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市巷器局校房,清晨的阳光斜斜地照在窗棂上,将木格的影子投在沈砚的案头。案上摊开的盐引册页已经泛黄,边角被手指摩挲得起了毛边。窗外,漕渠的水声隐约可闻,混着远处铁匠铺的敲打声,这里是京城西隅最寻常的一隅,也是大晟王朝度量衡变革的起点。
沈砚的手指划过册页上一行行数字:“海州盐场,引盐三万斤,实盐二万八千七百斤。”他的指节因常年握笔而微微发白,指甲缝里还嵌着昨夜校砝码时沾上的铜屑。旁边放着一小袋盐样,白花花的结晶在阳光下有些刺眼。
阿蘅端着茶进来,杯中茶水微微晃动:“盐商又在闹了,说我们量得不公。”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清冷,眼睑低垂,目光却落在盐样上。
沈砚没有抬头,只从案头拿起一块盐样,捻在指间揉搓:“三万斤盐引,少了一千三百斤,不是量得不公,是盐里掺了别的东西。”
“掺了什么?”阿蘅放下茶杯,茶水在杯中漾开一圈涟漪。
“泥沙,或者石膏。”沈砚将盐样凑到眼前,对着光细看,“海州的盐,本该是这种白,现在带了点灰。”
窗外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裴敬之提着官袍走进来,脸上挂着惯有的微笑:“沈录事,阿蘅姑娘,盐引的事,你们怎么看?”
沈砚将盐样放回案上,指腹在盐粒上轻轻一按,感受其硬度:“裴提举,盐引掺假,不是新事。”
裴敬之的目光在盐样上停留片刻,随即移开:“旧例如此,盐商自有他们的门道。只要盐引上的数字对得上,实多实少,朝廷也不深究。”
“可盐引上的数字,从来都对不上。”阿蘅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裴敬之的笑容微微一滞。
沈砚从案下取出一个木匣,打开,里面是几块不同材质的木料,一块黄杨木,一块紫檀木,还有一块普通的松木。“我要做个定容斗,检验盐质的真伪。”
裴敬之的眉头皱了起来:“定容斗?这东西有用吗?盐引掺假,多少年了,都是这么过来的。”
“有用。”沈砚的声音很平静,“盐商掺泥沙石膏,是为了增加重量,但盐的密度和这些杂物不同。同样容积的盐,重量应该差不多。”
“那万一盐商换了别的东西掺进去呢?”裴敬之反问,“比如掺了另一种盐?”
沈砚拿起一块盐样,放在阳光下细看:“海州盐场靠海,盐中含有少量镁和钙,这是它的特性。掺了别的盐,或者掺了别的杂物,密度都会变。”
“密度?”裴敬之分明没听过这个词,“这是什么说法?”
“就是同样大小的东西,多重。”阿蘅解释道,“同样容积的盐,如果重量轻了,说明掺了轻的东西;如果重了,说明掺了重的。”
裴敬之摆了摆手:“这些花巧,能当饭吃吗?盐引掺假是商人的事,我们器局管的是验收,不是抓贼。”
沈砚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木匣中取出黄杨木,开始用刨子削起来:“裴提举,您知道为什么盐引上的数字从来都对不上吗?”
裴敬之一愣:“为什么?”
“因为验收只看图样式样,不看实际重量。”沈砚的手指在木料上滑动,刨花纷纷落下,“盐商知道这一点,所以敢大胆掺假。”
裴敬之的脸色微微变化:“这是旧例,朝廷的规矩,我们只能照办。”
“规矩是可以改的。”沈砚停下手中的刨子,抬头看着裴敬之,“只要能证明盐引掺假,就能改规矩。”
裴敬之沉默片刻,然后说:“你要怎么做?”
“做定容斗,取同样容积的盐,称重,比对。”沈砚继续削着木料,“如果重量不对,就说明掺了杂物。”
裴敬之叹了口气:“这听起来简单,做起来难。盐商不会让你这么做的。”
“他们可以阻挠,但尺上的数不会骗人。”沈砚的声音依然平静,“同样容积的斗,掺了泥沙的盐就比足秤的沉,一称便见分晓。”
阿蘅在一旁记录着沈砚的话:“沈录事,你说的‘同样容积’,怎么保证?”
