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工料账与实盘
书名:格物录 作者:火花海洋世界 本章字数:8751字 发布时间:2026-11-16

铁市巷器局库房里的气味总是混杂着木香、铁锈和灰尘的味道。沈砚站在库房门口,手里捏着三张工料账册,眉头微蹙。库房里堆满了各式器物,从铁锤到木尺,从铜砝码到陶罐,杂乱无章地摆放着,几乎找不到下脚的地方。库吏老钱正蹲在一堆木料旁清点,嘴里念念有词:“一、二、三……这批杉木应该有三十根,账上也是三十根……”

沈砚走进库房,木料堆旁的灰尘被脚步带起,在光线下飞舞。他伸手摸了摸最近的一根木料,表面粗糙,手感潮湿。“老钱,这些木料从哪批来的?”

老钱抬头,见是沈砚,连忙起身行礼:“沈录事,这批是上个月从临江县运来的,工部批的文,说要做一百把木尺。”

“账上写的是三十根木料做一百把木尺?”沈砚翻开账册,指着一处,“每把尺需木料三分,一百把当需三十分,也就是三根木料。三十根做一百把,每把只需三厘木料?”

老钱挠了挠头:“这……老规矩都是这么算的,旧例定额嘛。”

沈砚没有说话,走到库房另一边的铜料堆旁,拿起一块铜料掂了掂分量,又看了看账册上的记录。铜料账上写着“铜料二十斤,铸铜镜十面”,但实际拿在手里的铜料明显不止二十斤。

他走到库房中央,从怀里掏出自己制作的标准尺,开始测量库房中堆放的木料。每量一根,就在随身携带的小册子上记下一笔。老钱跟在一旁,看得不明所以:“沈录事这是在做什么?”

“我在量。”沈砚简短回答,继续他的工作。

器局提举裴敬之听到库房里的动静,走了过来。他看见沈砚正在测量木料,老钱在一旁手足无措。“沈录事,你这是在做什么?”

“裴提举,”沈砚站直身体,“我发现工料账与实物对不上。比如这批木料,账上说是三十根,可以做一百把木尺,但实际测量,每把尺至少需要三分木料,一百把当需三十分,即三根木料。三十根做一百把,每把只需三厘,这不可能。”

裴敬之接过账册看了看,又看了看库房里的木料,脸色微变:“旧例定额向来如此,工部批的文也是按这个算的。”

“旧例定额是旧例,实物是实物。”沈砚翻开随身的小册子,“我量了十根木料,平均每根长九尺五寸,宽一尺二寸,厚八分。按此计算,每根木料可做木尺十二把,三十根当能做三百六十把。账上只写一百把,这差得也太远了吧?”

裴敬之接过小册子,翻看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测量记录,眉头紧锁:“沈录事,这些是你量的?”

“是。”沈砚点头,“我量了十根,取平均值算的。”

裴敬之沉默片刻,说道:“器局库房常年如此,历来都是按旧例定额算的,没人去量实际消耗。你这是要改老规矩?”

“不是改规矩,是要让规矩对得上实际。”沈砚平静地说,“工料账与实物对不上,最终吃亏的是谁?是朝廷,是百姓,是使用这些器物的人。”

裴敬之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库房里堆放的器物,没再往下说。

裴敬之转身对老钱说:“去把库房里的木料、铜料、铁料各取十样,拿来给沈录事量。”

老钱应声而去,很快取来了十样木料、十样铜料和十样铁料,堆在地上。沈砚拿出自己的标准尺和天平,开始逐一测量记录。

裴敬之站在一旁,看着沈砚忙碌的身影,开口道:“沈录事,你这是要做什么?”

“我要找出工料账与实物不符的原因。”沈砚一边测量一边回答,“光说账错了不够,要找出错在哪里,为什么会错,怎么才能让账对得上实物。”

“那你的方法是?”裴敬之问。

“抽样盘点。”沈砚停下手中的活,“从大量物料中抽取试样,精确测量,然后推算总体。同时,建立收付勾稽,每一笔进出都要有据可查,有账可对。”

“抽样?怎么抽?抽多少?”裴敬之追问。

“随机抽取,数量足够大,能代表总体。”沈砚解释,“比如木料,至少要抽二十根,铜料、铁料也要抽二十样以上。然后测量每一样的大小、重量,计算实际消耗,再与账面上的定额对比,找出差异。”

裴敬之沉思片刻,说道:“这工作量不小,需要多少人手?”

