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无风。
秦昭站在石门前,手里握着那卷残页。
纸张边缘参差,朱砂字迹枯瘦,透着一股干涸的血气。他没有读古文,目光只盯着最后一幅图。
图中画着一副骨架,骨骼关节处标注了密密麻麻的小点,从尾椎一直延伸到大脑。旁边写着几个字:“以气为骨”。
秦昭指尖点在“尾椎”那个红点上。
引气境修士引气入体,通常走四肢百骸,如同灌入沟渠的水。但这残卷上的路径不同,它要求气息不走四肢,而是沿着脊柱中线,直冲头顶百会,再折返下来,形成闭环。
这不符合常理。
引气后期,气海容量接近极限。强行沿着脊柱逆行,除非是通脉境修士,否则极易气爆。
秦昭没有犹豫。他闭上眼,感知体内那缕游走的灵力。
吸气。
灵力并未流向手臂,而是顺着腰腹,猛地撞上了尾骨。
剧痛。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骨头缝里乱钻。秦昭眉头紧皱,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强迫自己不去在意疼痛,而是去拆解这股疼痛的来源。
疼痛来自于灵力与骨骼的摩擦。
引气境灵力稀薄,流动性差。若想以气为骨,必须改变灵力在体内的运行状态。
他回想起在迷雾中破解锁链时,改变入射角度的经验。
灵力也是能量,能量撞击介质(骨骼),角度不对,就是破碎。
秦昭调整呼吸,吸气时,不再让灵力直接冲撞尾骨,而是以三寸之距,平行于尾骨表面滑过,然后借着脊柱的弧度,将灵力“弹”向下一节。
一下。
尾骨到骶骨。
两下。
骶骨到腰椎。
每一下,都伴随着一阵酸麻。秦昭的脸色白了几分,但眼中的冷意未散。他像个工匠,拿着锤子敲打铆钉,一下,两下,绝不乱来。
时间在一寸寸流逝。
石室角落的香案上,一炷细香燃到了中段。
“咔。”
一声轻响,像是骨头错位后的复位声。
秦昭睁开眼。
他抬起右手,五指虚张,然后缓缓收拢。没有用力,但指尖周围的空气,出现了细微的涟漪。那是灵力在高频振动的痕迹。
以气为骨,通脉初期的气感模拟。
虽然只是瞬间的模拟,但那股力量感,确实跨越了引气后期的门槛。
秦昭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他拿起残卷,合上,塞进怀里。
还没等他迈步,石室厚重的石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光线涌入,刺眼。
站在门外的,是一个身穿墨绿劲装、面带金纹面具的高瘦男子。他身后跟着两名持剑的执法弟子。
面具男的声音通过面具传出,带着金属的回响。
“秦昭。”
秦昭没动,手按在怀里的残卷上。
“沈决大人有令。”面具男向前跨了一步,“核心区域监控发现异常灵力波动。你于此处停留超过一个时辰,且灵力峰值触及通脉初期标准。现限你半炷香内,前往演武场,复现该波动来源。若无法复现,即刻收回核心钥匙,移交禁闭。”
半炷香。
秦昭看了他一眼。
“去演武场,会有人看?”
“长老议会代表、执法堂主事,以及……沈决大人。”面具男嘴角动了动,“沈决大人亲自在场。你最好想清楚,是交出去,还是证出来。”
秦昭没回答。
他转身,径直走出石室。
半炷香,足够了。
演武场。
此时正值白日,阳光暴晒,地砖上的热气扭曲着空气。
演武场中央,测力石静静矗立。四周站满了人,大多戴着面具或宗门制式的斗笠,看不清面容,但身上的法袍纹样,无一例外,都是青云宗内门的制式。
最前方,一块高台。
沈决坐在那里。
他穿着一身玄色长袍,面容清癯,眼底布满了红血丝。看着秦昭走来,他没有起身,只是微微抬起眼皮,手中的茶盖轻轻磕了磕碗沿。
“七步。”
秦昭停在高台前七步远的地方。
沈决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演武场上,每个字都清晰可闻。
“残卷上的功法,属于秦氏旧典分支。你昨日才拿到残卷,今日就要复现。若是背出来的,肌肉记忆尚未成型,灵力运转必有大碍。若是悟出来的,请证明它,是你身体的一部分。”
他指了指测力石。
“一炷香倒计时已经开始。你有一炷香的时间,准备。结束后,无论是否复现成功,都要在测力石上留下一拳。数据会实时上传长老议会。”
秦昭没说话。
他闭上眼。
周围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斗笠的沙沙声。
他在等。
等体内的灵力,按照残卷上那个“以气为骨”的路径,再走一遍。
这一次,不是为了验证,而是为了“磨”。
引气境的灵力是散的,通脉境的灵力是连的。
秦昭深吸一口气。
体内的灵力顺着尾椎,脊柱,直冲百会。
“嗡——”
没有声音,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骨骼在震动。像是有一根无形的琴弦,被拨动了。
这种震动感,和之前不同。之前是试探,现在是共鸣。
一炷香的倒计时,是隐形的,但他能感觉到沈决目光的重量。
时间到了。
秦昭睁开眼。
他没有走向测力石。
他站定了。
双拳紧握。
沈决看着他的动作,眉头微皱。
“开始。”
秦昭抬起了右拳。
没有预演,没有蓄力,没有那些花哨的姿势。
拳,直出。
轰!
