”
“皂角能不掉色吗?那是灵蚕丝!得用专门的洗涤灵液!”
“……我不知道嘛。”
周远志瞪了她一眼,从抽屉里掏出个东西扔过来。
姜弥接住一看,是一块上品灵石,挺大个儿的。
“什么意思?”她问。
“这个月的奖金。”周远志别过脸去,“你那个爆破式炼丹法,虽然炸了三口炉,但思路确实有点意思。我找丹峰的长老研究了一下,改良之后成本降了两成。省下来的灵石,给你分点。”
姜弥眼睛亮了:“掌门您英明!”
“少拍马屁。”周远志哼了一声,“还有,你那个徒弟,让他下次写检讨别在后面加小字条。我看了生气。”
“加什么小字条?”
“他说你穷,让我别扣你灵石。”
“……伏青崖这个叛徒!”
“行了行了,回去吧。明天例会别迟到,来了先给我泡壶茶。”
“得嘞!”
姜弥揣着灵石欢天喜地地出去了。
推开门,伏青崖正靠在走廊柱子上等她。
“怎么样?”
“没挨骂!”她晃了晃手里的灵石,“还给了奖金!”
“那挺好。”
“但他说你写检讨加小字条。”
伏青崖面不改色:“哪个小字条?”
“你说我穷那个!”
“您不穷吗?”
“……”姜弥把灵石揣进袖子里,白了他一眼,“走了走了,请你吃虾。”
“您请我?”
“奖金到手了嘛!大方一回!”
伏青崖跟在她后面,嘴角弯了弯:“师尊。”
“嗯?”
“下次炸丹炉,别往灵脉方向炸。那边真闹耗子,炸完耗子跑出来,掌门又得找您要赔偿。”
“……灵脉里真有耗子?!”
“有,我见过。挺肥的。”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您没问啊。”
姜弥回头瞪了他一眼,伏青崖一脸无辜。
“行吧。”姜弥转过头继续走,“今晚吃虾的时候你把耗子的事跟我详细说说。我要把锅甩给耗子。”
“掌门不会信的。”
“不试试怎么知道!”
第二天宗门例会,姜弥一进门就嚷嚷:“掌门!灵脉账目对不上那事儿我查清楚了!是耗子啃的!”
周远志把茶喷出来了。
伏青崖站在门口,默默递了块抹布过去。
周远志接过抹布擦桌子,擦完抬头看了姜弥一眼,又看了伏青崖一眼,深吸一口气:“你们师徒俩,天生一对。”
姜弥:“???”
伏青崖:“多谢掌门吉言。”
姜弥:“你谢什么谢!他骂咱俩呢!”
周远志摆摆手:“开会开会,别耽误时间。姜弥你把耗子的事写个报告交上来。”
“啊?还要写报告?”
“不写报告我怎么给上面批经费灭耗子?”
“……行吧。我让伏青崖写。”
“你让他写,他就又给你加小字条。”
“那我自己写!”
“你写字那错别字,上头看了以为咱们青云宗是养兔子的。”
姜弥气鼓鼓地坐下了。
伏青崖站在她旁边,低声说:“师尊,耗子的事是我编的。”
“什么?!”
“灵脉里没耗子,是我看见掌门偷偷养了只灵猫当宠物,怕您知道,就说是耗子。”
“……他养猫干什么?”
“抓真的耗子。您上个月炸炉把灵脉震裂了一条缝,耗子从缝里钻进去了。”
姜弥张了张嘴,半天没合上。
“……伏青崖。”
“嗯。”
“你到底站哪边的?”
“站您这边的。”他顿了顿,“所以耗子的事,我帮您瞒了。”
“那掌门知道吗?”
“他知道。但他假装不知道。”
“为什么?”
“因为他那只灵猫是从您灵兽园偷的。”
姜弥深吸一口气。
“掌门!”她拍桌子站起来,“您偷我仙鹤干什么!”
周远志一口茶又喷出来了。
伏青崖默默递了第二块抹布过去。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