“我和阿蘅就够了。”沈砚回答,“关键是方法要对,数据要准。”

沈砚从库房角落找来一块平整的石板,在上面画出表格,准备记录测量数据。他又找来几块木板,做成简易的夹具,用来固定那些不规则形状的物料。

“这些物料形状不一,直接量容易出错。”沈砚解释着,“用夹具固定后,测量更准。”

他又拿出自己制作的天平,开始称量铜料和铁料的重量。天平是他亲手做的,虽然不算精致,但灵敏度足够,误差在可接受范围内。

“这杆天平能准吗?”裴敬之问道,“我看有些砝码磨损得厉害。”

“磨损会影响精度,但我们可以通过多次称量取平均值来减少误差。”沈砚说着,已经开始称量第一块铜料,“这块铜料,净重二斤三两,账上写的是二斤,差了三两。”

裴敬之接过铜料,掂了掂分量,又看了看账册,没有说话。

沈砚继续工作,测量每一物料的尺寸和重量,详细记录在石板上的表格中。阿蘅站在一旁,负责记录数据,偶尔抬头询问一些细节问题。

“沈录事,这木料的厚度,是指最厚处还是最薄处?”阿蘅问道。

“最薄处,因为最薄处决定了木料的可用量。”沈砚回答,“我们要的是最保守的估计,这样才能确保账实相符。”

中午时分,沈砚和阿蘅已经测量了二十样木料、十五样铜料和十样铁料。数据初步显示,实际消耗普遍大于账面定额,有些甚至差了一倍以上。

裴敬之看着石板上密密麻麻的数字,脸色越来越难看。他突然开口道:“沈录事,你这样做,是要推翻工部沿用了几十年的旧例定额吗?”

“不是推翻,是要验证。”沈砚回答,“如果旧例定额确实符合实际,那我们就继续用;如果不符合,那就要调整。”

“调整?怎么调整?”裴敬之追问,“工部批的文是按旧例定额算的,现在你说实际消耗比定额多,那是不是要多领工料?多领的工料谁来出?”

“这个问题,等我们有了完整数据再说。”沈砚平静地回答。

“不行,”裴敬之断然道,“没有工部的批文,你不能随意改变旧例定额。这是器局多年的规矩,不是你一个录事就能改的。”

裴敬之转身对老钱说:“把这些东西收起来,沈录事的测量到此为止。”

老钱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沈砚,又看了看裴敬之,最终还是走向那些物料。

沈砚没有阻拦,只是说:“裴提举,测量已经进行了一半,现在停下,前面的数据就浪费了。”

“浪费也比违反规定强。”裴敬之冷冷地说。

就在这时,器局的门被推开,陆给谏走了进来。他听说了器库的争执,特地过来看看情况。

“陆给谏。”裴敬之连忙行礼。

“不必多礼。”陆给谏摆摆手,目光落在沈砚身上,“听说沈录事在测量工料?”

“是的,陆给谏。”沈砚回答,“我发现工料账与实物对不上,想找出原因。”

“哦?”陆给饶有兴趣地走过来,“怎么个不对法?”

沈砚指着石板上的数据:“这是上午测量的结果。木料账面定额是一根做十二把尺,实际测量,平均一根只能做八把;铜料账面定额是一斤铸一面镜,实际测量,一斤半才能铸一面;铁料账面定额是一斤打造十件农具,实际测量,一斤半只能打六件。”

陆给谏仔细查看那些数据,又亲自拿起几样物料掂了掂分量,点点头:“确实对不上。”

裴敬之在一旁,脸色更加难看。

陆给谏转向裴敬之:“裴提举,这旧例定额是工部批的,但工部批的是定额,不是事实。事实是什么?事实是这些物料实际能做多少器物。如果定额低于实际消耗,那就是虚报;如果高于实际消耗,那就是浪费。现在看来,是前者。”

裴敬之沉默不语。

“沈录事的做法是对的,”陆给谏说,“数据要经得起检验。我建议继续测量,把完整的数据做出来。”