沈砚拿起一块木板,比划着:“做一个正方体的木斗,边长一尺,容积就是一立方尺。取满斗的盐,称重,这就是标准重量。”
“标准重量是多少?”阿蘅问。
“海州盐场的盐,密度大约是每立方尺二千斤。”沈砚放下木板,“如果实际重量轻了,就说明掺了轻的东西;如果重了,就说明掺了重的。”
裴敬之皱眉:“这个密度,你怎么确定的?”
“根据以前的记录。”沈砚从案头取出一本册子,翻开,“三年前,盐引掺假还不严重的时候,盐的平均密度是每立方尺二千斤。现在,只有一千八百斤。”
裴敬之接过册子,翻看几页,然后说:“这些记录,可靠吗?”
“每一笔都有记录,有见证人。”沈砚指着一处记录,“这是崔守拙师傅当时签的字。”
裴敬之的脸色更难看了:“崔师傅已经去朔州了,这事你找他没用。”
“我不是来找他,我是用他的数据说话。”沈砚把斗里的盐倒回袋中,说:“数据不会因为人走了就失效。”
裴敬之放下册子:“就算你说得对,那怎么保证你的定容斗是准确的?”
“用校准过的砝码称重。”沈砚从案下取出一个小匣,打开,里面是一排铜砝码,“这些砝码,都是经过校准的。”
裴敬之拿起一个砝码,掂了掂:“砝码也会磨损,也会不准。”
“所以需要定期校准。”沈砚指着一个砝码上的刻痕,“这个砝码,上个月刚校准过,误差不超过十斤。”
裴敬之放下砝码:“十斤的误差,在一千斤的盐里,不算什么。”
“但在一万斤的盐里,就是一百斤。”沈砚纠正道,“而且,我们不称一次,称多次,取平均值。”
裴敬之沉默了,沈砚继续说:“裴提举,您觉得,盐商掺假,是为了什么?”
裴敬之没有回答,沈砚自问自答:“是为了赚钱。他们少给盐,多收钱。如果我们能用实测证明他们掺假,就能改变规矩,让他们不敢再掺假。”
裴敬之终于开口:“你要怎么做?”
“先做定容斗,然后取盐样,称重,比对。”沈砚拿起木板,继续削起来,“如果实测证明盐引掺假,我们就向工部汇报,请求改变验收规矩。”
裴敬之叹了口气:“这事不容易,盐商不会善罢甘休的。”
“他们可以阻挠,但先把三斗摆齐。”沈砚重复道,“海州、解州两处的盐各取三斗,重量排成一列,差数自己会说话。”
沈砚手中的刨子在黄杨木上滑动,发出均匀的沙沙声。刨花卷曲着落下,在阳光下泛着金黄色的光泽。他专注地削着木料,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定容斗的内壁必须光滑,不然盐粒会卡在里面。”沈砚一边削,一边解释,“容积必须精确,边长误差不能超过一分。”
阿蘅在一旁记录着:“一分是多少?”
“一寸的十分之一。”沈砚停下手中的刨子,拿起一把铜尺,“看,这是标准尺,每寸都有刻度。”
他将铜尺贴在木料上,比对:“现在这块木板,长一尺二寸,宽一尺,厚三寸。我要把它削成边长一尺的正方体。”
裴敬之在一旁看着:“为什么要用黄杨木?不便宜吧?”
“黄杨木质地坚硬,不易变形。”沈砚继续削着,“而且,它密度均匀,不会因为湿度变化而胀缩太多。”
他放下刨子,拿起一把锯子,开始锯木料。锯子在木料上拉动,发出刺耳的声音。锯末纷纷落下,像雪花一样。
“定容斗的底部必须平整,不然容积就不准。”沈砚一边锯,一边说,“而且,四个角必须成直角,不然容积也会有偏差。”
阿蘅问:“怎么保证四个角是直角?”
