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市巷器局公堂上,沈砚站在一侧,手指轻叩案几。案上摊开两册账簿,一册是工料旧账,一册是新制的实盘账,两册并排放置,中间隔着一把铜尺。
窗外阳光斜照,在账页上投下细长的光影。沈砚的目光从光影移到账册上,又移到对面坐着的裴敬之身上。提举大人眉头微蹙,手指在旧账上轻轻敲打,发出规律的嗒嗒声。
阿蘅站在沈砚身后半步处,双手交叠在身前,指节微微发白。她不时抬头看看沈砚,又迅速低头,继续翻看自己手中的抄录本。
堂下两侧,各站着几位器局的老吏和工匠。有人好奇地探头看账册,有人面无表情,有人则低声交谈,声音虽小,但在寂静的公堂上格外清晰。
沈砚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展开,里面是几枚铜砝码和一把新制的标准尺。他将铜砝码一一放在案几上,又拿起标准尺,对着窗外的阳光眯眼看了看尺上的刻度。
“今日公验,只一事。”沈砚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堂下每个人耳中,“工料账实盘比对。”
裴敬之终于停下敲击的手,抬起头。“录事沈砚,此事不必如此张扬。旧账与新册,不过是记账方式的差异,何必当众比对?”
“差异?”沈砚翻开旧账第一页,“提举大人请看,此处记‘木料百尺’,实盘只有八十七尺。”
裴敬之凑近看了看,眉头皱得更紧。“旧例如此,定额本就宽松,何必斤斤计较?”
“那此处,‘铁料五十斤’,实盘只有三十二斤。”沈砚又翻到另一页,“提举大人,工料账与实物对不上,如何保证器物质量?”
堂下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摇头,有人交换眼神。
“沈砚!”裴敬之的声音提高了几分,“你这是在质疑器局多年的旧例?质疑前任的验收?”
“不敢质疑,只求实数。”沈砚翻开新册,“实盘账上每笔都有实物见证,每笔都可复核。”
“复核?”裴敬之冷笑一声,“谁来做这复核?你这录事,还是你这抄录女吏?”
阿蘅闻言,身体微微一颤。
“有规矩。”沈砚平静地回答,“同物三量,取中数。”
“规矩是你定的?”裴敬之挑眉,“器局验收,向来看图样,不看实物尺寸。你这是要改祖宗规矩?”
“祖宗规矩也有不适用之时。”沈砚打开随身携带的小册子,“崔师傅说过,‘手上的东西要写得下来’。”
堂下有人低声议论。崔守拙的名字在器局分量极重,虽已病逝,但他的话仍被许多人奉为圭臬。
裴敬之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常态。“好,你说同物三量,那今日就当众量一量。”
“正是。”沈砚点头,从案下取出一个木盒,“此为今日比对样,器局新造的木凳腿,共十根。”
他打开木盒,十根长短不一的木腿整齐排列。每根木腿上都有墨线标记,分成三段。
“提举大人,此十根木腿,旧账记‘长二尺,宽五寸’,实盘却有差异。”
“差异多少?”裴敬之问。
“差异在五寸至八寸之间。”沈砚回答,“按旧例验收,此批木料合格。但按实盘,十根中有七根不中用。”
堂下哗然。有人摇头,有人低声议论。
“哗然什么?”裴敬之厉声道,“沈砚,你说七根不中用,可有证据?”
“有。”沈砚拿起一根木腿,“此为比对样一号。请提举大人过目。”
他将木腿递给裴敬之。提举接过来,仔细看了看,又用手指比了比。
“长二尺有余,宽五寸不足,但旧图只要求长二尺,不限制宽窄,为何不合格?”裴敬之问。
“旧图只看整体式样,不考较细处。”沈砚回答,“但木腿过窄,承重必弱。凳腿不牢,凳面必晃,此为常识。”
“常识?”裴敬之将木腿放回案上,“器局验收,不看常识,看图样。”
“那图样与实物不符,谁之过?”沈砚反问。
裴敬之一时语塞。
“今日公验,只问一事。”沈砚提高声音,“工料账与实物,是否相符?若不符,谁有资格复核?”
