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弥把脚翘在石桌上,嗑着瓜子看话本子,看到精彩处还拍大腿叫好,一点没有修真界第一仙门掌教的样子。
旁边扫地的外门弟子偷偷瞄了她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看什么看?”姜弥吐出瓜子皮,“你们师尊我这是在体察民情,了解凡人疾苦。”
“是是是,师尊您说得对。”外门弟子把头埋得更低了。
姜弥翻了个白眼,正打算继续看话本子里那个负心汉怎么被女主角暴打,一块玉简“啪”地砸在她脑门上。
“哎哟!”
她捂着头抬头,罪魁祸首正站在三丈之外,一身白衣胜雪,长眉入鬓,面色冷淡得像刚从冰窟窿里捞出来的。
伏青崖。
她唯一的亲传弟子,修真界公认的冰山美人,据说当年拜师的时候,一群长老抢着要收他,结果这小子穿过人堆,走到最边上正在打瞌睡的姜弥面前,说:“我要拜你为师。”
当时姜弥睡得口水都快流下来了,迷迷糊糊问了一句:“为啥?”
他说:“因为你最懒。”
姜弥当场就清醒了。
“伏青崖!”她揉着脑门,“你知不知道尊师重道四个字怎么写?砸坏了你师尊我这张修真界第一美人的脸,你赔得起吗?”
伏青崖面无表情:“您上次交上去的宗门年度总结,写了八个错字,把‘灵脉’写成‘灵卖’,‘丹药’写成‘丹要’,掌门气得把胡子揪掉了三根。”
“那是笔误!”
“您上上次把炼丹房的火候控错了,炸了三口丹炉,炸完还跟掌门说‘这是新式炼丹法,叫爆破式炼丹,效率高’。”
“……那是创新!”
“您上上上次……”
“行了行了!”姜弥从石凳上跳下来,抢过他手里的玉简,“这次又是什么事?”
“宗门大比还有三天,您作为掌教,得去主持开幕式。”伏青崖顿了顿,“掌门说,您要是再不去,他就把您那些话本子全烧了。”
姜弥脸色一变:“他敢!那里面还有我连夜追完的大结局没看呢!”
“所以我来提醒您一声。”伏青崖说完转身就走,白衣飘飘,背影挺拔如松。
姜弥冲他背影喊:“你就不能笑一下?整天板着个脸,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虐待徒弟!”
伏青崖头也不回:“笑了,您又该说我笑得不够真诚。”
“……”姜弥噎了一下,好像确实说过这话。
她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玉简,上面写着宗门大比的流程安排,密密麻麻的,看着就头疼。她刚准备把玉简塞进袖子里回头再看,指尖不小心碰了一下玉简的边缘。
一道灵光闪过,一个光屏弹了出来。
姜弥一愣。
这玩意儿她认识,是最近修真界流行的一种叫“留影壁”的东西,有人专门把自己拍的小视频传上去。她平时闲得没事也爱刷,专门看那些猫妖打架,仙鹤跳舞之类的。
但眼前这个视频……封面怎么是她自己?
姜弥点了一下播放。
画面里,她正趴在石桌上睡觉,嘴角还挂着一丝可疑的水渍。镜头从她的脸慢慢拉远,能看到伏青崖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件外袍,正小心翼翼地往她身上盖。
盖完之后,他还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眼神……怎么说呢,反正跟平时那个冷冰冰的样子不太一样。
视频配了一段哀怨婉转的BGM,上面飘过一行大字——“师尊睡觉的样子好可爱,想偷回家”。
姜弥:“?”
她往下翻评论。
【楼主好人一生平安!这段我反复看了八十遍!】
【伏青崖那个眼神绝了姐妹们!我赌三块灵石他暗恋他师尊!】
【三块灵石少了,我押十块!】
【你们没发现吗?每次姜弥师尊跟别人说话,伏青崖就在旁边盯着,盯得人家男修都不敢抬头了哈哈哈哈!】
【对对对!上次那个送情书的剑修,被伏青崖看了一眼,当场把情书吃下去了!吃下去了!】
【还有还有!姜弥师尊吃鱼被刺卡了,伏青崖连夜把整个后山的鱼全捞上来,一条一条挑刺,挑完才给她做!这事儿他们以为没人知道,其实被炊事房的王婶看见了!】
【呜呜呜这是什么神仙师徒恋……】
姜弥:“…………”
她颤抖着手指继续往下翻。
又一个视频。
这次是伏青崖给她送灵茶,她接过来喝了一口,随口说了句“有点烫”。镜头拉近,可以看到伏青崖默默用灵力把茶凉到了正好入口的温度,然后才递给她。
下面配文:“嘴上说烫,身体很诚实呢师尊~”
姜弥沉默地把玉简扣在桌上。
她深吸一口气。
又深吸一口气。
“伏!青!崖!”