“用角尺量。”沈砚放下锯子,拿起一把曲尺形的金属角尺,“看,这是角尺,直角的地方是九十度。”
他将角尺贴在木料的角上,比对:“现在这个角,是九十度,正好。”
他继续锯着木料,锯声刺耳。锯下的木料边角整齐,没有毛刺。
“定容斗的内部必须光滑,不然盐粒会卡在里面。”沈砚放下锯子,拿起一把砂纸,开始打磨木料的内壁。
砂纸在木料上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木料的表面逐渐变得光滑,泛着淡黄色的光泽。
“砂纸的粗细要合适,太粗会留下划痕,太细又浪费时间。”沈砚一边打磨,一边解释,“我先用粗砂纸打一遍,再用细砂纸打一遍。”
他放下砂纸,拿起一块布,擦拭木料的表面。木料的表面光滑如镜,能清晰地反射出窗外的光线。
“定容斗的边缘必须锋利,不然盐粒会卡在缝隙里。”沈砚拿起一把刻刀,开始修整木料的边缘。
刻刀在木料上滑动,发出细微的声音。木料的边缘逐渐变得锋利,没有毛刺。
“现在,定容斗的雏形出来了。”沈砚放下刻刀,拿起木料,对着光细看,“内壁光滑,边缘锋利,四个角都是直角。”
阿蘅记录着:“还需要做什么?”
“还需要校准容积。”沈砚从案下取来一个铜壶,“我先用铜壶装满水,倒入定容斗,看容积是否正好一立方尺。”
他将铜壶装满水,小心地倒入定容斗。水流入定容斗,发出哗哗的声音。水逐渐填满定容斗,但没有溢出。
“正好一立方尺。”沈砚放下铜壶,“定容斗做好了。”
就在沈砚准备用定容斗检验盐样时,门外传来一阵喧哗声。一个穿着绸缎长袍的中年人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仆人,手里提着几个食盒。
“裴提举,好久不见啊。”中年人拱手笑道,“听说您在忙盐引的事,我特地送了些点心来。”
裴敬之的表情微微变化:“钱掌柜,你怎么来了?”
钱掌柜是海州盐场的总商,在京城里颇有势力。他笑着将食盒放在桌上:“裴提举辛苦,我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他的目光落在沈砚手中的定容斗上:“这是什么?”
“检验盐质的工具。”沈砚平静地说。
钱掌柜皱眉:“检验盐质?这不是器局该管的事吧?”
“盐引掺假,是器局管的事。”沈砚纠正道。
钱掌柜的脸色微微变化:“盐引掺假?这话可不能乱说。我们海州盐场的盐,都是上好的盐,哪来的掺假?”
“册上的数自会说话。”沈砚拿起一小袋盐样,“这是海州盐场的盐样,我用定容斗检验过,重量不对。”
钱掌柜冷笑:“什么数据?谁的数据?”
“我的数据。”沈砚用指腹抹去案上的盐粒,说:“我用定容斗取一立方尺的盐,称重,重量只有一千八百斤,而标准重量应该是二千斤。”
钱掌柜嗤笑:“你的工具准吗?你的砝码准吗?”
“工具和砝码都经过校准。”沈砚从案下取出校准过的砝码,“这是工部校准的砝码,误差不超过十斤。”
钱掌柜的目光在砝码上停留片刻,随即移开:“就算你说得对,那也不能证明我们盐商掺假啊。”
“能。”沈砚拿起另一袋盐样,“这是我去年存的盐样,同样是海州盐场的盐,重量是二千斤。”
钱掌柜的脸色微微变化:“去年的盐样?谁保管的?”
“我保管的。”沈砚指着一个木匣,“里面有记录,有见证人。”
钱掌柜沉默片刻,然后说:“就算你证明盐引掺假,那又怎么样?朝廷的规矩,不是你能改的。”
“规矩是可以改的。”沈砚把铜壶搁回炉边,说:“只要能证明盐引掺假,就能改变规矩。”
钱掌柜冷笑:“你一个小小的录事,还想改变规矩?”
“我不是改变规矩,是恢复规矩。”沈砚纠正道,“以前的规矩,是盐引必须和实物相符。现在的规矩,是盐引可以和实物不符。我们要做的,是恢复以前的规矩。”
钱掌柜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你这是在跟我们盐商作对。”
“不是跟盐商作对,是跟不公平作对。”沈砚翻过册页,指着那行数,说:“盐商掺假,吃亏的是朝廷,是百姓。”
钱掌柜冷笑:“百姓?谁在乎百姓的死活?”
“我在乎。”沈砚把秤砣推回原位,说:“我在乎朝廷的公平,在乎百姓的疾苦。”
钱掌柜沉默片刻,然后说:“你这样做,会得罪很多人。”
“我已经得罪很多人了。”沈砚放下盐样,“我不在乎再得罪一个盐商。”
钱掌柜冷笑:“你以为你能赢?”