堂下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裴敬之。
“谁有资格复核?”裴敬之沉吟片刻,“自然是我这提举。”
“提举大人日理万机,恐无暇一一复核每批物料。”沈砚平静地说,“且旧账与实盘差异如此之大,若只凭一人判断,恐难服众。”
“那依你之见,谁来做这复核?”裴敬之问。
“有规矩。”沈砚又翻开自己的小册子,“同物三量,取中数。此法已试行一月,误差在可接受范围内。”
他取出三把不同的尺子,一把是器局旧有的官尺,一把是他自己制作的标准尺,还有一把是刚刚从库房取出的新尺。
“三把尺,量同一物,取中数,可避尺具不一之弊。”
裴敬之拿起三把尺子,仔细看了看。“三把尺,如何保证哪把为准?”
“有比对样。”沈砚从案下取出一个铜盒,打开,里面是一段铜条,“此为基准样,长一尺,不涨不缩。”
他将铜条交给裴敬之。提举接过来,用三把尺子一一比对,果然读数各不相同。
“旧尺短一分,新尺长三分,库房尺短半分。”裴敬之皱眉,“依你之见,哪把为准?”
“以基准样为准。”沈砚回答,“基准样为铜制,不受潮气影响,最是可靠。”
“那基准样谁来做?”裴敬之问。
“有规矩。”沈砚又翻开小册子,“基准样由器局校房保管,每月校准一次,有见证人签字。”
他取出一张纸,上面是前几个月的校准记录,每条记录都有见证人签字,包括阿蘅和几位老吏。
“今日公验,就用这三把尺,量这十根木腿,每根量三次,取中数。”
“好。”裴敬之点头,“但公验需公平,你来做这量具,恐有偏私。”
“偏私?”沈砚平静地回答,“量具在此,基准样在此,人人可量,处处可复。”
“那谁来做这量取?”裴敬之问,“你?还是你这抄录女吏?”
堂下有人窃笑。阿蘅的脸更白了。
“有规矩。”沈砚回答,“由三人分别量取,取中数。”
“哪三人?”裴敬之问。
“一人由我方选,一人由提举大人选,第三人由堂下众人推举。”沈砚说,“三方见证,确保公平。”
裴敬之沉吟片刻,“好,我选库房老吏钱福。”
“好。”沈砚点头,“那我选录事房李明。”
堂下众人议论纷纷,最后推举了老匠头赵师傅。
“今日公验,就此定下。”沈砚说,“请三位上前。”
三位证人走上前来。钱福是库房老吏,脸色阴晴不定;李明是录事房同僚,与沈砚关系一般;赵师傅是老匠头,技艺精湛但脾气倔强。
“先量哪根?”赵师傅问。
“从一号开始。”沈砚拿起第一根木腿,“请三位用各自尺子,量此木腿长宽各三次。”
钱福拿起木腿,用库房尺量了一次,读数:“长二尺一寸,宽四寸八分。”
赵师傅用自己带来的尺子量了一次:“长二尺零五分,宽五寸整。”
李明用器局官尺量了一次:“长二尺零八分,宽四寸九分。”
“再量一次。”沈砚说。
三人又各自量了一次,读数略有不同,但差距不大。
“第三次。”沈砚说。
第三次量完,三人报出读数。沈砚一一记录在案。
“一号木腿,三次量取,长宽各九个读数,取中数。”沈砚开始计算,“长:二尺零七分;宽:四寸九分。”
他将结果写在一张纸上,递给三位证人过目。
“可对?”沈砚问。
三人点头。
“二号木腿。”沈砚拿起第二根木腿,“请三位量取。”
过程如前,三人各自量取三次,报出读数。沈砚计算后记录:“长:二尺零三分;宽:四寸八分。”
“三号……”沈砚继续,直到十根木腿全部量完。
“十根木腿,量取完毕。”沈砚将记录纸递给裴敬之,“提举大人请看。”
裴敬之接过纸,仔细看了看,又对照旧账,脸色越来越难看。
