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死谏阻伐,逆命孤心
关东平定,北国归一,四海大半纳入大秦版图。
长安城内,歌吹不绝,群臣称颂功德,人人都觉得,一统江南、混一宇内,不过是抬手之间的事。
苻坚的心,也跟着飘了。
他半生怀揣仁君理想,盼着天下再无南北分隔,盼着华夏同归教化,盼着以自己的宽厚仁德,容纳南北万民。
在他眼里,东晋偏安江南,君臣孱弱,兵甲有限,只要大军南下,传檄便可而定。
待到南北合一,他便是比肩三皇五帝的圣主,百年乱世,就此彻底终结。
满朝文武,大多顺着君王心意,纷纷上表,盛赞王师无敌,劝陛下早下南征之诏。
唯有一人,始终沉默,冷眼旁观这一片沸腾的狂欢。
王猛。
他是这盛世的缔造者,比谁都期盼海内一统。
可他看得比所有人都深,比所有人都怕。
一统,从来不是版图拼在一起就算大功告成。
眼下的大秦,看着万丈辉煌,内里却是一盘拼凑起来的棋局。
鲜卑、羌、匈奴各部的酋豪,姚苌、慕容垂之流,俯首只是迫于威势,心底从未熄灭自立的火种。
这些人,是被雷霆强行压服的豺狼,不是真心归降的臣民。
王猛活着,法度高悬、威压盖世,他们不敢异动。
一旦王猛不在,约束一松,群狼即刻反噬。
而东晋,虽然偏安,衣冠正统尚在,江东士族同心,长江天险横亘在前。
南征一旦启战,便是赌上整个大秦国运。
胜,则万事可期;败,则根基动摇,蛰伏的枭雄会趁势而起,刚刚合一的北方大地,转眼再度四分五裂,战火重燃,万民再遭屠戮。
苻坚只看见“一统”的荣光。
王猛看见的是:时机未到,一动便是万劫不复。
他数次入宫,私下觐见,恳切劝谏,拦着南征的念头。
只是苻坚心中的宏图已经燃起,仁主的执念,难以轻易扭转。
君臣之间,第一次生出了难以弥合的分歧。
王猛日夜操劳,半生心血耗在治国、治军、平乱之上,一身寒骨早已被世事磨损。
连年的心力透支,让他沉疴缠身,一日弱过一日。
相府的药香,渐渐盖过了朝堂的杀伐气。
他知道自己大限将近,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他能扫平割据,能立下法度,能压服群雄,却改不了君王心底那份滚烫的理想。
建元十一年,王猛卧病不起。
苻坚心急如焚,遍寻天下名医,亲自去相府探望,日夜牵挂,甚至为他大赦囚徒,祈求上苍留住这根大秦的顶梁柱。
满朝都盼着丞相痊愈,继续撑起这万里河山。
只有王猛自己清楚,烛火将尽,余温无多。
弥留之际,苻坚坐在榻前,握着他枯瘦的手,问他最后的嘱托。
帐内安静,往日那个冷面杀伐、言出如山的谋主,此刻气息微弱,再无半分帅帐之中的凌厉锋芒。
可他的目光,依旧清明,没有半分昏聩。
这是他最后的、也是最重的一次进谏,以性命为筹码,逆着君王的心愿,拼死阻拦。
“晋虽僻陋吴越,乃正朔相承。臣没之后,愿不以晋为图。鲜卑、羌虏,我之仇也,终为人患,宜渐除之,以便社稷。”
短短几句话,耗尽他最后的气力。
不要伐晋,提防鲜卑羌酋。
这是他穷尽一生眼光,留给大秦最后的保命箴言。
他不是反对一统。
他只是清楚,顺序错了。
该先慢慢消化北国的异族降众,剪除潜藏的祸根,稳固根基,静待天时。
而不是急于南下,把整个王朝架在险地之上。
苻坚默然,心中怅然。
他敬重王猛,信王猛,可心底那一份混一四海的志向,并没有就此熄灭。
他应下了,却没有真正放下。
王猛望着他,一眼便看透了君王心底未尽的执念。
他没有再多争辩。
道理他说了,利害他讲透了,生死劝谏,他已经做到极致。
谋主能做的,只是铺下前路,却不能替君王走完这条路。
他能造盛世,却不能锁住人心里的执念。
走出相府的苻坚,心绪沉重。
朝野之中,主战的声音依旧此起彼伏。
王猛的死谏,像一块巨石投入沸汤,暂时压下了喧嚣,却没能熄灭那团南下的烈火。
王猛闭上眼,独自躺在寂静的榻上。
这一生,他脏尽双手,背负骂名,斩豪强,平乱世,布金刀计,吞灭燕土,换来北方十年清平。
他能制服世间万千枭雄,唯独拦不住君王心中的理想,拦不住命运的流向。
他已经把能铺的路全部铺好,能踩的陷阱全部预警。
剩下的,就交给天命了。
这把定世屠龙刀,刃上的寒光,快要熄灭。
盛世的压舱石,即将沉入黄土。
他一去,大秦再无镇得住豺狼的人。
(第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