“不必争。”沈砚拿布擦了擦斗口,说:“斗是定做的,边长一尺,谁来做都一样,换个人称也不会走样。”
钱掌柜冷笑:“我们走着瞧。”
他转身离开,临走前,留下一个食盒:“裴提举,点心你尝尝。”
裴敬之看着钱掌柜离开的背影,叹了口气:“沈录事,你这是在给自己找麻烦。”
“麻烦已经来了。”沈砚看了一眼窗外的日影,说:“我们不能逃避。”
钱掌柜走后,沈砚立即开始检验盐样。他先拿出定容斗,放在案上,然后取来一袋海州盐场的盐样。
“阿蘅,记录。”沈砚一边说,一边将盐样倒入定容斗。
盐粒从袋中流出,哗哗地落入定容斗中。沈砚小心地将盐填满定容斗,然后用一把直尺刮平表面。
“现在,定容斗里有一立方尺的盐。”沈砚拿起校准过的砝码,开始称重。
砝码放在天平的一端,盐样放在另一端。沈砚小心地增减砝码,直到天平平衡。
“重量是一千八百斤。”沈砚报出读数,“标准重量应该是二千斤,少了二百斤。”
阿蘅在册子上记录着:“海州盐场盐样,一立方尺,重一千八百斤。”
沈砚又取出一袋去年存的盐样:“这是去年的盐样,同样是海州盐场的盐,重量是二千斤。”
他同样用定容斗取一立方尺的盐,称重。
“重量是二千斤。”沈砚报出读数,“和去年的记录一致。”
阿蘅在册子上记录着:“去年盐样,一立方尺,重二千斤。”
裴敬之在一旁看着:“这能证明什么?”
“证明今年的盐样掺了杂物。”沈砚把三只斗并排摆正,说:“去年的盐样重量正常,今年的盐样重量轻了,说明掺了轻的东西。”
裴敬之皱眉:“什么轻的东西?”
“泥沙,或者石膏。”沈砚拿起今年的盐样,对着光细看,“你看,这些盐粒,颜色有点灰,不像纯盐那么白。”
裴敬之接过盐样,细看:“确实有点灰。”
“而且,这些盐粒,硬度不够。”沈砚拿起一颗盐粒,用手指捏了捏,“纯盐应该比较硬,这些盐粒有点软。”
裴敬之也捏了一颗盐粒:“确实有点软。”
“这证明盐商掺了泥沙或者石膏。”沈砚掂了掂那袋海州盐,说:“泥沙和石膏都比盐轻,所以同样的容积,重量就轻了。”
裴敬之沉默片刻,然后说:“就算你说得对,那又怎么样?”
“我们要向工部汇报,请求改变验收规矩。”沈砚把筛出的砂粒拨到纸角,说:“以前的规矩,是盐引必须和实物相符。现在的规矩,是盐引可以和实物不符。我们要做的,是恢复以前的规矩。”
就在这时,门外又传来一阵喧哗声。几个穿着官服的人走了进来,为首的是工部的李主事。
“裴提举,听说你们在检验盐引?”李主事问道。
裴敬之连忙起身:“李主事,您怎么来了?”
“工部接到举报,说盐引掺假,我来看看。”李主事的目光落在沈砚手中的定容斗上,“这是什么?”
“检验盐质的工具。”沈砚平静地说。
李主事皱眉:“检验盐质?这不是器局该管的事吧?”
“盐引掺假,是器局管的事。”沈砚纠正道。
李主事的目光落在册子上:“什么记录?”
“这是盐引掺假的记录。”沈砚拿起册子,“我用定容斗检验过,海州盐场的盐样重量不对,证明掺了杂物。”
李主事接过册子,翻看几页,然后说:“这些记录,可靠吗?”
“每一笔都有记录,有见证人。”沈砚指着一处记录,“这是阿蘅姑娘记录的,她是器局的抄录女吏,算学极精。”
李主事的目光落在阿蘅身上:“你确定这些数目无误?”
阿蘅点点头:“我核对过三次,数据无误。”
李主事沉默片刻,然后说:“盐引掺假,是大事,你们有证据吗?”