“旧账记‘长二尺,宽五寸’,实盘平均长二尺零六分,宽四寸八分。”沈砚说,“表面看差异不大,但十根木腿中,有七根宽不足五寸,其中三根宽不足四寸九分,恐难承重。”
“宽不足五寸,为何就不能承重?”裴敬之问,“旧图只要求长二尺,不限制宽窄。”
“提举大人请看。”沈砚拿起一根宽仅四寸八分的木腿,“此木腿宽不足五寸,若在凳面四角各放五十斤重物,承重点集中在此窄面上,压力过大。”
他将木腿放在案几上,用手在两端轻轻按压,木腿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压力过大,木腿会怎样?”沈砚问。
“会断。”赵师傅在一旁回答,“我做过试验,这种窄腿承重超过四十斤就有风险。”
“那旧图为何不规定宽窄?”裴敬之问。
“旧图只看整体式样,不考较细处。”沈砚回答,“但器物实用,考较细处才是关键。”
“那依你之见,木腿宽窄多少为佳?”裴敬之问。
“有规矩。”沈砚又翻开小册子,“此为‘同物三量’校法试行一月的数据。”
他取出另一张纸,上面是前一个月的木腿验收数据,包括宽窄与承重的关系。
“宽五寸,可承重八十斤;宽四寸九分,可承重六十五斤;宽四寸八分,可承重五十斤;宽四寸七分,承重不足四十斤,有风险。”
“这是谁定的规矩?”裴敬之问。
“试验数据。”沈砚回答,“我做了三十次承重试验,每次增加五斤重量,直到木腿断裂。”
“谁见证的?”裴敬之问。
“有规矩。”沈砚又翻开小册子,“每次试验都有三人见证,记录在案。”
他将试验记录递给裴敬之。提举翻看,眉头紧锁。
“这……这只是木凳腿,若是大木梁,宽窄差一分,承重差多少?”裴敬之问。
“比例相似,但影响更大。”沈砚回答,“大梁宽窄差一分,承重差十斤以上。”
“那旧图为何不考较这些?”裴敬之问。
“旧图只考较整体式样,不考较细处。”沈砚重复道,“但细处关乎实用,关乎安全。”
“好,就算你说得对。”裴敬之放下记录,“那工料账与实盘不符,谁之过?”
“有规矩。”沈砚翻开实盘账,“每批物料入库,都有记录;每批物料出库,都有见证;每批物料使用,都有签字。”
他将实盘账递给裴敬之,“请提举大人看此处,木料入库时,记录‘长二尺,宽五寸,百尺’;出库时,记录‘长二尺,宽五寸,八十尺’;使用时,记录‘长二尺,宽五寸,七十尺’。”
“出库时少了二十尺?”裴敬之皱眉,“为何不报?”
“有规矩。”沈砚回答,“出库时,库房老吏钱福说‘定额宽松,不必报损’。”
钱福闻言,脸色一变,低下头。
“使用时,少了十尺,又是为何?”裴敬之继续翻看。
“有规矩。”沈砚回答,“工匠说‘木料不够,凑合用’。”
堂下有人点头,有人摇头。这种“凑合用”在器局是常态。
“工料账与实盘不符,不是一日之功。”沈砚说,“而是长期积累的结果。”
“长期积累?”裴敬之冷笑,“你是说历任提举都有责任?”
“不敢说历任,但前任提举在任时,工料账与实盘已有差异。”沈砚回答,“此为胖虎借条。”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给裴敬之。提举接过一看,脸色大变。
“这是……前任提举签的字。”裴敬之说,“借条上写‘木料百尺,暂借他用,日后归还’。”
“但实盘账上,这百尺木料从未归还。”沈砚说,“工料账上仍记‘木料百尺’,实盘却只有七十尺。”
堂下哗然。有人摇头,有人交换眼神。
“这……这只是借条,不是虚报。”裴敬之辩解道。
“借条有借有还,但工料账上只有借,没有还。”沈砚说,“这算不算虚增?”
