阚笙到首都星第三天就后悔了。
訾曜批给她的地在城郊军区农场,说是“地”,其实是一片重金属超标的废弃矿区。
地面裂得像龟壳,土里刨出来的石头能直接当武器使。
“这他妈能种地?”阚笙踩了一脚,鞋底陷进泥里拔不出来。
訾曜站在矿区边缘,军靴锃亮,一点泥没沾:“你母亲当年能种,你就能种。”
“我妈在哪?”
“不知道。二十年前连人带船失踪,联邦找过,没找到。”
阚笙蹲下来抓了把土,搓了搓,脸色变了:“这土里有东西。”
“重金属超标,早检测过了。”
“不是。这土里有有机质。”阚笙站起来,把手里的土块掰开给他看,“你看这个黑褐色部分,这是腐殖质。说明这地方以前有人种过东西,而且种得不错。”
訾曜眼神变了:“你确定?”
“我种了三年地,这点东西看不出来?”阚笙把土块扔了,“这矿区底下大概率有完整的种植层,被废矿渣盖住了。把表层挖开,底下应该能用。”
“挖开要多少钱?”
“你问我?你不是元帅吗?”
訾曜面无表情地盯着她。
“……行吧,我估个数。”阚笙掰手指头,“挖掘机租一天两千星币,人工另算。表层废矿渣厚度目测得三到五米,这片地两百亩,光清理就得——”
“我给你调一个工程兵团。”
“啥?”
“工程兵团,专门搞基建的,三天能给你把表层清完。”訾曜说这话的语气跟“我请你吃个饭”差不多。
阚笙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元帅的权力是这么用的吗?”
“我批条子就行。”訾曜转身要走,“三天后我来看进度。”
“等等!”阚笙喊住他,“工程兵团要不要钱?”
“不要。”
“那他们吃饭呢?”
“军粮。”
“军粮是营养膏吧?”
訾曜脚步停了。
阚笙露出一个灿烂的笑:“这样,你让工程兵团来干活,我管饭。但我地里现在啥也没有,你得先给我批一批种子过来——我自己仓库的,在老家没带过来。”
“你要什么?”
“韭菜种子,番茄种子,黄瓜种子,生菜种子。各来两百斤。”
訾曜皱眉:“韭菜你不是只有一株?”
“那一株结的种子够种二十亩。我扩繁了三年,仓库里存了五百多斤种子。卖给你一株草是试水,你以为我真傻?”
訾曜的表情精彩极了。
三天后,工程兵团开进矿区。
阚笙一看阵容傻了——五百号人,二十台重型挖掘机,还有三台没见过的履带式机械。
领头的上校姓付,付上校跳下车先敬礼:“阚同志,訾元帅命令我们听你指挥。您说挖哪我们挖哪,您说挖多深我们挖多深。”
阚笙这辈子没指挥过五百个人,更没指挥过五百个当兵的。
她深吸一口气,指着脚下:“从这儿往东,挖五米深。挖出来的废渣堆西边,底下那层黑土翻上来晾着。”
“得嘞!”付上校一挥手,挖掘机轰隆隆开动。
头两天一切顺利。
第三天訾曜来视察的时候,矿区已经变了样。
废矿渣清走大半,底下黑褐色的土壤翻上来,看着还真像那么回事。
“进度不错。”訾曜站在坑边往下看。
“那是。你这些人干活利索,我顿顿给他们炒菜吃。”阚笙蹲在地上往土里戳温度计,“你尝尝这个。”
訾曜看着递到面前的一根黄瓜:“生的?”
“废话,难不成我给你红烧?”
訾曜咬了一口。
脆的,甜的,带着一股清香味儿。
他在联邦吃了三十年营养膏,头一回知道“生吃蔬菜”是这种感觉。
“……再来一根。”
“一根五十星币。”
“你他妈——”
“逗你的。”阚笙又扔给他一根,“看在你调人帮忙的份上,这顿我请。”
訾曜啃着黄瓜走了。
第二天,军区大院里传开了——訾元帅在城郊农场偷吃生黄瓜,啃得咔嚓咔嚓响,被七八个参谋撞见了。
第三天,訾曜的通讯器被打爆了。
“老訾,听说你那农场种出能生吃的菜了?”