“有。”沈砚拿起今年的盐样,“这是海州盐场的盐样,重量不对。”
李主事接过盐样,细看:“这能证明什么?”
“证明盐商掺了杂物。”沈砚将定容斗口朝下扣在案上,说:“去年的盐样重量正常,今年的盐样重量轻了,说明掺了轻的东西。”
李主事沉默片刻,然后说:“我要把这些东西带回工部,仔细核查。”
“请便。”沈砚用炭笔在册上划了一道,说:“斤两摆在案上,谁都能复称一遍。”
李主事带着人离开,裴敬之叹了口气:“沈录事,你这是捅了马蜂窝。”
“马蜂窝已经捅了。”沈砚把盐引册翻回前页,说:“我们不能逃避。”
李主事走后,沈砚继续检验盐样。他取来几袋不同产地的盐样,逐一用定容斗检验。
“重量是一千七百五十斤。”沈砚报出读数,“标准重量应该是二千斤,少了二百五十斤。”
阿蘅在册子上记录着:“临江县盐样,一立方尺,重一千七百五十斤。”
沈砚又取出一袋盐样:“这是朔州盐场的盐样,同样是海州盐场的盐,重量是一千九百斤。”
他同样用定容斗取一立方尺的盐,称重。
“重量是一千九百斤。”沈砚报出读数,“比标准重量少了一百斤。”
阿蘅在册子上记录着:“朔州盐场盐样,一立方尺,重一千九百斤。”
裴敬之在一旁看着:“这些数据能证明什么?”
“证明不同产地的盐,掺假的程度不同。”沈砚把秤杆上的游码拨回零,说:“临江县的盐掺假最严重,少了二百五十斤;朔州的盐掺假较少,少了一百斤;海州的盐掺假程度居中,少了二百斤。”
裴敬之皱眉:“为什么不同产地的盐,掺假程度不同?”
“因为不同产地的盐商,有不同的门道。”沈砚拿起临江县的盐样,“你看,这些盐粒,颜色更灰,说明掺了更多的泥沙。”
他拿起朔州的盐样:“这些盐粒,颜色比较白,但硬度不够,说明掺了石膏。”
裴敬之接过盐样,细看:“确实如此。”
“这说明盐商根据不同的产地,采用不同的掺假方法。”沈砚把斗里的盐倒回袋中,答:“但不管用什么方法,都会改变盐的密度,所以同样的容积,重量就会不同。”
裴敬之沉默片刻,然后说:“这有什么用?”
“有用。”沈砚拿起册子,“我们可以根据不同产地的盐,制定不同的标准重量。”
“不同的标准重量?”裴敬之皱眉,“这怎么制定?”
“根据历史数据。”沈砚翻开册子,“这是三年前,盐引掺假还不严重的时候,不同产地盐的平均密度。”
他指着一行记录:“海州盐场的盐,平均密度是每立方尺二千斤;临江县的盐,平均密度是一千九百五十斤;朔州的盐,平均密度是一千九百斤。”
裴敬之接过册子,翻看几页,然后说:“这些数据,可靠吗?”
裴敬之的脸色微微变化:“崔师傅已经去朔州了,这事你找他没用。”
“我不是找他,我是用他的数据说话。”沈砚用指腹抹去案上的盐粒,答:“数据不会因为人走了就失效。”
“按产地分定标准重量。”沈砚把铜壶搁回炉边,“掺没掺假,一称便知。”
就在沈砚继续检验盐样时,门外又传来一阵喧哗声。几个穿着衙役服装的人走了进来,为首的是钱掌柜。
“沈录事,你涉嫌诬告盐商,跟我们走一趟吧。”钱掌柜冷笑道。
沈砚抬起头:“诬告?我有什么证据?”
“证据?”钱掌柜冷笑,“你的定容斗,你的砝码,都是你自己做的,谁能证明它们准确?”
“我的砝码是工部校准的。”沈砚指着一排砝码,“上面有工部的印信。”
钱掌柜嗤笑:“工部的印信就能证明准确?”
“砝码的校准记录在这里。”沈砚拿起一本册子,“每一笔都有记录,有见证人。”
钱掌柜接过册子,翻看几页,然后说:“这些记录,都是你一个人写的,谁能证明它们真实?”
“阿蘅姑娘可以作证。”沈砚指着一旁的阿蘅,“她是器局的抄录女吏,算学极精,她核对过我的记录。”
钱掌柜的目光落在阿蘅身上:“你确定这些记录真实?”