裴敬之一时语塞。
裴敬之沉默片刻,终于开口:“好,就算你说得对。工料账与实盘不符,那谁来做这复核?”
“有规矩。”沈砚回答,“由校房负责复核。”
“校房?”裴敬之挑眉,“校房形同虚设,多年不做事,如何复核?”
“有规矩。”沈砚又翻开小册子,“校房重新定责,专司复核。”
他取出一张纸,上面是校房新定职责:“一、复核工料账与实盘是否相符;二、复核器物尺寸与图样是否一致;三、复核验收数据是否真实。”
“谁来做这复核?”裴敬之问。
“有规矩。”沈砚回答,“由录事房抄录女吏阿蘅负责。”
阿蘅闻言,身体一震,抬头看向沈砚。
“她?”裴敬之挑眉,“一个抄录女吏,如何能做复核?”
“她算学极精,又熟悉账册。”沈砚回答,“况且,她已试行‘同物三量’校法一月,误差在可接受范围内。”
“试行一月?”裴敬之问,“谁见证的?”
“有规矩。”沈砚翻开小册子,“每月校准都有三人见证,包括提举大人您。”
裴敬之脸色微变。
“今日公验,已证明‘同物三量’校法可行。”沈砚说,“请提举大人定夺,是否让校房行使复核权,是否让阿蘅负责复核。”
裴敬之沉默片刻,终于开口:“好,我允了。校房重新定责,由阿蘅负责复核。”
阿蘅闻言,眼中掠过一点惊喜,但很快恢复平静,低头继续翻看抄录本。
“但有条件。”裴敬之说,“复核结果需经我确认方可生效。”
“有规矩。”沈砚点头,“复核结果需经提举大人确认,方可生效。”
公堂散后,沈砚收拾案几上的账册和量具。阿蘅站在一旁,帮忙整理。
“今日……多谢沈大人。”阿蘅低声说。
“不必谢我。”沈砚回答,“是你自己做到了。”
阿蘅抬头,眼中浮起一点疑惑。
“你今日在公堂上,虽然紧张,但回答问题清晰准确。”沈砚说,“尤其是当裴敬之质疑你时,你没有退缩。”
“我……我只是照实说。”阿蘅低头,“沈大人教我的。”
“教你的不只是方法,还有勇气。”沈砚将账册收进木盒,“复核权不是凭空得来的,是靠册上的数和规矩赢来的。”
阿蘅点头,眼中透出一点坚定。
“明日开始,校房正式行使复核权。”沈砚说,“你需要做的,就是把每一笔数据都记录清楚,每一笔复核都经得起检验。”
“我知道了。”阿蘅回答,“我会把每一笔数据都记录清楚,每一笔复核都经得起检验。”
沈砚点点头,拿起木盒,准备离开。
“沈大人。”阿蘅突然叫住他,“那胖虎借条……”
“已记录在案。”沈砚回答,“旧账与实盘的差异,会逐步清查。”
阿蘅点头,眼中添了些担忧。
“不用担心。”沈砚说,“数据说话,比任何辩解都有力。”
他走出公堂,回头看了看阿蘅。抄录女吏站在公堂中央,手中拿着抄录本,神情坚定。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身上,仿佛为她镀上了一层金边。
沈砚继续往前走。阿蘅方才把册子上的旧例划了,改按三人互验记数,这一步是她自己迈的。
明日校砝码。
回到器局,沈砚直接去了校房。铜砝码在案台上泛着冷光,三枚一组的砝码并排放置,表面刻着“一斤”二字。他取出自己的标准砝码,这是他亲手锻造的,每一寸都经过反复打磨。
“校砝码要从称重开始。”沈砚对跟来的老钱说,“先称重,再测体积,最后算密度。”
老钱点点头,拿起天平。天平横梁是青铜制的,支点用玛瑙打磨,灵敏度极高。他小心翼翼地将标准砝码放在左盘,取出一枚待校砝码放在右盘。
“四钱八分。”老钱读数,“比标准轻了二分。”
沈砚接过天平,亲自称量。横梁微微倾斜,左盘下沉。他调整游码,直到横梁平衡。
“四钱七分半。”沈砚说,“你的读数偏重了半分。”
老钱脸一红,重新称量,果然是四钱七分半。
“读数要等横梁完全静止才能读。”沈砚解释,“动的时候读数不准。”