拳头砸在测力石上。
一声沉闷的巨响,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沉重。
测力石表面的刻度,瞬间跳动。
三百。
五百。
六百一十。
这是秦昭之前的引气后期极限。
但指针没有停。
它还在往上爬。
六百五。
七百。
七零二。
指针晃了晃,最终稳定在七百零二的位置。
演武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七百零二。
通脉初期,标准读数是七百到七百五。
秦昭打出了七百零二。
他一个引气后期的杂役,打出了一个通脉初期的数据。
更恐怖的是,这一拳打完后,秦昭站在原地,气息平稳,甚至连额角都没有冒汗。
沈决的手指,停顿在了茶盖边缘。
他盯着那根指针,又盯着秦昭。
他没有问“复现完整度”。
他站起身,走下高台,来到了测力石前。
他伸出手,并未触碰测力石表面,而是悬浮在测力石上方三寸处。
一阵灵力波动传出。
沈决收回手,脸色有些难看。
“气路不对。”沈决说。
秦昭看着他。
“你的气路,是脊柱逆行,直冲百会。”沈决转过身,面对众人,“这是秦氏旧典‘气骨篇’的第一式‘逆龙引’。但这招,三百年前被宗门列为禁术,因为需要极强的根基,否则气爆身亡。你一个引气后期,竟然能走通这条气路,且没有气爆……”话音落下,殿内的空气沉了一层。几个长老同时把目光移到秦昭背上,那里隔着一层衣料,什么也看不见,却像被几只手掌同时按住了。秦昭把背挺直了些,让那层目光落得更实。他没有解释,也没有低头,只等下一个问题落下来。
沈决的目光落在秦昭身上,像是在审视一个怪物。
“你不仅是复现,你是改良。”
“逆龙引”原本需要通脉圆满才能驾驭,秦昭却用引气后期的灵力,通过“三寸平行滑行”的技巧,降低了气流的湍流损耗。
这不是死背,这是懂了。
沈决沉默了片刻。
他转向旁边的执法弟子。
“记录。测力石读数702,气路轨迹:脊柱逆行改良版。判定:具备通脉初期潜力,但根基不足,存在气爆风险。”
执法弟子提笔,刷刷写下。
沈决看着秦昭。
“钥匙还给你。”
他从袖中掏出一枚拇指大小的玄青玉片,扔了过来。
玉片在空中翻转,最后稳稳落在秦昭手里。
但是,玉片上多了一道细细的金色锁链纹路。
秦昭握紧玉片,感觉到那股监控的力量,比之前更敏锐了。
“行动半径限制在迷雾隔离区及演武场。”沈决的声音冷得掉渣,“一旦超出,或者灵力波动再次异常,钥匙自毁,禁闭开启。”
秦昭收起玉片。
“全档追溯。”沈决补了一句,没有看秦昭,转身走回了高台。
他坐下的瞬间,从袖中抽出一枚薄如蝉翼的传讯玉简。
玉简表面泛起微光,投射出一行行密密麻麻的小字,那是秦昭从第一页开始的档案概要。
沈决的手指在玉简上轻轻划过,指尖泛起了一层不正常的白。
“查。”
他吐出这个字。
与此同时,在演武场外,迷雾的深处。
一道黑影,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它似乎感知到了什么,微微睁开了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混沌的灰。
它朝着秦昭的方向,伸出枯瘦的手,轻轻触碰了迷雾的边缘。
一道微弱而刺耳的灵力波动,顺着迷雾的纹理,震荡开来。
那波动并不指向具体的境界,而是一种混乱、急促的求救与警觉。
黑影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演武场的方向,仿佛那里有一头即将破笼而出的野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