阿蘅点点头:“我核对过三次,记录无误。”
钱掌柜冷笑:“就算你说得对,那又怎么样?你一个小小的录事,敢跟我们盐商作对?”
“我不是跟盐商作对,是跟不公平作对。”沈砚翻过册页,指着那行数,答:“盐商掺假,吃亏的是朝廷,是百姓。”
钱掌柜冷笑:“百姓?谁在乎百姓的死活?”
“我在乎。”沈砚把秤砣推回原位,答:“我在乎朝廷的公平,在乎百姓的疾苦。”
钱掌柜冷笑:“你以为你能赢?”
“斗是定做的,换个人称也不会走样。”沈砚拿布擦了擦斗口,答:“先把每袋盐的斗数与斤两记齐,再比盐引上的数,省得口舌。”
钱掌柜冷笑:“我们走着瞧。”
他转身离开,临走前,留下一个威胁:“沈录事,你最好小心点。”
沈砚看着钱掌柜离开的背影,叹了口气:“麻烦来了。”
裴敬之在一旁看着:“沈录事,你这是在给自己找麻烦。”
就在这时,阿蘅突然开口:“沈录事,我觉得你的定容斗有个问题。”
沈砚抬起头:“什么问题?”
“定容斗的内壁,虽然光滑,但还不够光滑。”阿蘅拿起定容斗,细看,“盐粒可能会卡在细微的缝隙里。”
沈砚接过定容斗,仔细观察:“确实,有些细微的缝隙。”
“这会影响容积的准确性。”阿蘅说,“我们需要更光滑的内壁。”
沈砚点头:“你说得对。我们需要重新做一个定容斗,内壁要更光滑。”
“需要什么材料?”阿蘅问。
“最好是用铜。”沈砚说,“铜的内壁可以做得更光滑,而且不会变形。”
裴敬之在一旁听着:“铜?那很贵吧?”
“贵也要做。”沈砚把三只斗并排摆正,答:“准确性最重要。”
阿蘅点头:“我去找些铜料来。”
她转身离开,沈砚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麻烦来了,但我们必须面对。”
“阿蘅不在,我自己记录。”沈砚一边说,一边将盐样倒入定容斗。
他继续检验其他盐样,逐一记录。册子上的数据越来越多,每一笔都有详细的记录。
裴敬之在一旁看着:“这些数据,有什么用?”
“有用。”沈砚拿起册子,“我们可以根据这些数据,制定盐质检验章程。”
“盐质检验章程?”裴敬之皱眉,“这是什么?”
“就是规定如何检验盐质的章程。”沈砚掂了掂那袋海州盐,答:“包括用什么工具,怎么取样,怎么称重,怎么判断盐的真伪。”
裴敬之沉默片刻,然后说:“这章程,谁会认?”
“工部会认。”沈砚把筛出的砂粒拨到纸角,答:“盐里掺石膏,入水化得慢,沉底一层白渣,筛过便留得住。”
就在这时,阿蘅回来了,手里拿着几块铜料:“沈录事,我找到了些铜料。”
沈砚接过铜料,仔细观察:“不错,这些铜料可以用来做定容斗。”
“怎么做?”阿蘅问。
“先做一个铜制的立方体,边长一尺。”沈砚拿起铜料,“内壁要打磨得非常光滑,不然盐粒会卡在里面。”
“怎么做内壁光滑?”阿蘅问。
“用细砂纸打磨,再用油石抛光。”沈砚说,“而且,四个角必须成直角,不然容积也会有偏差。”
阿蘅点头:“我明白了。”
“我们需要先做一个木样。”沈砚拿起一块木板,“用木板做一个立方体,边长一尺,然后按照这个尺寸,做铜制的定容斗。”
他开始在木板上画图,一边画,一边解释:“定容斗的底部必须平整,不然容积就不准。而且,边缘必须锋利,不然盐粒会卡在缝隙里。”
阿蘅在一旁记录着:“需要什么工具?”
“刨子、锯子、砂纸、刻刀,还有校准用的铜尺和砝码。”沈砚一边说,一边拿起工具,“这些工具,我们都有。”
他开始用刨子削木料,刨花纷纷落下。阿蘅在一旁记录着,手指在册页上快速移动。
阿蘅问:“一分是多少?”
