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知隋祚难久,守策如故,可和可战
隋师渡江,陈朝覆灭,四海归一。
分裂数百年的华夏大地,终于重归一统。诏书传遍天下,新朝气象浩荡,各地官吏纷纷上表称贺,争相献礼,希望在新君面前博取功名。
广平郡依旧波澜不惊。
边凯与梁谦独坐后堂密室,案上摊着从各地源源不断送来的谍报。旁人只看见大隋一统、杨坚威加四海,满心以为盛世将至,可他们二人心中清楚——这大隋看似强盛,根基暗藏裂痕,二世而亡,不过转瞬之间。眼下的太平,只是暴风雨到来之前短暂的喘息。
“杨坚雄才大略,可身后隐患重重。”边凯指尖轻轻叩击案面,声音平静,“苛政、大族积怨、后继失当,再过数十年,烽烟必然再起。我们万万不可因为天下一统,就放松根基,更不可押注大隋这艘船。”
梁谦缓缓颔首。二人本就带着后世的见识穿越而来,漫长百年蛰伏,靠的从来不是赌一朝一姓的兴衰,而是一套恒定不变的生存法则。
“既定方略,不动分毫。”
很快,隋廷的安抚使者抵达广平。
使者带来天子的慰劳,同时也带着朝廷的心思:天下一统,海内郡县理当同轨,朝廷有意慢慢收回地方自治之权,清查郡内武备、兵工坊,想要逐步把广平的治安兵马纳入全国府兵体系。
梁谦依照旧例,从容应对。
态度恭顺,礼数周全,足额奉上贡赋,一口承认大隋为天下正统,上表称颂圣德。但是一触及核心,便寸步不让。
边凯出面,和使者讲明广平的底线,条理清晰,不卑不亢:
“广平一郡,百年以来,职责本就是守境安民、缉捕盗匪、维持地方秩序。麾下皆是治安守备,非征伐野战之师。
朝廷赋税,我们按时足额输送,绝不拖欠;青禾工坊,可继续承接周边郡县军械订单,按制式供货,公平交易;讲武营结业的干练吏目、巡防头目,朝廷若是需要,我们可以择优向外派遣,赴其余各县担任县尉、治安主事,帮着新朝安定地方。
但是,郡内守备,不编入府兵,不调去参与对外征伐。国战、远征,与广平无关。
这是我们长久以来的规矩,不是对抗朝廷,是此地民情如此,山野隐患未绝,郡内离不开这批人手维稳。”
使者将这番话传回长安。
杨坚与朝中重臣商议许久。
广平百年安定,军械精良,产出稳定,源源不断供给河北各地;向外输送的治安官吏,到任之后治理地方、肃清匪盗,成效显著,是难得的干才。
若是强行逼迫,硬要征调广平兵马、收回自治权,便是直接逼反这块铁板。黑山秘营藏于深谷,战力莫测,郡内上下人心固结,一旦开战,河北南部立刻糜烂,刚刚统一的天下,便要再起战火。
权衡利弊之后,隋廷选择暂时妥协。
准许广平维持旧制:认隋为正朔,按时缴税,通商卖甲,输送治安人才;免除郡内治安兵的征调之令,不强行改制、不强行收权。
消息传回广平,祁禛、朱丽前来议事。
祁禛问道:“朝廷暂且退让,可他们心里终究放不下我们。若是日后杨广登基,性情急躁,要强行削权,该如何?”
边凯目光沉定,缓缓说出那条最后的底线:
“我们的策略,永远是先礼后兵。
谁入主冀州,我们便奉谁为正主,纳赋税、通商路、供军械、送治安人手,能和平共处,就和平共处。
可底线只有一条:绝不裹挟进国战。
若是对方愿意守这个默契,大家相安无事,各取所需;
若是有朝一日,朝廷逼人太甚,强行要征调我们的人奔赴沙场,或是要强夺我们的兵工、撤除我们的守备体系,断我们根基——那便不必再忍让。
广平经营百年,黑山特战精锐、郡内守备、坚固坞堡、充足甲械粮草全都齐备。想逼我们造反,那就一战。我们不主动挑起战事,却也从来不怕一战。”
朱丽微微点头:“黑山秘营日夜操练,训导从未松懈。只要主公一声令下,渗透、斩首、袭扰,都能即刻铺开。我们不主动争天下,自保的力量,足够。”
往后数年,广平一如既往,稳如磐石。
青禾工坊炉火不息,源源不断向外售卖甲胄、弩械,换取钱粮物资;讲武营一批批学员结业,一部分留在十二县任职,一部分遵约定,分派到河北其余郡县担任治安主事、县尉,把这套维稳的法度悄悄向外散播,广布人脉;
税赋按时装车送往长安,文书恭谨,姿态顺从,可但凡有征调郡兵出征的诏令送来,依旧由梁谦上表陈情,以境内治安不可空虚为由婉拒。
隋廷渐渐暗流涌动。
文帝驾崩,杨广即位。大修宫室、开凿运河、三征高句丽,天下百姓徭役繁重,怨声四起。
一道道征发壮丁、征调地方武备的命令,如雪片般下发各州。河北诸郡,家家户户被强征,田地荒芜,流民四起,各地暗流汹涌。
征调文书再一次送到广平。
梁谦拿着文书,看向边凯。
边凯扫过文书,淡淡一笑:“来了。
世人都看见大隋的荣光,只有我们清楚,大乱就在眼前。
照旧,上表婉拒,守住我们的规矩。
他要赋税,我们给;他要买军械,我们卖;想要抽调我们的治安兵去辽东填尸海,绝无可能。
他若是愿意就此作罢,那我们继续相安无事;
若是执意逼迫,那便是撕破默契,广平,自有一战之力。”
郡城之外,天下的怒火已经在积蓄。
各地流民奔逃,盗匪复起,无数豪杰暗中筹谋,只待点燃反隋的星火。
而广平城门依旧安稳,巡卒如常巡逻,工坊锤声不绝,黑山山谷之中,特战的号令声声不息。
他们静静看着大隋一步步走向崩塌,依旧守着那句百年不变的准则:
顺则纳贡通商,逆则举兵自保,绝不参与天下征伐的赌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