接下来测体积。沈砚取来量筒,装满清水,记录水位刻度。将砝码放入水中,再次记录水位。
“水位上升了三分。”老钱说,“体积就是三分。”
沈砚摇头:“量筒最小刻度是五分,你读三分不准确。”
他换用更精细的量筒,重新测量。
“水位上升了二分半。”沈砚说,“这才是准确的体积。”
最后算密度。标准砝码重四钱八分,体积二分半,密度是一钱九分每分。
待校砝码重四钱七分半,体积二分半,密度是一钱九分每分。
“密度相同,说明材质不差。”沈砚说,“重量轻是因为体积小了。”
他拿起卡尺测量砝码尺寸。标准砝码直径三分,高四分。待校砝码直径二分九厘,高三分九厘。
“体积小了,所以重量轻。”沈砚说,“这不是掺假,是尺寸误差。”
老钱松了口气:“原来是这样。”
沈砚又拿起另一枚待校砝码称重。这次砝码重五钱一分,比标准重三分。
“这个有问题。”沈砚皱眉,“密度应该差不多,重量却重了。”
测体积,水位上升三分二厘。算密度,是一钱六分每分,比标准轻了三分。
“密度不对。”沈砚说,“说明材质有问题。”
他取出小刀,在砝码表面轻轻刮了一下。刮下的粉末呈灰白色,不是纯铜的橙红色。
“掺了铅。”沈砚说,“铅比铜轻,所以密度小。”
老钱倒吸一口凉气:“掺铅?这可是要掉脑袋的事。”
沈砚将刮下的粉末收集起来,用天平称重。粉末重二厘,砝码总重五钱一分,掺铅比例是百分之四。
“不算太多,但确实掺了。”沈砚说,“按照规矩,这种砝码要销毁重铸。”
老钱擦了擦汗:“那……这些砝码怎么办?”
“全部重新校验。”沈砚说,“合格的留下,不合格的销毁。”
接下来的几天,沈砚和老钱一起校验所有砝码。有些尺寸不准,有些材质不对,甚至还有掺铁的。不合格的砝码被集中起来,准备回炉重铸。
“为什么砝码问题这么多?”老钱不解地问。
“因为没人认真校过。”沈砚说,“以前都是看样子差不多就行,没人真正称重测密度。”
阿蘅也加入了校验工作。她负责记录数据,建立砝码档案。每枚砝码都有编号、重量、尺寸、密度、材质等信息。
“这样以后就知道哪枚砝码有问题了。”阿蘅说,“不会再用错。”
沈砚点点头:“数据要留痕,出了问题能查到源头。”
校验工作进行了三天,共校验砝码一百二十枚,合格八十六枚,不合格三十四枚。不合格的砝码被全部销毁,重新铸造。
“以后砝码铸造要更严格。”沈砚对负责铸造的赵师傅说,“尺寸误差不能超过一厘,密度误差不能超过一分。”
赵师傅连连点头:“记下了,记下了。”
沈砚又制定了砝码校验规程:每月校验一次,称重、测体积、算密度,三项都合格才能使用。不合格的立即停用,重新校验或销毁。
“这样就能保证砝码准确了。”沈砚说。
阿蘅将规程抄录成册,准备上报提举大人。
“要不要把这次掺铅的事也写进去?”阿蘅问。
沈砚想了想:“写进去,但不说具体是谁的砝码。就说发现部分砝码掺铅,已全部销毁重铸。”
阿蘅明白了:“这样既警示了大家,又不针对具体人。”
沈砚点点头:“制度要公平,不能针对个人。”
一周后,新的砝码铸造完成,全部经过校验合格。器局开始使用新砝码,旧砝码全部封存。
“以后工料验收要用新砝码。”沈砚对库吏们说,“旧砝码不准用了。”
库吏们虽然有些不习惯,但还是服从了新规。
沈砚站在库门口,看库吏把旧砝码一只只收进匣里,匣盖合上时响了一声。他把新校样的编号又核了一遍,才转身往校房去。
他走到校房,阿蘅正把砝码一枚枚过秤,册上已记到第七枚。他没打扰,回身把明日要用的量具挑出来,摆在案角。
阿蘅抬头看见沈砚,放下手中的账册:“提举大人,刚才公堂上那批铁料,我重新核对了三遍,每回都有差。”她指着账册上密密麻麻的数字,“这批铁料按册应该是一千二百斤,实盘只有九百八十斤,差了二百二十斤。”
沈砚接过账册,手指顺着数字划过:“差在哪里?”