半个时辰后,伏青崖被叫到掌教大殿。
他站在那儿,面色如常,甚至还问了一句:“您把年度总结改完了?”
姜弥没说话,把玉简推过去,光屏自动弹开,正在播放那个“睡觉盖衣服”的视频。
伏青崖看了一眼。
又看了一眼。
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哦。”他说,“您看到了。”
“你就这反应?”姜弥拍桌子,“你偷看我睡觉!你还给我盖衣服!你还……”
“您那天着凉了,打了三个喷嚏。”伏青崖语气平淡,“我作为弟子,照顾师尊是分内之事。”
“那这个呢!”姜弥切换到下一个视频,是他半夜去厨房给她挑鱼刺的画面,“你大半夜不睡觉去捞鱼?”
“您说想吃鱼,又说怕刺。后山的鱼刺多,我不挑干净,您又会嫌麻烦不吃了。”
“那,那这个!”姜弥翻到另一个视频,标题写着“伏青崖吃醋合集”,里面全是他冷冷盯着别的男修的画面。
伏青崖终于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说:“他们靠您太近了。”
“多近算近?”
“三尺以内。”
“你跟我说话的时候都站三丈以外!”
“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伏青崖看着她:“我是您徒弟,他们是外人。”
姜弥被他这个理直气壮的态度气得牙痒痒:“你知不知道现在整个修真界都在传咱俩的闲话?说我老牛吃嫩草!说我对徒弟下手!我姜弥一世英名——”
“您没有英名。”伏青崖打断她,“您上次在掌门面前打喷嚏,把掌门假发喷掉了,全宗门都看见了。”
“……………………”
姜弥决定换个话题。
“反正这些视频不能再传了!”她把玉简往桌上一拍,“你去发个声明,就说咱俩清清白白,师徒情深,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伏青崖看着她:“您确定?”
“确定!”
“那您先把您的账号头像换了。”
“我头像怎么了?”
伏青崖默默打开留影壁,搜出一个账号,ID叫“弥弥今天也很困”,头像是一张自拍,自拍背景里,伏青崖正在给她倒茶,角度刁钻,看起来特别像他在含情脉脉地看着她。
粉丝数:三万七。
底下最新一条动态是:“今天徒弟给我带了桂花糕,开心~”配图是桂花糕的特写,角落里有伏青崖的半截袖子。
评论区全是“啊啊啊啊啊”“磕到了磕到了”“师尊你故意的吧”。
姜弥:“……”
她颤抖着手:“这个账号……是我那个……记录生活的小号……”
“嗯。”伏青崖点头,“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您每次发动态,都会不小心带上定位。您人在掌教大殿,定位就在掌教大殿,但有一次您发桂花糕,定位在丹房。”
“……所以?”
“丹房只有我能进。”伏青崖看着她,“您拍的那块桂花糕,是我放在您桌上的。”
姜弥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好像……确实……忘了这茬。
“那,那你去澄清!”她恼羞成怒,“现在就去!发个声明!说我们只是师徒!”
伏青崖站着没动。
“您让我发声明,我就发。”他说,“但您得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
“您那个小号,关注列表里只有一个人。”
“……谁?”
“我。”
姜弥:“………………”
她默默地拿起桌上的玉简,翻到自己的关注列表。
果然,孤零零的一个关注,ID叫“青崖今天笑了吗”。
头像是一张伏青崖的侧脸,看起来是在她睡着的时候偷拍的。
粉丝数:五万二。
简介写着:“记录徒弟的日常,希望他多笑笑。”
姜弥把玉简扣在桌上,额头抵着桌面。
“伏青崖。”
“嗯。”
“你去把那些视频都给我举报了。”
“举报理由写什么?”