裴敬之不敢违抗陆给谏的指示,只好点头同意。

沈砚继续测量,直到傍晚,完成了三十样木料、二十样铜料和十五样铁料的测量。数据显示,实际消耗普遍比账面定额高出三成至一倍不等。

陆给谏提出:“既然数据已经这么多,不如当众再做一次测量,让大家都看看结果。”

裴敬之脸色一变,但还是点头同意。

第二天一早,器局库房前聚集了不少人。裴敬之站在一旁,脸色阴沉。沈砚准备了新的测量工具,包括一个改良的木制定容夹具和一台校准过的天平。

“今日当众测量,”沈砚对众人说,“每一样物料,我都将测量三次,取平均值。任何人都可以随时上前复量、复称。”

他先拿起一根木料,用夹具固定后,测量其长度、宽度和厚度。“长九尺五寸,宽一尺二寸,厚八分。”他报出数据,阿蘅在一旁记录。

“我来量。”一个库吏走上前,接过沈砚的尺子,重新测量,“长九尺四寸八分,宽一尺二寸一分,厚八分。”

“差了两分,”沈砚说,“可能是尺子误差。我们再用另一把尺量。”

他用另一把尺测量,结果与第一次相近。“取平均值,长九尺四寸九分,宽一尺二寸,厚八分。”

他又称量了铜料的重量,三次测量分别为二斤三两、二斤二两八钱、二斤三两二钱,平均二斤三两。

“我来称。”另一个库吏接过天平,重新称量,结果与沈砚相近。

测量过程中,出现了一次异常数据。沈砚测量一块铁料时,第一次称重为一斤二两,第二次为一斤三两,第三次却只有一斤一两。

“这不对劲,”沈砚皱眉,“三次差异太大,可能是铁料本身不均匀,或者天平有问题。”

他仔细检查铁料,发现其中有一处明显的砂眼,导致密度不均。“这块铁料有瑕疵,不能作为试样。”

他又换了一块铁料,三次测量结果分别为一斤四两、一斤四两一钱、一斤三两九钱,平均一斤四两。

“这就是公验,”沈砚解释,“数据要公开,过程要透明,结果要经得起检验。任何异常数据都要找出原因,不能随意取舍。”

晚上,沈砚、阿蘅和裴敬之一起坐在器局的案前,整理白天的测量数据。石板上的数字被工整地抄录在纸上,形成了一份详细的盘点报告。

“你看,”沈砚指着纸上的数据,“木料账面定额是一根做十二把尺,实际测量,平均一根只能做八把,少了三分之一;铜料账面定额是一斤铸一面镜,实际测量,一斤半才能铸一面,多了五成;铁料账面定额是一斤打造十件农具,实际测量,一斤半只能打六件,多了五成。”

裴敬之看着那些数字,脸色铁青。

“为什么会这样?”阿蘅问道。

“有两种可能,”沈砚分析道,“一种是旧例定额制定时就没有考虑实际消耗,只是随便定的数;另一种是有人故意把定额定低,这样可以多领工料,然后中饱私囊。”

“不管是哪种情况,结果都是一样的,”沈砚继续说,“朝廷多花了钱,却没有得到相应的器物,或者器物质量不合格。”

“那怎么办?”裴敬之问。

“改定额,建立新的工料账实盘制度。”沈砚回答,“首先,我们要有准确的物料消耗数据;其次,每次领料、用料、退料都要有记录;最后,定期盘点,确保账实相符。”

“具体怎么做?”裴敬之追问。

“我设计了一个双册勾稽格式,”沈砚从怀里掏出一张图纸,“一册是工料账,记录每次领料、用料、退料的数量;另一册是实盘账,记录定期盘点的结果。两册相互勾稽,确保账实相符。”

沈砚详细解释了双册勾稽的运作规矩:每次领料时,在工料账上记录领料数量和用途;每次用料时,记录实际用量和剩余量;定期盘点时,在实盘账上记录实际库存,与工料账上的结存比对,找出差异。

“这样,每一笔物料都有来龙去脉,都有据可查。”沈砚总结道,“如果账实不符,就能及时发现原因。”

裴敬之看着那张图纸,沉默良久,终于开口:“这个方法,工部能批吗?”

