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清晨,大雪铺了厚厚一层,直到日头爬到中天,风雪才停歇。仆妇走到那间房门外,抬手叩响木门。
“姑娘?姑娘可在屋内?”
她轻轻一推,木门咯啦一声敞开。屋内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不见半个人影。窗沿石壁上,炭笔歪歪扭扭留着字迹:勿寻我,勿念。
仆妇心头一慌,快步奔回前厅,声音带着急促。
“夫人!那位姑娘,她已经走了!”
前厅之中,狐裘小少女正埋首案前进食,大口咀嚼,吃得畅快。听见仆妇的话,她头也没有抬起。
“走了便走了呗。今日这虾,当真鲜嫩可口。”
帝洛芜抬眼,修长如玉的手指轻放在膝头。美妇人拿起丝帕,慢慢擦去嘴角残渣,抬眼看向仆妇。
“慌慌张张,全无规矩,出了何事?”
仆妇连忙收敛神色躬身回话。
“夫人,方才我去唤姑娘前来用膳,屋子里面空无一人,窗台留有炭笔写的字,她说她走了,不必挂念。”
帝洛芜眉头皱起,目光望向院外旷野。积雪几乎积到成人腰际,那孩子身形瘦小,这片荒原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孤身走入风雪之中,处处皆是凶险。
美妇人面色沉下,出声吩咐。
“胡闹!积雪及腰,她这般年幼,能去往何地。派遣侍卫,四下搜寻。”
一众侍卫身形一凛,领命之后四散出发,踏入雪原寻找踪迹。
狐裘少女脸上浮出不悦,撇着嘴开口。
“娘亲,她走了就走了,何必派人搜寻。走了也好,也算她尚有自知之明。”
美妇人狠狠瞪向少女。
“晴儿,休得这般言语。”
帝洛芜轻咳一声,开口向美妇人告辞。
“表姨,我先行返回住处。”
小少女立刻抬头,眼中带着期待。
“芜哥哥,我同你一起去好不好?”
帝洛芜眉头微蹙,身侧侍从快步上前,挡在少女身前。
“晴儿小姐,我家少爷素来喜静。”
少女瘪了瘪嘴,闷闷应了一声,重新坐回案前,继续埋头吃饭。
帝洛芜一袭红衣,如火一般绽放在白茫茫雪原之上。侍从跟在他身侧,伸手往暖炉之中添入炭火。
帝洛芜抬眼望向茫茫风雪深处,低声开口。
“阿芳,你说,她能去往何处?”
侍从正忙着添炭火,并未听清,抬首询问。
“少爷,您方才说什么?”
帝洛芜静静立在风雪里,目光落向远方密林。
回到房间,帝洛芜取来笔墨,铺开宣纸,笔尖悬在纸面久久没有落下。墨汁自笔尖滴落,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团浓黑渍迹。他凝望着那片墨痕。
侍从站在一旁,轻声提醒。
“少爷,时辰到了,您该服药。药膏我也备好,这就去煎药。”
帝洛芜指尖松开手中毛笔,身躯化作一道红色虚影,瞬间消失在房舍之内。
雪原深处,凤染离一身打满补丁的破旧衣衫,像个灰扑扑的小乞丐,一步一陷踩在积雪之中。大雪裹住她的双脚,每踏出一步都格外艰难。她浑身冻得不停发抖,鼻尖冻得通红,鼻涕顺着脸颊滑落,依旧挺直脊背向前走。
远处传来悠长狼嚎,呜呜的声响穿透风雪,在旷野回荡。
凤染离脚步一顿,心底生出一丝悔意。她本该安稳待在有结界庇护的院落,那里温暖安稳,何苦跑到这片冰天雪地承受这份苦楚。
狼嚎声越来越近,一双双绿油油的眼瞳,在白雪之间慢慢浮现,向着她的方向靠拢。积雪被踩踏,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凤染离转身奋力向前奔跑,四五头灰狼紧紧跟在她身后追赶。
一路奔逃,她退到悬崖边缘。凤染离弯腰捡起一根干枯树枝,双手攥住,对着逼近的狼群出声呵斥。
“你们别过来。”
她向后再退半步,脚下碎石哗啦坠落,坠入崖下深渊,许久听不到落地声响。崖底幽深,望不见尽头。
狼群缓缓压低身子,准备纵身扑来。虚空之中,一抹红衣骤然显现,帝洛芜已经赶到崖边。
凤染离脚下的积雪骤然崩塌,身体骤然向外倾斜,整个人朝着悬崖坠落。下坠的风声包裹住她,她翕动嘴唇。
“娘亲,我好想你,我好累啊。”
她抬眼望向天上浮动的云絮,轻声呢喃。
“娘亲,是你来接我了吗?”
帝洛芜伸出手,指尖擦过那身破旧衣衫的衣角,终究没能抓住。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小小的身影向着无底崖底坠落。
一瞬之间,刺骨寒霜般的戾气自他身上席卷开来。原本逼近的狼群,看见红衣男子周身的威压,绿色瞳光猛地一缩,夹起尾巴,心生退意,想要四散逃开。
帝洛芜目光冷冽,淡淡开口。
“来了,还想跑吗。”
话音未落,他宽大的红色袖袍轻轻一挥,不见灵力震荡,那几头灰狼身躯瞬间崩化作齑粉消散在风雪里。帝洛芜纵身向着幽深崖底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