“……传播不实信息。”
“哪里不实?”
姜弥抬起头瞪他:“哪里都不实!我什么时候偷看你了?我什么时候对你含情脉脉了?那都是他们乱剪的!”
伏青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手,从袖子里掏出另一块玉简。
“这是什么?”姜弥警惕地问。
“您自己拍的。”他把玉简推过来,“您忘了?上个月您喝多了,非要给我录一段‘师尊心里话’,录完发给我,让我好好保存。”
姜弥脸色大变:“等等!那个是——”
伏青崖已经点开了播放。
光屏里,姜弥满脸通红,眼神迷离,对着镜头大着舌头说:“伏青崖我跟你讲,你虽然整天冷冰冰的,但师尊知道你心里有师尊……你看你每次都给师尊留好吃的,师尊都记着呢……还有上次那个剑修给师尊送情书,你第二天就去跟他切磋,把他打得三天没下床,师尊虽然骂了你,但其实……嘿嘿……挺高兴的……”
视频结束。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外面仙鹤打喷嚏的声音。
姜弥把脸埋进胳膊里,不出来了。
伏青崖把玉简收好,淡淡开口:“您要我去发声明,可以。但您得先把您账号里关于我的内容删干净。”
“凭什么!”
“因为您不删,我这边澄清了也没用。粉丝会说‘你看师尊都不删,肯定是真爱’。”
“……那你先删!”
“我账号里只有一条动态。”
“什么动态?”
伏青崖打开自己的留影壁账号,ID叫“师尊什么时候不懒”,粉丝数八万九。唯一一条动态是一年前发的,配图是一张偷拍,姜弥趴在桌上睡觉,阳光落在她侧脸上,角度拍得特别好。
配文:“今天师尊也很懒。”
评论区第一条热评:“兄弟你这不是暗恋我把头拧下来给你当球踢。”
伏青崖给这条评论点了个赞。
姜弥:“………………你点赞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说得对。”
姜弥抓起桌上的镇纸就要砸他。
伏青崖往旁边闪了一步:“您砸坏了还得自己修。”
“我让掌门修!”
“掌门说您再搞破坏就把您年终奖扣光。”
“他敢!”
“您去年炸丹炉的赔偿还没付清。”
姜弥气得把镇纸往地上一摔,摔完又心疼,蹲下去捡。
伏青崖也跟着蹲下来,帮她一块儿捡。
“其实……”他一边捡一边说,“您要是真不想让人传,有个更简单的办法。”
“什么?”
“您发一条动态,直接说‘这是我徒弟,亲生的那种,别瞎磕’。”
“那你去发!”
“我发了没人信。您发才有用,您是师尊,您说了算。”
姜弥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她掏出玉简,打开小号,噼里啪啦打了一行字,刚准备点发送,又停住了:“等等,我这么一发,粉丝肯定要问东问西,我总不能一条一条解释吧?”
“您不用解释。”伏青崖把捡起来的镇纸放回桌上,“您就发一句话,剩下的我来处理。”
“你怎么处理?”
“我转发您的动态,评论一句‘师尊说得对’。”
“……就这?”
“就这。信不信由您。”
姜弥将信将疑地发了动态。
【弥弥今天也很困:那个啥,跟大家说一声,伏青崖是我徒弟,亲徒弟,拜过师磕过头的那种。别瞎磕了,散了吧散了吧。】
三秒后,评论区炸了。
【???师尊你被盗号了?】
【散了散了都散了吧……个鬼啊!你俩要是没猫腻我把键盘吃了!】
【等等等等!你们看伏青崖转发了吗!】
【转了转了!我截图了!他说——“师尊说得对。”然后配了一张图!】
【什么图什么图!】
【他配了一张师尊你偷看他睡觉的照片!照片里你嘴角还有口水!标题叫“师尊说梦话喊我名字”——】
姜弥手一抖,玉简差点飞出去。
她猛地抬头看向伏青崖。
伏青崖正低头摆弄自己的玉简,嘴角……嘴角好像往上弯了那么一丢丢。
“伏青崖!”姜弥怒吼,“你不是说就评论一句吗!”
“是啊。”他抬起头,表情无辜,“我评论了,也配图了。”
“你配的那叫图吗!那是我黑历史!”