“可以先试行,”沈砚回答,“先从一种物料开始,比如木料。如果效果好,再推广到其他物料。”

裴敬之点了点头,但沈砚能看出他内心的不情愿。裴敬之作为器局提举,多年来一直按照旧例定额运作,现在要改变,意味着他要重新适应新的工作方式,还有一层,旧账可能会因此暴露问题。

当晚,裴敬之独自在办公室翻看历年工料账册,越看脸色越难看。那些数字背后,隐藏着多少虚报和浪费,他心里清楚。现在,沈砚的方法一旦实施,这些都会暴露无遗。

第二天,裴敬之召集了器局的所有库吏和工匠,宣布将在器局实行新的工料账实盘制度。他的语气平淡,但眼神中透露出一丝不安。

“从今日起,木料管理实行双册勾稽,”裴敬之说,“工料账记录每次领料、用料、退料;实盘账每月盘点一次,确保账实相符。”

老钱和其他库吏面面相觑,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沈砚站出来,详细解释了新制度的操作方法和注意事项。他的声音平静而坚定,没有给裴敬之留下任何反驳的余地。

“这个制度,我会在库房亲自监督执行一个月,”沈砚说,“直到所有人都掌握为止。”

裴敬之的脸色更加难看,但他没有说话。

接下来的几天,沈砚和阿蘅一直在库房监督实施新的工料账实盘制度。他们制作了新的账册,培训库吏如何填写,如何核对。

“每次领料,都要在工料账上登记,”沈砚对老钱说,“包括领料日期、物料名称、规格数量、领用人、用途等。”

老钱点头记下。

“每次用料,也要记录实际用量和剩余量,”沈砚继续说,“比如领了一根木料,做木尺用了多少,剩余多少,都要写清楚。”

“定期盘点,比如每月一次,要在实盘账上记录实际库存,与工料账上的结存比对,找出差异,分析原因。”

老钱听得一头雾水,阿蘅在一旁解释:“简单说,就是每一笔物料都要有来龙去脉,都有据可查。如果账实不符,就能及时发现原因。”

老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沈砚开始示范如何填写新的账册。他领了一根木料,在工料账上登记;然后做木尺用了部分木料,记录实际用量和剩余量;最后将剩余木料退回,在账册上注明。

阿蘅在一旁记录整个过程,不时提出问题:“沈录事,如果领料时物料有瑕疵,怎么办?”

“要在工料账上注明瑕疵情况,”沈砚回答,“这样在用料时就能考虑进去,避免浪费。”

“如果用料过程中发现物料不够用怎么办?”

“要立即记录,并说明原因,”沈砚说,“这样就能知道是定额问题还是物料质量问题。”

老钱看着沈砚和阿蘅忙碌的身影,眉心微动。他做了几十年库吏,从未见过这么细致的物料管理方法。

中午时分,沈砚和阿蘅完成了第一天的试点工作。新的账册格式已经建立,老钱也基本掌握了填写方法。

“今天先到这里,”沈砚说,“明天继续测量木料实际消耗,调整定额。”

裴敬之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忙碌的身影,没有说话。沈砚的方法一旦实施,器局的工作方式将彻底改变,更要紧的是,那些隐藏多年的旧账可能会因此暴露。

沈砚走到裴敬之面前,说:“裴提举,新方法需要您的支持。如果有什么问题,请随时指出。”

裴敬之沉默片刻,终于开口:“我会看看效果。如果确实可行,我会向工部汇报。”

沈砚点点头,转身离开。他把实盘册与旧账叠在一处,两本的厚薄差着一指。

回到校房,沈砚翻开自己的小册子,在末尾添上一行:“明日校木料实际消耗,调整定额。”

次日清晨,铁市巷器局库房内,沈砚站在堆积如山的木料前,手中握着新制的定口夹具。昨夜他已将木料按规格分堆,今日要验证实际用量与账面定额的差距。

“老钱,取昨日工料账来。”沈砚声音不大,但穿透了库房内的嘈杂声。

老钱从账房捧出厚厚一册账本,纸张边缘已被油污浸染。“沈大人,这是上月木料使用记录。”

沈砚翻开账本,目光落在“松木梁柱”一项:“账面记载,上月用松木梁柱八十六根,每根长一丈二寸,径八分。”

“取实物来。”沈砚命令道。

老钱指挥杂役搬来十根梁柱,沈砚用定口夹具逐一测量。第一根梁柱,夹具卡入时略有松动,沈砚皱眉:“径七分八厘,不足八分。”