“都在杂项项下。”阿蘅翻到账册最后一页,“你看这里,杂项铁料三百斤,但实际盘点时,这批铁料表面有锈,重量比新铁轻三成。按规矩,杂项铁料应该按八折折算,但上头一直按足斤足两算。”
沈砚点点头:“锈蚀折算,这规矩在《度量通则》里有写。”
“但前任提举一直没执行。”阿蘅冷笑,“他只按册面数上报,从不考虑锈蚀损耗。”
沈砚从墙上取下那把标准尺:“走,再去库房看看。”
库房里,老钱正在清点新到的铁料。看见沈砚和阿蘅,他放下手中的秤杆:“提举大人,这批新铁料刚到,还没过秤。”
“不用过秤。”沈砚拿起一块铁料,用尺子量了量长度,“按《工料则例》,铁料长一尺二寸,重十斤。这块铁料长一尺一寸八分,按比例应该重九斤八两。”
老钱拿起秤杆:“我称称看。”
秤杆平衡,果然是九斤八两。
“你看,”沈砚对老钱说,“铁料长度与重量不是正比关系,锈蚀会让铁料变短变轻。如果只按长度估算,就会多算重量。”
老钱点点头:“这道理我懂,但前任提举说,差不多就行了。”
“差不多?”沈砚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铁锤敲在砧上,“铁料差二两,造出的兵器就会轻二两,战场上就是两条人命。”
阿蘅在一旁补充:“而且,这批铁料如果按足斤足两算,工部按册面数拨付银两,器局就会多付二百二十两银子。”
老钱脸色变了:“这……”
“不是二百二十两,”沈砚纠正道,“是二百二十两加上利息。按《工部则例》,虚报工料要追缴三倍罚款。”
老钱的手开始发抖:“那……那前任提举……”
“他的账目已经查清。”沈砚从怀中取出一张纸,“这是他签字画押的借条,借了二百二十两银子,说是修缮器局。”
老钱看着借条,腿一软,差点跪下。
“现在,”沈砚把借条收起,“我们要重新核所有工料账。阿蘅,你负责复核,老钱,你负责实盘,每笔账都要有实物对应。”
老钱连连点头:“是,是。”
阿蘅拿起账册:“提举大人,我有个建议。”
“说。”
“以后工料账要分两册,一册记录册面数,一册记录实盘数,两册勾稽,缺一不可。这样就不会有人敢做假账了。”
沈砚想了想:“好。就这么办。”
他转身走出库房,阳光照在脸上,有些刺眼。他把那张改过的量单单独抽出来,压在镇纸下,另在章程末尾添了见证签名的一栏。
回到公堂,沈砚取出卷尺,在众人注视下重新丈量那批木料。第一根木料,账载长一丈二寸,实测仅一丈零三厘,差了七厘。第二根更甚,账载一丈一寸,实测一丈零八厘,差了整整二分。裴敬之脸色发白,手指在案几上敲击着,却发不出声音。沈砚继续测量,第三根木料账实相符,但第四根又差了三分。阿蘅在一旁仔细记录,每测一根,便在账册上画一道斜线,最后统计:“大人,二十根木料,账实不符者十七根,平均每根短少二分三厘,总计短少四尺六寸。”裴敬之猛地站起,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