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内结界隔绝漫天风雪,穿堂冷风缓慢扫过廊下木柱。仆妇捧着食盒缓步走来,将备好的膳食摆放在石桌,而后垂手退至一旁等候。
美妇人移步走向立在院中的凤染离,语声柔和。
“小姑娘,大师已经离去,临行托我照拂于你。随我们一同返回天下第一庄,往后那里,便是你的落脚之处。”
身侧狐裘裹身的小少女猛地一跺脚,眉头紧紧皱起。
“娘亲,我不要。我不想和这么脏这么丑的人待在一起。”
长发垂落,遮住凤染离大半眉眼。她垂首开口回话,语调平淡。
“夫人,多谢好意。不必为我费心,我不该前来打搅。我满身尘污,不值得诸位善待。”
美妇人上前,抬手轻轻拨开她额前杂乱刘海。一双眼落于凤染离面容,眸光一顿,眼底生出几分熟悉感。少女脸上蒙着黑垢,这几日任凭劝说,始终不肯清洗,破烂衣衫也不肯更换。
“小姑娘,你的眉眼骨相本是美人胚子。何苦一直这般作践自己,换一身衣裳,洗去尘土,便能清爽许多。”
凤染离将破旧衣衫往身上裹紧,身子后缩,避开对方靠近的手。
“我不洗,这样就很好。”
但凡有人朝她靠近,她都下意识避让,不愿接受旁人的触碰。先前在破庙,有花和尚守在一旁,她外出寻吃食,烤偷来的鸡腿,采买干粮,都有一层庇护,那段时日,是她难得安稳的时光。如今和尚一走,庇护消散,周遭每一道目光,都让她心生戒备。
小少女站在一旁,双手用力绞着锦缎帕子,帕面褶皱堆叠,几乎快要被她捏破。她再度跺脚,语气满是抵触。
“娘亲,何必理会她,她不过是个臭要饭的。”
“晴晴,不得无礼。快,向这位姑娘道歉,唤她姐姐。”美妇人出声呵斥。
晴晴把头扭向一边,抿紧嘴唇。
“我不道歉。她又脏又丑,我不要。”
美妇人眉头一沉。
“怎能这般说话。”
凤染离缓缓开口,拦住美妇人。
“夫人不必强求。大小姐只是孩童心性。”
“都是我平日太过纵容她。”美妇人轻叹一声。
凤染离抬眼,望向正在向美妇人撒娇赌气的晴晴。目光落在这一幕,安静看着。她记起年幼之时,母亲怀抱着尚幼的她,在魔界流放之地挣扎求生。族中人自出生便烙下魔界奴印,世代背负先祖背叛魔界的罪名,沦为魔界底层奴隶。她母亲本是凡界千金,为寻活路,受尽折辱,最后拼尽性命,渡过大片沧海,将她送到这片凡界土地。
流落这些年,她沿街乞讨,和野狗争抢食物,受尽旁人打骂。唯有和花和尚相伴的那一两月,日子才算有片刻安稳。她懂得简单的料理手艺,每次带回吃食,也总有人觊觎偷窃。晴晴这般可以肆意向亲人撒娇的模样,是她从未拥有过的光景。
隔壁厢房的木窗半敞,帝洛芜立在窗内,将院中所有画面尽收眼底。他目光锁在凤染离脸上,看着那双孩童的眼眸。
九岁的小姑娘,眼底沉淀着沧桑、悲凉与孤苦。这般深重的情绪,不该出现在一个幼童身上。
他眸光微动,掠过一丝惊异,随之漫开浓浓的好奇。
窗旁侍从垂首低声开口。
“少爷,外面风大,窗是否要关上。”
帝洛芜没有移开视线,轻轻摇头。
“不必。”
凤染离收回望向晴晴的目光,重新垂落眼帘,脊背依旧绷直,始终和面前的美妇人保持着半步距离,不肯让任何人轻易靠近。石桌上温热饭菜冒着淡淡的白汽,她立在冷风之中。
结界之外风雪呼啸,闷响隔着屏障传入院内。檐角的铜铃被风吹动,发出细碎轻响。晴晴还依偎在美妇人身边,小声委屈地嘟囔,时不时偷瞟一眼满身破烂的凤染离,依旧难以接纳这个突然闯入的外人。
美妇人转头看向凤染离,放缓语速再次开口。
“天下第一庄地方宽阔,有空闲屋舍,你不必寄人篱下看人脸色。若是愿意同行,往后不必再四处漂泊。”
凤染离轻轻摇头,发丝晃动,额间奴印在光影里一闪,很快又被乱发盖住。
“我习惯孤身一人。”
她的声音很轻,没有激烈抗拒,只是守住自己的边界,所有伸来的善意,她不敢全然接住。破庙那段温暖已成过往,没有花和尚在身侧,陌生地方的温情,她不敢轻信。
帝洛芜靠在窗边,指尖轻轻叩击窗沿,视线没有离开那道瘦小孤单的身影。他看着少女,看着她戒备的姿态,看着她望向晴晴时转瞬掠过的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