第二根,夹具刚好卡紧:“径八分整。”

第三根,夹具无法完全卡入:“径八分三厘,超出定额。”

“为何尺寸不一?”沈砚问老钱。

老钱擦了擦汗:“老规矩,松木有大小,按大中小三等记账,上月八十六根,大号二十根,中号四十六根,小号二十根。”

“但账面只记‘径八分’,未分等级。”沈砚指出问题所在,“今日实测,大号径八分三厘,中号径八分,小号径七分八厘。”

沈砚继续测量,发现账面记载与实物存在通体偏差。他让阿蘅记录数据,自己则用算筹计算差异。

“阿蘅,计算实际体积与账面体积的比值。”

阿蘅拨动算筹,片刻后报出:“账面体积一千二百四十八立方寸,实测体积一千一百七十六立方寸,差值为七十二立方寸,误差率百分之五点八。”

“误差过大。”沈砚摇头,“按工部章程,木料误差不得超过百分之三。”

裴敬之不知何时站在库房门口,抱臂旁观:“沈大人,误差在允许范围内吧?”

沈砚转过身,直视裴敬之:“章程规定百分之三,实际误差百分之五点八,超出章程。”

裴敬之嘴角微动:“或许测量工具有误?”

沈砚拿起定口夹具:“此夹具经器局校房校准,误差不超过厘。若怀疑工具,可另取夹具复测。”

裴敬之脸色微变:“不必复测了。”

“既不需复测,那就按新制度执行。”沈砚指向账本,“今日起,所有木料必须按实际尺寸记录,不再按‘大中小’模糊记账。”

老钱面露难色:“沈大人,这样记账太繁琐了……”

“繁琐但准确。”沈砚打断他,“工料账若不准确,器局所造器物迟早会出问题。”

沈砚继续测量剩余木料,发现小号木料普遍偏小,而大号木料普遍偏大。他让阿蘅将数据分类统计。

“阿蘅,按尺寸分级统计。”

阿蘅在账册上画表格,将木料按径寸大小分为五等:“径七分五厘至七分八厘为小号,径七分九厘至八分为中号,径八分一厘至八分三厘为大号。”

统计结果显示:账面记载中号木料四十六根,实测中号仅三十二根,小号实测二十根,大号实测三十四根。

“问题找到了。”沈砚指着账册,“账面将小号与大号都记为中号,导致实际用量与账面不符。”

裴敬之插话:“或许库吏记账有误……”

“不是记账有误,是制度有误。”沈砚纠正道,“旧制度允许模糊记账,导致实际用量被掩盖。”

沈砚让老钱取来昨日工料账,对比实物消耗。他发现不仅是木料,其他物料也存在类似问题。

“取铁料账来。”

老钱又捧来一册账本,沈砚翻到“铁钉”一项:“账面记载上月用铁钉三千枚,每枚长一寸二分,径二分。”

实测结果显示,铁钉长度从一寸一分到一寸三分不等,径从一分八厘到二分二厘不等。

“铁钉误差更大。”沈砚皱眉,“实测平均长度一寸一分八厘,比账面短二分;实测平均径一分九厘,比账面小一分。”

阿蘅计算后报告:“体积误差达百分之二十三,远超章程规定。”

裴敬之终于忍不住:“沈大人,何必如此较真?器局运作几十年,不都是这样过来的吗?”

“正因为这样过来,才出了那么多问题。”沈砚语气平静但坚定,“去年漕渠闸门崩塌,就是因为铁钉尺寸不足,无法承受水压。”

沈砚让杂役搬来昨日所造的木匠工具,展示问题所在:“看这把刨子,木柄径寸不足,使用时容易断裂。”

老钱认出这是昨日新造的工具:“这是给漕运司赶制的……”

“赶制也不能牺牲质量。”沈砚拿起刨子,“木柄径寸应为六分,实测仅五分二厘,强度不足。”

沈砚让阿蘅记录下所有问题,然后召集库房所有吏员。

“今日起,实施双册勾稽制度。”沈砚宣布,“一册记录实物尺寸,一册记录账面定额,每日核对。”

老钱面露忧虑:“这样会增加很多工作量……”

“工作量增加,但错误减少。”沈砚解释,“双册勾稽,实物册与账册必须一致,否则就是错误。”

沈砚亲自示范如何填写新账册:“每根木料必须记录实际长度、径寸,按尺寸分类记账。”

他拿起一根木料:“这根长一丈二寸三分,径八分一厘,记入大号木料。”

又拿起另一根:“这根长一丈二寸一分,径七分九厘,记入中号木料。”

老钱似懂非懂:“那小号木料呢?”

