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决站在测力石前,脸色比石头的灰色还要沉。他手里捏着一卷泛黄的文书,那是秦氏旧典的禁术名录。
“秦昭。”沈决开口,声音没有起伏,“全档追溯完毕。你昨夜在石室演练的‘逆龙引’,与秦氏旧典第三卷第七式‘逆鳞骨’结构重合度达九成。按宗规,未记录传承若涉禁术,需当场复现,以证正邪。”
围观的内门弟子围了半圈,目光灼热。有人低声议论:“逆龙引?那可是旧典里封了千年的东西。”“要是真复现了,秦昭就是秦氏血脉的末裔,这罪名比邪术还重。”
秦昭站在测力石三丈外,没动。
沈决将文书卷起,抵在胸口:“限时一炷香。复现‘逆龙引’第一式,若灵力运转出现阻滞、逆乱,或境界碑光柱未亮,即刻定性为邪术,移交禁闭。”
秦昭看着那卷文书,眼神平静。
他没有解释,没有辩解。只是抬起手,指向测力石:“读数清零。境界碑,立。”
沈决挥手,两名弟子将测力石表面的裂纹修补如初,境界碑的基座也稳稳立起。
秦昭走向测力石。
围观的人群屏住呼吸。沈决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盯着秦昭的呼吸节奏。逆龙引第一式,讲究“以气为骨,逆鳞而行”,常人演练,内息需在骨骼间隙强行摩擦,极易导致灵力紊乱。
秦昭起势。
没有华丽的招式。只是双拳缓缓推出,拳风凝而不散。
一拳,二拳,三拳。
他的动作慢,但每一拳都像是打在实质的墙上。测力石上的红光开始跳动,从三十、六十,一路攀升。
五十息。
秦昭的拳头停在半空,指节发白,骨缝间渗出一层薄薄的青气。那不是血,是灵力高压下被挤出的骨髓精华。
“读数。”秦昭说。
一名弟子上前,看了一眼测力石,声音发颤:“七零二。”
沈决的眉头没皱,反而松了半分。七零二,是通脉初期的标准线,与他昨日记录的数值完全一致。
“继续。”沈决下令,“境界碑。”
秦昭收拳,走向境界碑。他将手掌按在碑面上,闭目。
内门弟子中,有人倒吸一口凉气:“他敢用通脉初期的气感去摸境界碑?这玩意儿……”话没说完,境界碑亮了。
光柱冲天而起,颜色是深沉的紫,高度停在通脉初期与中期的交界线。光柱稳定,没有闪烁,也没有因灵力不足而骤灭。
“光柱高度:通脉初期圆满边缘。”沈决的声音在风中显得干冷,“逆龙引第一式,复现完整度:百分之九十七。灵力运转无阻滞,无逆乱。”
沈决走回秦昭面前,目光审视:“九成七的完整度,你昨日在石室只看了残卷一眼。”
秦昭看着沈决:“残卷第一式,标注了‘气走骨缝,不耗丹田’。我按此演练,复现无误差。”
沈决沉默。
围观的弟子们交头接耳。有人盯着秦昭的拳头,那里还残留着青气;有人盯着境界碑,紫柱未退。
“逆龙引是秦氏旧典的禁术,”沈决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但你复现的路径,没有旧典中记载的‘骨裂血祭’环节。你用的是……改良。”
秦昭没接话。
沈决从怀中取出一支朱笔,在那卷禁术名录上,重重划掉“逆鳞骨”三个字,另写一行:“秦氏未记录传承·逆龙引·改良实证”。
“定性:未记录传承,非邪术。”沈决的声音冷硬,“但档案需重新归档。你,从演武场监控区,移转内门核心监区。残卷,封存。”
他看向身后一名始终沉默的老者,那是陈伯。
陈伯走上前来,从秦昭手边取过那页残卷。他的手指触碰到残卷边缘,忽然,残卷下方缀着的一枚玉环,泛起一层微弱的红光。
红光一闪即逝,像是某种血脉的感应。
陈伯的动作顿住,他低头看了一眼玉环,又抬头看了秦昭一眼,眼神复杂。他什么也没说,将残卷收进袖中,转身离去。
秦昭看着陈伯的背影,没动。
沈决转身,金色锁链纹路的钥匙在秦昭腕间微微发烫。
“七日观察期开始。”沈决说,“监区内,灵力屏蔽等级提升至三级。越界,钥匙自毁。”
秦昭点头,跟着两名押送弟子走向内门核心监区。
走出演武场迷雾隔离区边缘时,秦昭的脚步停了。
他的感知中,迷雾深处传来一阵紊乱的灵力波纹。那不是黑旗锁阵的余震,而是某种……急促的、带着悲怆的求救信号。他停住呼吸,把气机压到最低。那信号一断一续,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扇推不开的门,敲一阵,歇一阵,再敲。他把手按在地上,掌心贴着石面听了三息。那声音从手腕一路传到肩,走得比耳朵还快。
像是一只枯手,在迷雾中拼命抓挠,发出无声的嘶吼。
秦昭的眼瞳微缩。
他试着向前迈了一步,腕间的钥匙瞬间烫得灼手,锁链纹路亮起刺眼的金光,发出“咔哒”一声,像是某种机关锁死。
行动半径,死锁。
迷雾中的求救波纹又起伏一次,比先前更急,更乱。秦昭站在原地,听着那波纹,没有再动。
押送弟子回头看他,皱眉:“走。”
秦昭收回目光,跟着他们,走进内门核心监区。
监区深处,是一座石室。灵力屏蔽在墙壁上流动,像是一层流动的银水。
秦昭站在石室中央,闭上眼。
他感知着墙壁上的灵力结构。三级屏蔽,由十二道灵力节点构成,每道节点的频率不同,相互交织,形成闭环。
他不用解析,只是看着。
如果要用气骨原理第二层“共鸣”去破解,需要找到那十二道节点中,频率最低的“断点”。
但此刻,他连残卷最后一页都没能看到。
监区的门关上,脚步声远去。
石室陷入黑暗。
秦昭睁开眼,看着墙壁上流动的银水。迷雾中,那声求救的波纹,依然在他的感知深处,一下,一下,敲击着。
他无法响应。
沈决在演武场的高台上,看着秦昭的背影消失在监区。他手中的禁术名录,已经被折得起了毛边。
“查出来了吗?”沈决问。
“查出来了。”陈伯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秦昭的祖籍档案,与秦氏旧典第七卷的持有者,有血脉关联。”
沈决没说话。
“玉环的反应,证实了这一点。”陈伯补充道,声音很低,“但封存前,残卷最后一页,有一行小字,我读不懂。”
“什么字?”
“‘逆龙引,非骨,非气,乃心’。”
沈决的手,在袖中收紧。
秦昭在监区石室内,感知着墙壁的节点。
他想起陈伯取走残卷时,玉环泛起的那层红光。
以及,迷雾中,那声一直未停的求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