“您先发我黑历史的。”他点开姜弥刚发的那条动态,底下配图是一张偷拍,伏青崖正在练剑,因为角度问题,看起来特别像他在扭秧歌。
姜弥心虚地咳了一声:“……那是手滑。”
“我也手滑。”
“你——”
“师尊。”伏青崖收起玉简,正色道,“您要是真想澄清,就正正经经发个声明,别用小号发。您用大号发,我保证配合。”
“……大号?”
“您那个ID叫‘弥弥今天也很困’的号,粉丝三万七,大家都知道那是您。您用这个发,显得更正式。”
姜弥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她切到那个账号,认真编辑了一条动态:“关于近日流传的一些不实视频,本尊在此澄清:伏青崖确系本尊亲传弟子,师徒关系清白,请诸位勿要妄加揣测,影响本门声誉。”
发出去之后,她又让伏青崖转发。
伏青崖乖乖转发了,评论只有两个字:“好的。”
姜弥松了口气。
结果下一秒,评论区又疯了。
【等等等等!你们看伏青崖转发的时间!】
【怎么了怎么了?】
【师尊发动态的时间是申时三刻,伏青崖转发的时间是申时三刻零一分!也就是说他根本就是蹲着等师尊发动态,一发出来立刻转的!】
【而且他评论“好的”两个字,配了个笑脸表情!姐妹们!伏青崖!用笑脸表情!他平时发动态连句号都不带打的!】
【还有!你们看师尊那条动态,编辑器里显示“已编辑三次”,前两版都写了啥?】
【我黑进后台看了!第一版写的是“伏青崖是我徒弟”,第二版改成“伏青崖是我唯一的徒弟”,第三版才改成现在这样!师尊你心虚什么!】
【唯一……唯一的徒弟……呜呜呜磕死我了……】
姜弥把玉简往桌上一扣,面无表情地看着伏青崖。
伏青崖收起笑脸表情,恢复了一贯的冷淡:“您让我转发的,我转了。”
“我让你别搞事!”
“我没搞事。是您自己改了三次文案。”
“那是因为我在斟酌措辞!”
“嗯,斟酌到把‘唯一’都加上了。”
“…………”
姜弥深吸一口气。
“行。”她咬牙道,“你有种。那你现在去发一条动态,就说——‘我和师尊清清白白,再瞎传谣言的,我上门找他切磋剑法’。”
伏青崖想了想:“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说。”
“您把您小号里关于我的内容全删了。”
“……你先删你的!”
“我的已经删了。”他亮出玉简,账号里干干净净,一条动态都没了。
姜弥愣了愣,赶紧去看自己的账号。
果然,那个叫“青崖今天笑了吗”的号,关注列表从“1”变成了“0”。
她心里莫名有点空落落的。
“……行吧。”她闷声道,“我删。”
她当着伏青崖的面,把那个小号里的所有动态都清空了。
删到最后一条桂花糕动态的时候,她手指停了一下。
“……这条也删?”
“您说呢?”
姜弥咬咬牙,点了删除。
页面刷新,干干净净。
她莫名其妙有点想打人。
“好了。”她把玉简往桌上一扔,“你现在满意了?去发声明吧。”
伏青崖没动。
他看着空空如也的页面,忽然开口:“师尊。”
“干嘛?”
“您刚才删动态的时候,是不是有点舍不得?”
“……没有!”
“您犹豫了。”
“我那是手滑!”
“您删桂花糕那条的时候,手指在玉简上停了半盏茶的功夫。”
“伏青崖你是不是闲得慌!盯着我手指头看什么看!”
伏青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您要是真舍不得,可以不删。”
“……什么意思?”
“您发您的,我发我的。反正澄清声明已经发了,明面上过得去就行。”
姜弥瞪他:“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刚才您逼我发声明,我总得提点条件。”他顿了顿,“现在条件提完了,我反悔了。”
“你——!”
“而且我觉得那些视频挺好看的。”他补充道,“尤其是您睡觉流口水那段,剪辑得很有水平。”
姜弥抄起镇纸就追了出去。
伏青崖走在前头,步子不紧不慢,白衣飘飘,背影看起来特别正经。
但如果绕到正面看,会发现他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