“小号木料径七分五厘至七分八厘,用途不同,必须单独记账。”沈砚耐心解释,“不同尺寸的木料,承重能力不同,不能混为一谈。”

沈砚继续测量其他物料,发现布料也存在问题。他展开一匹布,用尺测量:“账面记载布宽二尺四寸,实测仅二尺三寸六分,短四分。”

阿蘅记录数据:“宽度误差百分之一点七,长度误差百分之二点三,总体误差百分之四。”

裴敬之终于明白沈砚的意图:“沈大人是要建立一套精确的度量体系……”

“不只是精确,是可复核。”沈砚纠正道,“任何人都无法随意修改数据,因为实物就在那里。”

沈砚让老钱取来昨日工料单,对比实物消耗。他发现工料单上写的“松木梁柱八十六根”,但实际只有八十二根,少了四根。

“少了四根木料去哪了?”沈砚问。

老钱支支吾吾:“或许……或许记错了……”

“记错?”沈砚拿起工料单,“工料单上有库吏签名,有提举盖章,不是记错的问题。”

沈砚让杂役搬来昨日剩余的木料,仔细清点:“实际剩余木料四根,加上今日使用的七十八根,共八十二根,与账面记载相差四根。”

裴敬之脸色铁青:“这……”

“要么是物料被挪用,要么是账目造假。”沈砚直指问题核心,“无论如何,旧制度无法防止这种问题。”

沈砚让阿蘅制作新的工料单格式,要求详细记录每一物料的实际尺寸和数量。

“新工料单必须包含:物料名称、实际尺寸、实际数量、使用日期、经手人、复核人。”

阿蘅点头:“这样每一笔都有据可查。”

沈砚继续检查其他物料,发现铜料也有问题。他拿起一块铜锭:“账面记载铜锭重五十两,实测仅四十八两二钱,短少一两八钱。”

阿蘅计算:“误差率百分之三点六,超出章程规定。”

沈砚将问题一一记录,然后对裴敬之说:“提举大人,今日发现的问题,明日当众公验如何?”

裴敬之沉吟片刻:“明日……明日有给谏大人巡视……”

“正好让给谏大人见证新制度的必要性。”沈砚坚持道,“届时把两本册子一并呈上。”

裴敬之无法反驳,只得应允:“也罢,明日公验。”

沈砚继续工作,直到日落时分。他让老钱将今日所有数据整理成册,与旧账对比,制作成一份详细的差异报告。

“阿蘅,将今日所有测量数据汇总,按物料分类统计误差率。”

阿蘅忙碌了一整晚,终于在掌灯时分完成统计:“木料平均误差率百分之五点八,铁料百分之七点二,布料百分之四点一,铜料百分之三点六。”

“误差率都偏高。”沈砚皱眉,“说明旧制度存在通体的毛病。”

沈砚在报告末尾写下建议:“建议立即实施双册勾稽制度,所有物料必须按实际尺寸记录,每日核对。”

他将报告交给裴敬之:“提举大人,这是今日的发现,明日公验时用得上。”

裴敬之接过报告,翻看后脸色阴晴不定:“沈大人,你这是要彻底改变器局的运作方式……”

“不是改变,是修复。”沈砚纠正道,“修复旧制度的漏洞。”

沈砚收拾好工具,准备离开。临走前,他对老钱说:“明日一早,将所有物料按尺寸分类堆放,准备公验。”

老钱点头:“是,沈大人。”

沈砚走出库房,夜色已深。廊下有人提着灯迎面过来,走到近处却又折向了账房。他站住看了一眼,把实盘册往怀里收了收。

回到校房,天已擦黑。沈砚把实盘的数目与工料账并排摊在案上,指尖从第一根木料一路划到最末一根,停在差额最大的那一行。门外有脚步声靠近,又停在门槛外没有进来。阿蘅抬眼看他,他把册子合上,压在肘下,等那人自己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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