他继续削着木料,刨花纷纷落下。木料的表面逐渐变得光滑,泛着淡黄色的光泽。
阿蘅问:“怎么保证四个角是直角?”
“用角尺量。”沈砚放下刨子,拿起一把曲尺形的金属角尺,“看,这是角尺,直角的地方是九十度。”
他继续削着木料,木料的表面逐渐变得光滑,四个角都是直角。
阿蘅笔尖悬着:“下一笔记什么?”
“正好一立方尺。”沈砚放下铜壶,“木样做好了。”
木样做好后,沈砚开始用铜料制作定容斗。他先将铜料加热,然后用锤子敲打成形状,再用砂纸打磨内壁。
“铜的内壁必须非常光滑,不然盐粒会卡在里面。”沈砚一边打磨,一边解释,“而且,铜不会变形,比木料更准确。”
阿蘅在一旁记录着:“需要多长时间?”
“至少三天。”沈砚将定容斗口朝下扣在案上,答:“铜料需要反复锤打和打磨,才能达到要求。”
阿蘅把册子翻过一页,等他往下说。
“正好一立方尺。”沈砚放下铜壶,“铜制的定容斗做好了。”
裴敬之在一旁看着:“这个定容斗,能解决盐引掺假的问题吗?”
“能。”沈砚用炭笔在册上划了一道,答:“同一只斗量三回,三回斤两若差过二两,先校斗,再论盐。”
他拿起册子,翻开:“这是今天检验的记录,海州盐场的盐样,重量不对;临江县的盐样,重量更不对;朔州的盐样,重量稍微不对,但比其他两个产地好一些。”
裴敬之接过册子,翻看几页,然后说:“这些数据,能证明什么?”
“证明盐引掺假是事实。”沈砚把盐引册翻回前页,答:“而且,不同产地的盐,掺假程度不同,我们需要根据不同产地,制定不同的标准重量。”
裴敬之沉默片刻,然后说:“这事不容易,盐商不会善罢甘休的。”
就在这时,阿蘅突然开口:“沈录事,我觉得我们需要一个章程。”
“什么章程?”沈砚问。
“盐质检验章程。”阿蘅说,“规定如何检验盐质的章程,包括用什么工具,怎么取样,怎么称重,怎么判断盐的真伪。”
沈砚点头:“你说得对,我们需要一个章程。”
“我来起草。”阿蘅说,“我可以根据今天的记录,制定一个初步的章程。”
“好。”沈砚把秤杆上的游码拨回零,答:“你起草,我来审核。”
他拿起铜制的定容斗,对着光细看。内壁光滑如镜,边缘锋利,四个角都是直角。这是一个完美的定容斗,能准确测量盐的容积。
“盐引掺假,不能再继续了。”沈砚把斗里的盐倒回袋中,道:“先把这批盐样复称一遍,再谈改规矩。”
他放下定容斗,拿起册子,翻开。册子上的数据越来越多,每一笔都有详细的记录。这些数据,将成为改变规矩的依据。
“先称三袋,再对照盐引上的数。”沈砚用指腹抹去案上的盐粒,道:“把旧账里三年的引数与实称数抄在一张纸上,短少的月份便连成一线。”
他看着窗外的夕阳,铁市巷的轮廓在暮色中逐渐模糊。他把补痕那一面朝下扣好,没让杂役看见。
“我们继续检验盐样。”沈砚把铜壶搁回炉边,道:“直到我们收集到足够多的数据,改变规矩。”
他拿起铜制的定容斗,小心地放在木匣中。木匣里,还有一本册子,记录着所有的数据。这些数据,将成为改变规矩的依据。
“把砂粒筛出来,比重一比便知。”沈砚翻过册页,指着那行数,道:“铜斗不怕潮,木斗伏天会涨,量具定下来,往后才比得成。”
他关上木匣,放在案头。案上那只补过底的斗还空着,他没有把它并进其余三只里,只拿布盖了。
沈砚把三只斗并排扣在案上,末一只还空着。阿蘅拿指节敲了敲空斗的底,声音发闷,与前三只都不同。她把斗翻过来看,斗底内圈有一道浅浅的补痕——这只不是官造的。两人谁也没说话。海州的盐样还没到,账上的三万斤却已经先对不上了。