“元帅,我家老母亲吃营养膏吃出胃病了,能不能——”
“訾曜你个瘪犊子吃独食是吧?”
訾曜挂完第五个电话,转头给阚笙拨过去:“你黄瓜还有多少?”
“棚里两百多根吧,怎么了?”
“给我留五十根。今天下午有人来取。”
“取可以,钱谁付?”
“我付。”
“一根五十。”
“昨天不是还白送——”
“昨天是看在你调人帮忙的份上。今天恢复原价。”
訾曜沉默三秒:“……你狠。”
当天下午,三辆军区牌照的悬浮车停在农场门口。
下来七八个穿军装的,有中将有少将,还有个头发花白的老头——阚笙后来才知道那是联邦后勤总部的头儿。
一群人蹲在黄瓜棚里,一人啃一根生黄瓜,表情跟过年似的。
后勤老头啃完一根,抹抹嘴:“小阚啊,你这黄瓜亩产多少?”
“三千斤左右,一茬。一年能种三茬。”
“三千斤……”老头心算了一下,“按五十星币一根,一亩地一年能卖——”
“您别算了,我给您报个批发价。一吨五万星币,您要多少?”
老头眼睛亮了:“五百吨。”
“没有。现在拢共就五亩黄瓜,一茬产七吨半。下个月扩到二十亩,一茬三十吨。您要五百吨得等明年。”
老头扭头看訾曜:“你给她批的地怎么才两百亩?”
訾曜脸黑了:“矿区就那块能种,别的全是石头。”
“石头你他妈不会炸啊?”老头拍桌子,“给她扩到两千亩!下个月我要在首都星吃到新鲜黄瓜!”
阚笙蹲在旁边默默算账。
五亩黄瓜一茬七吨半,一吨五万,一茬就是三十七万五。二十亩一茬一百五十万。两千亩……
她算不过来了。
当天晚上,訾曜又来了。
这回他没穿军装,穿了一身便服,手里还提着个食盒。
“干嘛?送饭?”阚笙蹲在大棚门口啃黄瓜。
“后勤那老头回去打了报告,申请把你的农场列为联邦特供基地。”訾曜把食盒放地上,“这是营养膏,总部特供版,比你以前吃的好点。”
“你拿营养膏跟我换黄瓜?”
“我拿营养膏跟你换顿饭。”訾曜打开食盒,里面是两份营养膏,口味不同,一份标着“牛肉味”,一份标着“鸡肉味”。
阚笙看了一眼,扭头从棚里摘了四个西红柿,两根黄瓜,一把生菜叶子,又挖了三个土豆,现场做了个凉拌西红柿,拍黄瓜,生菜包土豆泥。
訾曜坐在田埂上,穿着便服,端着个破碗,吃得头都不抬。
“……你这手艺,比军区食堂强一百倍。”
“废话。我妈教的。”
訾曜筷子停了:“你妈……还教过你什么?”
“多了。育种,嫁接,土壤改良,病虫害防治。”阚笙自己夹了一筷子西红柿,“她说这些都是基本功,真正的本事得自己琢磨。”
“她走的时候你多大?”
“四岁。刚记事儿。她走之前把种子库的钥匙塞我枕头底下了,还留了张纸条。”
“写的什么?”
阚笙看了他一眼:“‘别吃营养膏,等妈回来给你种菜吃。’”
訾曜端着碗没说话。
半晌,他把碗放下:“阚笙,你妈那批种子里,有一种叫‘蓝星稻’的,你知不知道?”
“知道。种子库里有,但休眠了,我试过催芽,没成功。”
“科学院研究了二十年,也没成功。”訾曜看着她,“你要是能种出来,联邦粮食自给率能翻三倍。到时候别说两千亩地,两万亩我都给你批。”
阚笙把最后一口西红柿吃完,擦了擦嘴:“你让我试试。”
“试多久?”
“不知道。可能三个月,可能三年。”
“我等你三年。”訾曜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但你得先把这顿饭给我续上。明天我还来。”
“你来可以,带菜。我这儿西红柿快被你吃光了。”
“我带肉。”
“你有肉?”
“后勤老头那儿批的。冷冻肉,五十年陈酿,你要不怕吃死人我就带。”
“……你还是带营养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