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暴雪狂风横扫荒岭,花和尚身披百纳袈裟,结界撑开,挡尽沿途风霜落雪。
他护着妞妞一路翻山赶路,抵达云潭寺石阶前,抬手抖落袈裟夹层积存的薄雪,身形微喘。
足尖轻点地面,整个人裹着小小女童腾空而起,落进寺内庭院之中。
寺外风雪肆虐刺骨,寺内却是四季如春,繁花常开,彩蝶绕着花枝起落翩飞。
院中一方许愿池静静卧在青石台上,池水透亮,池底铺满各地香客抛下的铜钱碎银。
花和尚缓步走到客堂门前驻足。
值守小沙弥快步迎出,双手合十躬身行礼。
“师叔,您回来了。”
“住持何在?”
“住持正在院中与云尊者对弈,今日云尊者恰好驾临本寺。”
话音刚落,云潭寺古钟轰然敲响,绵长钟声漫开,是寺中早课开钟之时。
“师叔,弟子要前去上早课。”
“劳烦带路,我有孩童病患,需借住持厢房静养。”
小沙弥在前引路,穿过殿宇廊道,送至住持偏房门外,行礼后退身离去。
花和尚将妞妞安置在房内木柱边,整理好衣衫,转身迈步走出院落。
中院石桌摆开残局,黑白棋子错落排布,棋局已然接近终局。
石桌一侧端坐一道绛红长袍身影,十指白皙如玉,腰间佩剑挺拔厚重,整张面容隐在山间云雾里,看不真切分毫。
对面方丈身着斑驳旧僧袍,指尖捏着黑子,凝神注视盘面。
花和尚人未至院中,声音先一步响彻庭院。
“师兄!速速救人!”
方丈指尖一震,捏着的黑子偏移落点,落在错格之上。
云雾旁的绛红身影指尖轻落白子,转瞬吞尽方丈大半黑子,一局胜负顷刻落定。
方丈望着棋盘摇头轻叹。
“云尊者,这一子落错,不算数。”
云雾里传出清淡声线。
“落子无悔。方丈欠下的千年菩提酿,照旧补齐即可。”
方丈转头看向冲入院中的花和尚,眉眼无奈。
“何事大呼小叫,毁我棋局,败我珍藏。”
花和尚对着绛红身影躬身行礼。
“见过云尊者。”
云尊者抬手虚扶。
“何事慌张。”
“幼童身世凄苦,高热不醒,神志昏沉,恳请二位出手相救。”
三人移步偏房,屋内光线柔和,妞妞倚着木柱昏睡,脸颊滚烫通红,唇角干裂带血,唇间断续溢出细碎梦呓,身躯颤动不止。
方丈俯身探脉,片刻后直起身形,神色郑重。
“孩童年岁太小,灵根未稳,强行抹去记忆,极易伤损神智,致使痴傻。”
花和尚侧首看向云雾的尊者。
“尊者通天修为,可有法子?”
云尊者俯身打量孩童面容,身姿微俯。
“可保性命无忧。需封印毕生苦楚记忆,重塑安稳身世,方能让其安然长大。”
花和尚当即细说妞妞过往,灭族流离,至亲尽亡,一路颠沛受尽磨难。
云雾之中,尊者眉眼微敛,周身气息稍沉。
“的确命途坎坷。”
他抬手取出一枚通透白玉瓶,瓶中静静躺着三枚鎏金丹纹的清心丹药。
“服下此丹,可自行剥离苦痛前尘,安神定魄,药效散尽自会苏醒。”
花和尚接过玉瓶,看清六品丹纹,目光微滞。
方丈伸手取走两枚丹药,只留一枚递回他手中。
“一枚治病足矣,余下两枚,抵我输掉的菩提佳酿。”
“师兄,匀我一枚!”
花和尚伸手欲争,被方丈一眼制止。
云尊者取丹,俯身送入妞妞口中。
时辰直至正午,榻上孩童眼睫轻颤,一双澄澈眼眸缓缓睁开,眼神懵懂茫然。
花和尚凑近身前开口。
“小丫头,你醒了。”
妞妞歪头四顾,眼神空空。
“我是谁?”
“你自幼孤苦,被我们捡拾收留,此前重病高热,昏迷多日。”
妞妞撑着身子坐起,抬手抚过四肢。
“身上好疼,浑身难受。”
“大病初愈,体虚乏力,静养几日便可恢复。”
她撑地起身,脚步虚浮走出偏房,抬眼便看见院中伫立的绛红身影。
妞妞踩着细碎步子快步跑去,伸手抱住尊者衣摆,仰头凝望云雾笼罩的面容。
“你就是花师傅说,救我的那位尊者吗?为什么妞妞看不清你的长相?”
云尊者垂眸望着脚边小小身影,微微点头。
“等你长大,修为高深,自然看得真切。”
花和尚与方丈并肩立在不远处,二人对视一眼,皆是诧异。
方丈缓缓开口。
“此女与云施主缘分匪浅。”
花和尚顺势接话。
“尊者不如收她为徒。”
云尊者摇头。
“我近日要事缠身,即将远行。”
“尊者早年间收有大徒弟,大可长徒带幼徒,代为教习即可。”
妞妞攥紧绛红长袍衣角,尊者移步,她便步步紧随,寸步不离。
她仰起软糯小脸,语气乖巧恳切。
“妞妞很乖,不吵不闹,会自己叠衣,自己吃饭。叔叔收下妞妞好不好?”
云尊者凝视片刻,微微颔首。
“也罢。”
周身星光骤然亮起,流光缠绕整身绛红衣袍。
他抬手甩出一枚玉简,落进花和尚掌心,身形化作漫天星点,顷刻消散于云雾之间。
半空余音淡淡回荡。
“此女入我门下,为我二徒弟,赐名云不悔。修行课业,暂托你二人代为照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